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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上) 寻踪 ...

  •   开元二十七年冬,顾清弦出关后的第三个月,终于踏上了南下寻徒的路。

      临行前,李忘生掌门在三清殿前送他。

      “清弦,此去路途遥远,你确定要亲自去寻?”李忘生温声问道,“云栖那孩子既已在江湖中闯出名号,想来不会有事。你旧伤初愈,不如等他自己归来。”

      顾清弦摇摇头:“掌门,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事,必须亲自做。”

      他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正飘着细雪:“我欠他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交代。”

      李忘生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你去吧。只是记住——无论结果如何,纯阳宫永远是你的家。”

      “谢掌门。”

      顾清弦行礼辞别,背上简单的行囊,腰间佩着“流霜”剑,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没有骑马,只是步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要将这半年来错过的风景,一一补上。

      每到一个城镇,他都会去茶馆酒肆坐坐,听人闲聊。江湖人最爱说闲话,而“云中君”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听说‘云中君’前日在姑苏城外,一人一剑挑了黑风寨!”
      “可不是嘛,那黑风寨作恶多年,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云中君’真是侠义之士!”
      “不过也有人说他太过狠厉,出剑必见血...”
      “那是对恶人!对寻常百姓,‘云中君’温和得很。我表哥在扬州开茶馆,说‘云中君’常去喝茶,话不多,但很有礼数...”

      顾清弦静静听着,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他的云栖长大了,成了真正的侠士。心疼的是...那孩子本不该承受这些。若非他当初将人推开,云栖此刻应该还在华山,在他身边,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弟子。

      他加快了脚步。

      腊月二十三,顾清弦抵达扬州。

      进城时已是傍晚,细雪纷纷扬扬。他找了家客栈住下,向掌柜打听“云中君”的住处。

      掌柜的是个热心人:“道长找‘云中君’?他确实在扬州,但具体住处...小人也不清楚。只知他常去城东的‘听雨轩’喝茶。道长不妨去那里等等。”

      “听雨轩...”顾清弦记下这个名字,“多谢。”

      次日清晨,雪停了。顾清弦早早来到听雨轩,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井。

      茶刚沏好,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顾清弦抬眼望去——上来的正是谢云栖。

      半年不见,少年又长高了些,身形更加挺拔。他穿着月白色的劲装,外罩青色披风,腰间佩着那柄旧剑。面容依旧俊秀,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江湖风霜。

      他走到窗边另一张桌子坐下,对伙计道:“老规矩。”

      “好嘞!‘云中君’稍等,龙井马上来!”

      谢云栖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

      顾清弦静静看着他,心跳有些快。半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了这个人。比想象中更成熟,也更...疏离。

      他想开口唤他,喉咙却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楼梯处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五六个彪形大汉冲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曾在竹林中被谢云栖教训过的雷震。

      “谢云栖!”雷震大喝一声,“老子找你找得好苦!”

      谢云栖神色不变,只是缓缓转头:“雷寨主,有事?”

      “有事?”雷震冷笑,“你前日杀了我二弟,今日老子要你偿命!”

      此言一出,茶馆里顿时一片哗然。谢云栖却只是微微蹙眉:“你二弟强抢民女,逼死人命,死有余辜。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好一个替天行道!”雷震怒极反笑,“今日老子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江湖规矩!”

      说着,他挥刀便砍。身后几人也都拔出兵刃,将谢云栖团团围住。

      茶馆里的客人吓得纷纷逃窜。谢云栖却依旧坐在椅上,只是手按在了剑柄上。

      “雷寨主,”他声音平静,“我劝你三思。你二弟该死,你...不一定。”

      “少废话!”雷震刀势更猛,“看刀!”

      就在刀锋即将劈中谢云栖的瞬间,一道白影闪过。

      “叮”的一声轻响,雷震的刀被一柄长剑架住。那剑通体莹白,剑身泛着淡淡寒光,正是“流霜”。

      顾清弦站在谢云栖身前,神色清冷:“光天化日,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雷震一愣,看清来人是个文弱道士,顿时大怒:“哪来的野道士,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开!”

      “该滚的是你。”顾清弦声音平静,手中长剑却纹丝不动,“三息之内,带着你的人离开。否则...”

      他手腕微转,剑尖轻颤。一股无形的剑气荡开,震得雷震后退三步。

      雷震脸色大变。这一手剑气外放,绝非寻常高手能做到。他咬咬牙,狠狠瞪了谢云栖一眼:“算你走运!我们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离开。茶馆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顾清弦和谢云栖两人。

      顾清弦收剑转身,看向谢云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云栖的眼睛瞪得很大,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不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师...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顾清弦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好久不见。”

      这句“好久不见”说得平淡,却让谢云栖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师父...您怎么来了?”

      “我来寻你。”顾清弦看着他,“信上说了,等我亲自来寻你。”

      谢云栖抬起头,眼中闪着水光:“弟子...弟子以为...”

      “以为我不会来?”顾清弦替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喝口茶,压压惊。”

      谢云栖接过茶杯,手还有些抖。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师父真的来了。真的来寻他了。

      “您...您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轻声问。

      “打听的。”顾清弦淡淡道,“‘云中君’的名声,如今在江南很响。”

      谢云栖脸上一热:“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知道。”顾清弦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只这一句夸奖,就让谢云栖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平静:“师父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顾清弦点头,“闭关半年,参悟了不少东西。旧伤也调理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道法自然’,我悟透了。”

      谢云栖心中一震。师父悟透了太虚剑意的最高境界?那岂不是...

      “恭喜师父。”他由衷道。

      “没什么可恭喜的。”顾清弦却摇摇头,“悟透了才发现,所谓的‘道法自然’,不过就是...顺应本心。而我最大的本心,就是放不下你。”

      这话说得直白,谢云栖愣住了。

      顾清弦却继续道:“所以我来寻你,想问你一句话——若我现在说,我不再是你师父,你也不再是我徒弟,我们以平等的身份重新开始...你可愿意?”

      茶馆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谢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张清冷依旧却不再疏离的脸,看着那双墨黑眸子里藏着的紧张与期待。

      良久,他才轻声道:“师父永远是师父。这一点,不会变。”

      顾清弦的手微微一颤。

      “但是,”谢云栖继续说,“弟子也希望...不只是师父的徒弟。”

      他鼓起勇气,与顾清弦对视:“这半年,弟子想了很多。想我们的过去,想我们的现在,也想...我们的未来。弟子想通了——无论世人怎么看,无论前路多难,弟子都想...陪在师父身边。不是以徒弟的身份,是以...谢云栖的身份。”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是他半年来反复思量后的真心。

      顾清弦静静听着,眼中渐渐泛起笑意——那不再是平日清冷的掩饰,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这一个字,让谢云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师父,”他轻声问,“您要在扬州待多久?”

      “看你。”顾清弦说,“你若想留下,我便陪你留下。你若想走,我便陪你走。你若想...回华山,我们就一起回去。”

      “回华山?”谢云栖一怔,“可弟子...”

      “可什么?”顾清弦微微挑眉,“你是我顾清弦的弟子,回自己的师门,有何不可?”

      他说得理所当然,谢云栖却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那些流言,那些非议,不会因为师父出关就消失。

      但看着师父坚定的眼神,他忽然有了勇气。

      “好。”他点头,“等过了年,我们一起回华山。”

      “嗯。”

      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扬州城染成一片素白。

      但茶馆里,却温暖如春。

      ***

      顾清弦在谢云栖的小院住了下来。

      院子不大,只有两间房。谢云栖要将主卧让给师父,顾清弦却摇头:“我住厢房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弦语气温和却坚定,“这是你家,你是主人。”

      谢云栖拗不过,只好依他。但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师父就在隔壁,只隔着一道墙。

      这种近在咫尺的感觉,让他既欢喜又惶恐。

      欢喜的是,终于又和师父在一起了。惶恐的是...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一切又回到从前。

      半夜,他实在睡不着,起身披衣,走到院中。

      雪已经停了,月华如练,照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院中那株老梅开了几朵花,在月光下如点点碎玉。

      谢云栖走到梅树下,仰头望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顾清弦也披衣出来了。

      “师父也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顾清弦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梅花,“想起听雪小筑的梅了。今年...应该也开了。”

      “弟子也想念华山的雪。”谢云栖轻声道,“扬州的雪太温柔,不如华山的凛冽。”

      “各有各的美。”顾清弦侧目看他,“就像你——半年前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成了独当一面的侠士。但无论怎么变,你还是你。”

      谢云栖心中一暖:“师父还是师父。”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又回来了。

      “对了,”顾清弦忽然想起什么,“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剑,递给谢云栖。

      剑鞘是素雅的青色,剑柄缠着银丝,末端系着小小的太极玉佩——正是纯阳宫真传弟子的标志。

      “这是...”谢云栖接过剑,拔剑出鞘。

      剑身如秋水,泛着淡淡寒光。剑脊处刻着两个小字:“流云”。

      “流云剑。”顾清弦轻声道,“为你打的。剑名‘流云’,愿你能如流云般自在,却也...能有所归处。”

      谢云栖握着剑,手有些抖。他能感觉到,这剑的材质极好,锻造工艺也极精湛,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谢师父...”他声音哽咽。

      “不必谢。”顾清弦摇头,“这本就是你十八岁的生辰礼,迟了半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以后在人前,可以叫我清弦。”

      谢云栖一愣:“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顾清弦看着他,“既然要重新开始,就从称呼开始吧。你若觉得不习惯,可以慢慢改。”

      谢云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轻声唤道:“清弦。”

      两个字,叫得有些生涩,却无比认真。

      顾清弦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乖。”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谢云栖脸上一热,却没有躲开。相反,他鼓起勇气,握住了顾清弦的手。

      “清弦,”他认真道,“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弟子...我都会陪着你。永远都不会再离开。”

      顾清弦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嗯。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

      月光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雪又开始飘落,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交握的手上,很快融化成水,渗入彼此的温度里。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心意,已在相握的手中传递。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回去睡吧。”顾清弦轻声道,“明日...带我去逛逛扬州。”

      “好。”

      两人松开手,各自回房。但这一夜,他们都睡得格外安稳。

      因为知道,所念之人,就在一墙之隔。

      而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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