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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梅落惊蛰 ...

  •   开元二十五年春,惊蛰。

      华山之巅的积雪开始消融,听雪小筑院中的白梅又开了一树。清晨推开窗时,冷冽的梅香混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扑面而来,谢云栖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

      今日是惊蛰,也是...太师父清虚子的忌日。

      七年前的这一天,清虚子羽化于华山梅林。从那以后,每年的惊蛰,顾清弦都会独自前往那片梅林,练一套名为“落梅”的剑法。

      谢云栖知道这个日子对师父意味着什么。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悄悄去看看——远远地看,绝不打扰。

      梅林深处,剑吟已起。

      那声音清冷孤寂,如冰裂玉碎,在早春的寒风中回荡。谢云栖放轻脚步,隐在一株老梅后,透过枝桠望去。

      顾清弦正在练剑。

      他今日未着道袍,只穿一身素白长衫,墨发用一根极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手中长剑如雪如练,剑光流转间,竟将满树梅花都映成了淡紫色。

      正是那套“落梅剑法”。

      谢云栖屏住呼吸,静静看着。他不是第一次看师父练剑,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师父——眉宇间再不是平日的清冷,而是凝着化不开的悲伤;眼中不再是无波的深潭,而是翻涌着七年未愈的痛楚。

      剑势起初极慢,如初春的雪缓缓飘落。渐渐地,快了起来,如疾风骤雨,却又在每一剑将尽时骤然一收,化作无尽的绵长。

      梅瓣随着剑风飞舞,在空中凝成一道粉色的漩涡,将那个白衣身影包裹其中。那画面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孤寂得令人心碎。

      谢云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发热。

      他想起了剑冢中那柄“霜月”,想起了那剑意中深沉的孤独与悲伤。原来那不只是过去的记忆,而是...师父这些年一直背负着的东西。

      七年了。太师父走了七年,师父的心结,也困了他七年。

      剑势渐收,最后化作一剑轻点,梅瓣如雨般缓缓飘落。顾清弦收剑而立,仰头望着满树梅花,久久未动。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剑身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是汗?还是...泪?

      谢云栖心中一痛,几乎要冲出去,却又生生止住脚步。他知道,此刻的师父需要独处。

      他悄悄转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梅林中格外清晰。

      顾清弦猛然回头,目光如剑般射来:“谁?”

      谢云栖心中一紧,只得从梅树后走出,躬身行礼:“师父...是弟子。”

      顾清弦看清是他,眼中凌厉稍缓,却依旧冷如寒霜:“你在此作甚?”

      “弟子...路过。”谢云栖低下头,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见师父在练剑,不敢打扰...”

      顾清弦沉默片刻,缓缓道:“看到什么了?”

      “看到...师父的剑法很美。”谢云栖斟酌着词句,“也看到...师父很难过。”

      顾清弦的手微微一颤。他转过身,背对着谢云栖,声音有些发哑:“你回去吧。”

      “师父,”谢云栖却未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弟子...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太师父他...是个怎样的人?”

      顾清弦的背影僵了一僵。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他是个...很温暖的人。”

      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怀念。

      “那师父为何...变得这么冷?”谢云栖问得小心翼翼。

      顾清弦没有回答。梅林中只有风声,和梅瓣落地的细微声响。

      就在谢云栖以为师父不会回答时,顾清弦忽然开口:“因为太温暖的东西...失去了,会更冷。”

      说完,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谢云栖脸上。那双墨黑的眸子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悲伤、自责、孤独,还有...一丝谢云栖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吧。”顾清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今日所见,不必对旁人提起。”

      “弟子明白。”

      谢云栖躬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出梅林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师父依旧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满树梅花,背影孤寂如雪。

      那一刻,谢云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让师父不再那么孤独,想让师父...重新感受到温暖。

      ***

      那日之后,谢云栖对师父的观察变得微妙起来。

      他仍然每日晨课、修炼、学剑,一切如常。但目光落在师父身上时,总会不自觉地多停留片刻。

      他注意到师父其实并不总是冷的——教剑时,师父的手指偶尔会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纠正姿势,那触碰短暂而克制,指尖却带着温热的体温;晚课后,师父偶尔会留他在院中饮茶,虽然话少,却会静静听他讲修炼中的困惑;甚至有一次他练剑时不小心划伤手背,师父默默递来金创药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

      这些细微的温暖,像冬日里零星的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而谢云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他开始留意师父的喜好——师父爱喝明前龙井,不爱甜食;师父练剑前习惯静坐一炷香;师父的鹤氅左袖内侧有一处极细的补痕,针脚细密,显然是亲手缝的。

      他甚至开始模仿师父的一些小习惯——比如饮茶时先闻香再品味,比如练剑前闭目凝神片刻,比如...思考时无意识地摩挲剑柄。

      这些变化很微妙,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直到有一天,林静渊半开玩笑地说:“云栖师弟,你真是越来越像顾师叔了。”

      谢云栖当时一愣,随即耳根发烫。

      他这才惊觉,自己对师父的关注,似乎已经超出了弟子的本分。

      这种认知让他惶恐,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他想起那日在梅林中,看到师父落泪时心中涌起的痛楚,想起想要让师父温暖的冲动...

      这不对。这僭越。

      谢云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修炼中。然而越是压抑,那些念头便越是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这日申时,静观阁内。

      顾清弦正在指点谢云栖“五方行尽”的精要。这一式讲究气行五方,循环不止,对真气掌控要求极高。谢云栖练了几遍都不太对,气息总是滞涩。

      “心不静,气则乱。”顾清弦走到他身后,抬手按在他背心,“我带你行气一遍,仔细感受。”

      温和却精纯的真气从背心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动。谢云栖闭目凝神,感受着那真气的路线。然而师父的手掌贴在他背心,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竟让他心跳乱了半拍。

      “专心。”顾清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谢云栖连忙收敛心神,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耳根发烫。好在师父很快收回了手,退后几步:“自己试试。”

      这一试,气息更乱了。

      顾清弦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最近...心不在焉。”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栖心中一紧,低下头:“弟子...知错。”

      “为何?”顾清弦问得直白。

      谢云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说,是因为总想着师父?

      “罢了。”顾清弦却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你回去好好调息,明日再练。”

      “是...”

      谢云栖行礼告退,走出静观阁时,心中满是懊恼。他不仅练剑分心,还在师父面前露了怯...真是糟糕透顶。

      他没有直接回听雪小筑,而是绕路去了观云台。此时已是黄昏,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壮阔得令人屏息。

      谢云栖盘膝坐下,试图让心境平静下来。然而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刚才的画面——师父的手掌贴在他背心,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师父身上淡淡的梅香...

      “在想什么?”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谢云栖吓了一跳,猛然回头,看见顾清弦不知何时已站在平台边缘,正静静看着他。

      “师、师父...”他慌忙起身行礼。

      顾清弦缓步走来,在他身边停下,同样望向云海:“此处的景色,七年了,从未变过。”

      谢云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人却会变。”顾清弦继续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七年前,我也常来此处。那时师父还在,总说我心性不定,需多看看这天地浩渺,方能沉静。”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云栖:“你现在的心性,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我。”

      谢云栖一愣:“弟子不敢...”

      “不是贬义。”顾清弦打断他,“年轻,热忱,对万事充满好奇...这是好事。只是剑道修行,需要沉淀。”

      他望着远方的目光变得深远:“我用了七年,才稍稍学会如何沉淀。你...不必急。”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理解。谢云栖心中一暖,鼓起勇气问:“师父...您这些年,过得可好?”

      顾清弦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良久,他才缓缓道:“修道之人,无所谓好与不好。只是...活着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谢云栖心中涌起一阵冲动,脱口而出:“弟子希望师父...能过得好些。”

      顾清弦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竟显得柔和了几分。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天要黑了。”

      说完,转身离去。

      谢云栖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五味杂陈。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僭越了?师父会不会生气?

      然而奇怪的是,师父并没有生气,反而...似乎有些动容?

      这个发现让谢云栖心跳加速。他忽然觉得,师父并不像表面那么冷,师父的心里...或许也渴望着温暖。

      只是那层冰封得太久,太厚,需要慢慢融化。

      而他,愿意做那个融化冰雪的人。

      ***

      惊蛰过后,春意渐浓。谢云栖的修炼却陷入了瓶颈。

      “无我”之境要求彻底忘掉自我,与剑融为一体。可每当他试图“忘我”时,总会想起师父——不是刻意,而是自然而然地浮现。

      这让他感到沮丧,也感到...一丝隐秘的甜蜜。

      他知道这不对,却控制不住。

      这日午后,他正在静观阁苦练,顾清弦走了进来。

      “心不静,如何‘无我’?”顾清弦一眼看出了问题。

      谢云栖收剑,有些惭愧:“弟子...总是分神。”

      “为何分神?”

      谢云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弟子...不知。”

      这当然是谎话。但他不敢说真话。

      顾清弦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跟我来。”

      师徒二人离开静观阁,没有去思过崖,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剑冢。

      再临剑冢,谢云栖心境已大不相同。那些凌厉的剑意依旧纵横,但他已能坦然面对,甚至能与其中一些产生共鸣。

      顾清弦领着他走到剑冢深处,在那柄“霜月”前停下。

      “这是我十六岁时的佩剑。”顾清弦缓缓开口,“师父所赠。他说,剑名‘霜月’,是希望我能如霜般纯粹,如月般清明。”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剑身:“可我让他失望了。我未能悟透‘守护’的真意,反而在追求剑道的路上,越走越孤,越走越冷。”

      谢云栖心中一动:“师父...”

      “你问我为何这么冷。”顾清弦转头看他,目光深沉,“因为冷,才不会痛。因为冷,才不会失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这些年,我渐渐明白——冷,也不会得到。”

      这话说得太深,谢云栖一时无法完全理解。但他能感受到师父话语中的疲惫,那份背负了七年的疲惫。

      “师父,”他轻声问,“太师父希望您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顾清弦沉默了。剑冢中剑气纵横,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他说...剑道至境,不在杀伐,而在守护。可我问他守护什么,他却只是笑,说‘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

      他苦笑了一下:“如今七年过去,我仍不明白。”

      谢云栖看着师父眼中的迷茫,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他想说,弟子愿意陪师父一起寻找答案;他想说,弟子愿意...守护师父。

      但他最终只是轻声道:“师父,弟子相信,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

      顾清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或许吧。”

      从剑冢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师徒二人沿着山路缓缓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难得的宁静在空气中流淌。

      快到听雪小筑时,顾清弦忽然停下脚步。

      “云栖。”

      “弟子在。”

      顾清弦转过身,望着他,目光深邃如夜:“你的心意...我明白。”

      谢云栖浑身一震,心跳骤停。

      “但你还年轻,前路还长。”顾清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有些情...需要时间,才能看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好修行,莫负光阴。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说完,转身走向西厢房,没有回头。

      谢云栖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师父说“明白”,师父说“顺其自然”...

      这是拒绝吗?还是...默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师父没有斥责,没有推开,而是给了时间,给了空间。

      这就够了。

      三年,五年,十年...他都可以等。

      等到冰雪消融,等到春暖花开,等到...师父愿意接纳那份温暖的那一天。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听雪小筑院中的白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如雪如诗。

      谢云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梅香,还有...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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