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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散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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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到他了?”攀升到顶峰的旋律如退潮般滑落,威廉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
“见到了。”画笔未停,她对他的情绪变化并不敏感,或者说,她本能地不去关心。
威廉低声笑了笑,背靠窗台凝视她:“我说的是谁?”
她抬眸越过画架疑惑地望了他一眼,“菲利克斯……”
“过来。”他突然愤怒地打断她。
没来得及完成的画作将永远停留在它未完成的时候。
威廉一手揽腰将人抱上窗台,她得以与他平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屋里来客时,你要进画室?”他的声音阴沉沉的。
“我不知道他过来。”
“你当然不知道。”他动手解她的睡衣纽扣,“别动。”
“是你没和我讲……”她两手撑住他胸口要将人推开,这更加惹恼了他。
“我没和你讲……你在电话里不愿意多问一句,是你根本不在意我。即便我今晚不回来,你也丝毫不在意对不对?”遇见她之前,他从来不需要在酒会中途找理由抽身。他年轻多金,不缺女人。可是他偏偏,偏偏被她所诱——一个烟一样无心的女人。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问:“你为什么要生气?这难道不是好事?”
威廉气笑了,手下的动作用了些力气。
“疼……”
“我要你问我,海泽尔。”
她真是不懂他:“问什么?”
“比方说:你身上的女士香水味怎么来的?”他教她,“今天和谁跳了舞?”
“……可我不想知道。”
她从不服软,他会用一些手段让她“想知道”。
“啊!”喉咙口溢出一声惊呼。
“我得提醒你……”他爱怜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他住隔壁,所以,小点声。”
她立刻咬住下唇将声音都咽下。威廉托着她转移到单人沙发椅里,打开的画册被他随手丢到地上。随着他的动作,木质椅腿和地板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在静谧的深夜尤为清晰。
“威廉……”眼尾染上艳红,黑澄澄的眼睛满是乞求:“回房间去吧。”
她的眼神让他兴奋,“你应该问什么?”他停下动作耐着性子等她。
她看着他一声不响。
动作继续。威廉的技巧她根本难以抵抗。
“问我,”他凑到她耳边轻声引诱,“问我我就让你结束。”
她无所依附地抓住他胸前的衬衫纽扣,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他贴近。眼底氤氲生理性的泪水,却仍是倔强:“我都说了我不想知道。”
画室里的动静持续了很久,从窗台到单人椅又被他带回窗台,最后一切在矮柜上停歇。一片狼藉里,她始终一言不发。
威廉抱着她无奈叹息:“海泽尔,爱一个人应该怎么做?”
她摇摇头:“降温了。”她不着寸缕,而他却仍然穿着那件沾满女士香水味的白衬衫,现在被另一种味道掩盖了。
他给她裹上他的外套抱出门。走廊灯亮的时候,她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
“好久不见。”威廉侧身停步,抱在怀里的人成了他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她看见他了,以一种屈辱的姿态。
“好久不见,威廉。”而他却像没看见她,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
走廊狭窄,菲利克斯侧身经过他们时,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擦到了他的夹克。他低头,然后她被沉入一片明亮的蓝色世界里,她放任这种下沉,他的眼神让她格外安心。
“在想谁?”威廉调试好水温,抱着她坐进浴缸。
涣散的思绪回拢:“德加。”
他笑出声,“海泽尔,你可以想任何人,包括协和广场上的白鸽,但除了我。”
听上去很心酸,“可我为什么要想你?”
她累极,一沾上枕头,翻了个身就睡了过去。威廉盯着她的后脑勺,越想越气闷,接着动手把她翻过来按在怀里。
“别碰我。”她迷迷糊糊地说。
威廉气不过,抬起一条腿压住她,将人嵌在身前,“以后都这么睡!”
再次见到他,她有一种想把自己埋起来的慌张。
“你好,海泽尔。”菲利克斯和她打招呼,“今天天气不错。”说这句话有点多余,只是因为他看出了她的窘迫。
“是啊。”她笑笑,“威廉……走了吗?”
“嗯,刚走。”他指了指餐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怎么样,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她愣了愣,自从来到这里,她的出行都由弗雷德负责,威廉需要掌握她的所有行踪。
“好啊。”她说。
“会无聊吗?”他走在她身侧,走在铺满金黄落叶的林荫道上,“或者说你更想去电影院,酒吧之类……”走过小水洼,他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臂又很快撤离。
“谢谢,散步也挺好,我不去那些地方。”她没什么出门游玩的机会。
“哦,”他很意外,“那你会失去一些乐趣。”
“比方说?”她转头,眼睛盛着秋日的金色光辉。
他微微低头凝视那双眼睛:“喝鸡尾酒,听爵士乐,看表演,和陌生人跳舞,在街头流浪。大概如此。”
她移开视线,“听上去很……自由。”
“一个和别墅完全不同的世界,如果你想去的话……”他好像在这个时刻做出了某种承诺:为你打开一个更瑰丽的世界,那里,无限的可能性。
她跟着他的脚步,选择避开话题,“你对这片森林很熟悉?”
“嗯,”他没有否认,“再往前走是一片松林,穿过松林到达开阔处,你会看见峭壁和湖泊,湖里有天鹅。”
她惊讶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那里本来是军营。”他说。
“法国人的军营?那会不会遇到士兵?”
他摇摇头,“没有士兵了。”
他身上的阴郁和这片秋日森林一样神秘。
“我以为你同威廉来自一个地方。”
“是的…当然…我们本应该如此。后来……后来比特纳夫人带他去了纽约,我留在……汉诺威。”他说。
“汉诺威?”
“德国。”
“哦,那很不错,德国的……德国的武器很厉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确实,德国很不错……”她想她还不如闭嘴算了。
菲利克斯停步:“海泽尔。”
“嗯?”她发现他专注地看着自己,她的视线再次移开。
她确实很可爱,一种拘谨的可爱,像来不及绽放的鸢尾:“很多人都会有这样一段时光,无论愿不愿意,被强加在人生里,那塑造了一部分的我,只是一部分,而薄如蝉翼的生命,会被某些幸福的时刻填满,那一部分也会自己愈合。就比如,此刻。”
话音刚落,一种陌生的悸动袭击了她的心。她爱上他了,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男人,她确定。但是现实往往如此——她已经是别人的情妇。
“这里美不胜收,有趣的大自然可以治愈一切。”她继续往前走。
“嗯,是的,没人不喜欢森林,大自然,法国人尤其喜欢。”她那恼人的躲避,菲利克斯感觉到了,“你看上去也是。”
“我很少出门,我想如果经常看一定会有厌烦的一天。”她说。
“画师总是能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入画,如果只是待在画室里,你该怎么去发现那些未知的美呢?”
她无话可说了。
“会觉得冒犯吗?”他又问。
她摇摇头,“你说得对。”
他们在天色擦黑时走出森林,他问她是否要去酒吧看表演,她照例回绝。于是菲利克斯去路边喊出租车。
她出来了一天,威廉一定已经把别墅里的电话打爆。她低头思考等会儿应该如何应付他。
熟悉的黑色轿车在马路一头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朝她驶来,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菲利克斯一把扯过她。引擎声在她脚边嘎然而止,汽车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