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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夏至 ...

  •   开元二十五年夏至,华山难得晴好。

      听雪小筑院中的白梅早已落尽,换上了一树浓荫。蝉鸣从山腰处的松林传来,时断时续,为这寂静的宫观添了几分烟火气。

      谢云栖的剑法在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或许是因为心境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师父那句“顺其自然”,他不再刻意压抑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反而将那些微妙的情愫化作了练剑的动力。

      “剑冲阴阳”已练至圆满,那决绝的一剑如今在他手中收放自如。“五方行尽”也渐入佳境,真气流转间已隐隐有四季轮转的意境。

      更让他欣喜的是,师父对他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

      顾清弦依旧清冷,依旧话少,但两人独处时,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慢慢消融。偶尔晚课后,师徒二人会在院中对坐饮茶,虽大多时候沉默,却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日傍晚,谢云栖刚练完剑,正用布巾擦拭额角的汗水,顾清弦从西厢房走了出来。

      “明日夏至,纯阳宫有‘祭阳’之仪。”顾清弦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随我去。”

      谢云栖一怔:“弟子...也能参加?”

      “你是我的弟子,自然能。”顾清弦淡淡道,“寅时初刻,太极广场集合,莫迟。”

      “是!”

      谢云栖心中涌起一阵欢喜。纯阳宫的重要仪式,历来只有入门三年以上的弟子才能参加。他才入门一年半,师父却破例带他去...

      这算不算是...一种认可?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太极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名弟子。所有人皆着纯阳宫制式道袍,整齐肃立,在晨曦微光中如一片素白的云。

      顾清弦领着谢云栖站在前列。他今日穿了正式的礼服——素白道袍外罩玄色鹤氅,墨发用白玉莲花冠束起,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庄重。

      祭仪由掌门李忘生主持。三清像前香烟袅袅,诵经声悠长庄严。谢云栖站在师父身侧,能闻到师父身上淡淡的梅香——那是常年浸染梅林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

      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当日出东方,第一缕阳光照在太极广场上时,李忘生缓缓转身,面向众弟子。

      “夏至者,阳气之至也。”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纯阳宫以‘纯阳’为名,修的便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阳气。望诸弟子,如这夏至之日,心向光明,道法自然。”

      众弟子齐声应诺。谢云栖偷偷侧目看向师父——顾清弦闭目而立,晨光洒在他脸上,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一瞬间,谢云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祭仪结束后,弟子们陆续散去。顾清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领着谢云栖走向三清殿后的“老君宫”。

      “此处供奉着纯阳祖师吕洞宾。”顾清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逢重要节气,我都会来此静坐片刻。”

      谢云栖环顾四周。老君宫不大,陈设简单,唯有一尊吕祖塑像端坐正中,面容慈和,目视远方。

      “师父常来此处?”他轻声问。

      “嗯。”顾清弦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年轻时心浮气躁,师父便让我来此静心。后来...就成了习惯。”

      谢云栖也在师父身边的蒲团上坐下。殿内寂静,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阳光从殿门斜斜照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云栖。”顾清弦忽然开口。

      “弟子在。”

      “你入纯阳宫,已一年半了。”顾清弦的声音很轻,“你觉得...剑道是什么?”

      谢云栖想了想,认真答道:“弟子以为,剑道是...守护之道。用手中的剑,守护值得守护的一切。”

      顾清弦侧目看他:“包括我?”

      这话问得突然,谢云栖一怔,随即郑重点头:“包括师父。”

      顾清弦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道:“我曾以为,剑道是孤独之道。一人一剑,行走天下,不求理解,不求陪伴...这样,就不会失去,也不会受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这些年,我渐渐觉得...或许我错了。”

      谢云栖心中一动:“师父...”

      “你祖父临终前,托你护我周全。”顾清弦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可知,这是为何?”

      谢云栖摇头。

      “因为清虚子师父临终前,也曾托我护你周全。”顾清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他说,你命中有劫,需有人引导,方能渡过。而我...命中有缺,需有人填补,方能圆满。”

      谢云栖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些。

      “所以我们的师徒缘分,并非偶然。”顾清弦缓缓道,“是两位长辈,用他们最后的心力,为我们铺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吕祖像前,仰头望着那慈和的面容:“可我这些年,一直辜负了师父的期望。我未能护你周全,反而...让你为我担心。”

      谢云栖也站起身,走到师父身边:“师父并未辜负任何人。师父教弟子剑法,传弟子道统,处处护持弟子...这已是莫大的恩情。”

      顾清弦转头看他,眼中神色复杂:“那日在剑冢,你说想让我温暖。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谢云栖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习惯了冷。”顾清弦的声音很轻,“冷得久了,就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也...不敢再去感受温暖。”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不同。你还年轻,你的心是热的,你的情是真的。我怕...我会伤到你。”

      “弟子不怕!”谢云栖急切道,“弟子愿意等,等到师父愿意接纳的那一天!”

      顾清弦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淡,却真实存在。

      “傻孩子。”他轻声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你确定...要走?”

      谢云栖毫不犹豫地点头:“弟子确定!”

      顾清弦静静看了他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拦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如惊雷在谢云栖心中炸响。师父的意思是...同意了?

      “但有几件事,你要记住。”顾清弦的神色变得严肃,“第一,在人前,你我还是师徒,不可逾矩。”

      “弟子明白!”

      “第二,你的修行不可荒废。若因私情耽误了道途,我必不再见你。”

      “弟子定当努力修行,不负师父期望!”

      顾清弦点点头,神色稍缓:“第三...给我时间。七年冰封,非一日可融。我需要时间...去习惯温暖。”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几分脆弱。谢云栖心中一软,轻声道:“弟子愿意等,无论多久。”

      顾清弦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温和。那不再是平日里清冷的掩饰,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

      “走吧。”他转身走向殿门,“该回去了。”

      师徒二人走出老君宫时,阳光正好。夏至的朝阳温暖而不炙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谢云栖跟在师父身后,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中满是欢喜。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父终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

      那日之后,师徒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在人前,他们依旧是严谨的师徒——晨课、修炼、学剑,一切如常。顾清弦依旧严苛,谢云栖依旧恭敬。

      但在无人时,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比如晚课后,顾清弦不再总是让谢云栖立刻离开,偶尔会留他在院中多坐片刻。两人对坐饮茶,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氛围却轻松了许多。

      比如谢云栖练剑受伤时,顾清弦会亲自为他上药,动作轻柔仔细,偶尔还会低声问一句“疼吗”。

      比如下雨时,顾清弦会提醒谢云栖加衣;起风时,会让他早些回房;甚至有一次谢云栖熬夜读书,第二日晨课时打瞌睡,顾清弦也只是淡淡说了句“注意休息”,并未责罚。

      这些变化很细微,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谢云栖来说,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一点点浸润着他年轻的心。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修行。不仅是为了不负师父的期望,更是为了...能配得上站在师父身边。

      太虚剑意的修炼进入了新的阶段。顾清弦开始教他“人剑合一”之后的境界——“天地同寿”。

      “这一式求的是以身合道,以剑通天。”顾清弦在静观阁中为他讲解,“不是简单的招式,而是一种...心境。”

      他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没有真气涌动,没有剑气纵横,但谢云栖却感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随之共鸣——风、云、阳光、甚至院中的梅树,都随着那一指的轨迹微微颤动。

      “感受到什么?”顾清弦问。

      谢云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弟子感到...一切都活了。风有呼吸,云有脉搏,连阳光...都有温度。”

      顾清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这就是‘天地同寿’的入门——感受到天地的‘生’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要真正领悟这一式,你还需要感受天地的‘死’意。”

      “死意?”谢云栖不解。

      “秋叶凋零是死,冬雪覆地是死,月缺星沉是死...”顾清弦的声音变得悠远,“生死轮回,方为天地。只知生,不知死,便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寿’的真意。”

      这话说得玄奥,谢云栖一时难以完全领会。但他知道,这是师父在引领他走向更高的境界。

      从那天起,他开始尝试在修炼中感受生死轮回。晨起时感受万物苏醒的生机,日落时感受一切沉寂的死意;花开时感受绽放的喜悦,花落时感受凋零的哀伤...

      渐渐地,他的剑意中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味——不再只是凌厉决绝,而是有了生命的厚度。

      顾清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的赞许越来越多。偶尔指点时,语气也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这日傍晚,谢云栖正在观云台修炼“天地同寿”的心法,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时,发现顾清弦正站在平台边缘,静静望着他。

      “师父...”他连忙起身。

      “坐。”顾清弦走到他身边,也盘膝坐下,“刚才那一瞬,你感受到了什么?”

      谢云栖仔细回想:“弟子感到...自己仿佛与这片云海融为了一体。呼吸间,似有云气入体;心动时,似有风起云涌。”

      顾清弦点点头:“尚可。但还不够。”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每年惊蛰都去梅林练剑?”

      谢云栖一怔,随即想起那日的画面——师父仰头望梅,眼中含泪...

      “为了...祭奠太师父?”

      “是,也不是。”顾清弦的目光变得深远,“梅林中的那套剑法,名为‘落梅’。不是太师父所传,而是我自创。”

      谢云栖愣住了。

      “师父羽化后,我将自己关在梅林中七日七夜。”顾清弦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梦,“那七日,我看着梅花开落,看着晨昏交替,看着...生死轮回。”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后一日,我忽然明白了——师父要我守护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样东西,而是...这份‘生’的意义。”

      谢云栖心中一震。

      “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人走了,道却永存。”顾清弦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师父用他的生命,教会我这个道理。而我用七年时间,才稍稍领悟。”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紫色。顾清弦的脸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暖。

      “云栖,”他轻声说,“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热忱,纯粹,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谢云栖心跳□□父...”

      “但你又与我不同。”顾清弦继续道,“你心中有爱,有牵挂,有...想要守护的人。这是好事。剑道不该是冰冷的,它应该...有温度。”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云栖的肩膀——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亲密动作。

      “好好修炼。”顾清弦站起身,“待你真正领悟‘天地同寿’时,我会教你最后一式——‘道法自然’。”

      说完,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从容,背影却不再那么孤寂。

      谢云栖坐在原地,久久未动。肩膀上还残留着师父手掌的温度,那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直传到心里。

      他知道,师父终于开始接纳他了。不是以师父的身份,而是以...顾清弦的身份。

      这让他欢喜,也让他惶恐。欢喜的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惶恐的是,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份接纳。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努力。

      努力修炼,努力成长,努力...成为能与师父并肩的人。

      远处,夕阳完全沉入云海,天色暗了下来。观云台上风起,吹起了他的衣袂。

      谢云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师父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身下山。

      前路还长,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人,在灯火阑珊处,等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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