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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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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二十五年秋,华山染上了霜色。
听雪小筑院中的梅叶渐黄,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了满地金黄。清晨推开窗时,寒气扑面而来,带着秋露的清冽气息。
谢云栖的“天地同寿”已修炼了数月,渐渐摸到了门径。他能感受到天地间那股生生不息的力量,也隐隐触摸到了生死轮回的韵律。但师父所说的“道法自然”,却始终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这日午后,顾清弦将他叫到静观阁。
“今日不练剑。”顾清弦难得换了身常服——素白长衫,外罩淡青色薄氅,墨发松松绾起,比平日多了几分闲适,“随我下山。”
谢云栖一怔:“下山?”
“嗯。”顾清弦已走向院门,“去青石镇。”
青石镇是华山脚下的小镇,谢云栖只在入门第一年的惊蛰日随林静渊去过一次。他不知师父为何突然要带他下山,但还是快步跟上。
二人沿着山路缓步下行。秋日的华山色彩斑斓,枫叶似火,松柏苍翠,间或点缀着几株金黄的银杏。山风微凉,吹起顾清弦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父,”谢云栖忍不住问,“我们下山是...”
“买些东西。”顾清弦淡淡道,“顺便...散散心。”
散心?谢云栖心中讶异。师父向来清心寡欲,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从不下山,更别提“散心”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师父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在青石板上跳跃。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与谢云栖记忆中一样,小镇依旧宁静古朴。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檐角挂着风铃,在秋风中发出清脆声响。
顾清弦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领着谢云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门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梅香小筑”四字,笔迹清秀雅致。
“这是...”谢云栖疑惑。
“我偶尔下山时的落脚处。”顾清弦推门而入。
院内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修竹,院中有一株老梅——此时不是花期,只有满树苍翠的叶子。石桌石凳摆在梅树下,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显然常有人打理。
“坐。”顾清弦在石凳上坐下。
谢云栖依言坐下,环顾四周。这里与听雪小筑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窗下晾着几件洗净的衣裳,檐角挂着风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梅香。
“这是我师父生前偶尔下山时住的地方。”顾清弦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他去世后,我便接手了。”
他提起炉上的铜壶,开始煮水:“师父常说,修道之人不可离尘世太远。离得远了,便容易忘了为何修道。”
谢云栖心中一动。这话,师父从未对他说过。
水沸了。顾清弦烫杯、投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汤清亮,香气清雅,正是明前龙井。
“尝尝。”他将一盏茶推到谢云栖面前。
谢云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绽放,回味甘甜,还有一丝淡淡的梅香——与听雪小筑的梅花茶如出一辙,却又似乎...更加醇厚。
“好茶。”他轻声道。
顾清弦微微颔首,自己也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望着杯中茶叶沉浮:“这些年,我很少来此。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坐在这里,喝这杯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今日带你过来,忽然觉得...或许时候到了。”
谢云栖心中一暖:“师父...”
“不必说。”顾清弦打断他,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秋阳透过梅叶洒下斑驳光影,在石桌上跳跃。远处传来小镇的喧嚣——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隔了几重院墙,显得朦胧而遥远。
这一刻,谢云栖忽然明白了师父带他下山的深意。
不是真的要买什么东西,也不是真的要散心。而是...想让他看看,师父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个也会在尘世中有一处落脚之地,也会静静品茶,也会...思念故人的顾清弦。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师父愿意向他展露这一面,是不是意味着...师父真的开始接纳他了?
一壶茶饮尽,顾清弦起身:“走吧,去买些东西。”
师徒二人走出梅香小筑,漫步在青石镇的街道上。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炙热,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声悠长。
顾清弦似乎对这里很熟,领着谢云栖拐进一条小巷,来到一家不起眼的糕点铺前。
“掌柜的,来一盒梅花糕。”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铺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见到顾清弦,眼睛一亮:“顾道长,许久不见了!还是老规矩?”
“嗯。”
老人麻利地包好一盒糕点,递过来时,目光落在谢云栖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顾清弦接过糕点,付了钱。
“哎呀,顾道长收徒了!”老人笑得更慈祥了,“好好好,这梅花糕啊,以后就有人陪您一起吃了。”
顾清弦微微颔首,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谢云栖跟在师父身后,心中却翻涌着难言的情绪。原来师父每年惊蛰放在太师父墓前的梅花糕,是在这里买的...
“师父,”他轻声问,“您常来这里买糕点?”
“一年一次。”顾清弦淡淡道,“惊蛰前一日。”
谢云栖不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明白。
二人又逛了几家店铺,买了些日常用品。顾清弦虽然话少,却对谢云栖的喜好很了解——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需要什么,甚至连他练剑时容易伤到手腕,都特意买了一卷特制的绷带。
这些细微的关切,让谢云栖心中暖意更盛。
傍晚时分,师徒二人准备返回华山。刚走出小镇,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喧哗声。
几个泼皮无赖围着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推推搡搡,言语粗鄙。老妇人吓得瑟瑟发抖,菜筐被打翻在地,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住手。”顾清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泼皮们回头,见是个文弱的道长,顿时哄笑起来:“哟,哪来的道士,多管闲事?”
顾清弦神色不变,缓步走上前。谢云栖连忙跟上,手已按在剑柄上。
“光天化日,欺凌老弱,不该。”顾清弦的声音依旧平静。
“关你屁事!”为首的泼皮啐了一口,伸手就朝顾清弦推来。
顾清弦身形未动,只是轻轻侧身,那泼皮便扑了个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其余几人见状,一拥而上。
谢云栖正要拔剑,却见师父并指如剑,在空中虚点数下。
无声无息,那几个泼皮忽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封穴术...”谢云栖喃喃道。这是紫霞功的高深技法,他只在典籍中见过,没想到师父用得如此举重若轻。
顾清弦走到老妇人身边,蹲下身,帮她捡起散落的蔬菜:“老人家,没事了。”
老妇人惊魂未定,连连道谢。
顾清弦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她:“这些菜我买了。您早些回家吧。”
“这、这太多了...”老妇人不敢接。
“拿着。”顾清弦将银子塞进她手中,然后站起身,看向那几个被定住的泼皮,“半个时辰后,穴道自解。若再让我见到你们欺凌弱小...”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那几个泼皮浑身一颤。
处理完这一切,顾清弦才转身看向谢云栖:“走吧。”
谢云栖连忙跟上。走出很远,他才忍不住开口:“师父...您刚才...”
“修道之人,遇不平事,当出手相助。”顾清弦淡淡道,“这是本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谢云栖却心中震动。他一直以为师父清冷孤高,不问世事,没想到...师父心中自有丘壑。
“弟子受教了。”他郑重道。
顾清弦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今日表现不错。遇事沉着,未贸然出手。”
这是师父第一次明确地夸奖他。谢云栖心中一喜:“谢师父夸奖!”
“不过,”顾清弦话锋一转,“封穴术你还未学。待你‘天地同寿’大成,我便教你。”
“是!”
师徒二人沿着山路缓缓上行。秋日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山间的枫叶在晚风中摇曳,如火焰般炽烈。
走到半山腰时,顾清弦忽然停下脚步。
“云栖,”他望着远方的落日,声音很轻,“今日带你下山,你...可明白了什么?”
谢云栖想了想,认真答道:“弟子明白了...修道不是要远离尘世,而是要在尘世中守住本心。明白了师父...不只是清冷的道长,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顾清弦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清冷的面容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还有呢?”他轻声问。
谢云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还有...弟子明白了,师父愿意让弟子看到这些,是...信任弟子。”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顾清弦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他转身继续上山,脚步却放缓了些,似乎在等谢云栖跟上。
谢云栖连忙追上,与师父并肩而行。秋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在空中交织缠绕。
这一刻,谢云栖忽然觉得,自己和师父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许多。不是身体的距离,而是...心的距离。
回到听雪小筑时,天已完全黑了。院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顾清弦将买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那盒梅花糕,打开。
“尝尝。”他递了一块给谢云栖。
谢云栖接过,咬了一口。糕体松软,内馅是梅子酱,酸甜适中,带着淡淡的梅花香——与记忆中师父送来的那碟点心,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这些年,师父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他...
“好吃吗?”顾清弦问。
“好吃。”谢云栖用力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顾清弦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以后...每年惊蛰,我们可以一起来买。”
这话说得很轻,却如惊雷在谢云栖心中炸响。以后...每年...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
“好。”谢云栖的声音有些哽咽,“弟子...一定陪师父来。”
顾清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但他眼中那抹温柔的笑意,却让谢云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甜蜜。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父终于,真正地接纳了他。
不仅仅是作为弟子,更是作为...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夜深了,秋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师徒二人对坐院中,一人饮茶,一人吃糕,虽无言语,却有一种难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远处,纯阳宫的钟声响起,晚课时间到了。
但今夜,他们都不想离开这方小院。只想守着这盏灯,这轮月,还有...这份刚刚萌芽,却已深深扎根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