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访客 ...
-
车灯刺穿黑夜,轿车在她跟前静止。车里的人融于夜色,只剩指尖一点明灭的火光。
“威廉,”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她弯腰探进车窗,“我正要回去了。”
她说的就好像只是出门买了个菜,而不是和一个认识一天的男人出游一整天!她总是有办法让他的怒火闷在胸口无法发作。
“上车。”威廉的声音平静得像冰冻的湖面,烟蒂被他掐灭在手心里。
菲利克斯顺手拉开后车门。
“到前面来。”他快要难以忍受。
她窘迫地看了一眼菲利克斯,后者朝她露出微笑,弯腰上车。
威廉开车并不如弗雷德那般稳重,他或许更适合开战机。为了克服超速行驶的紧张感,她不得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于是菲利克斯捕捉到了她,像守株待兔——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撞。
“次啦”一声,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嘶鸣。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立刻收回视线。
威廉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浮起青色血管。他扭头看向副驾驶,“我今天找你一天,海泽尔。”
她一声不响,因为本质上与她无关。
“为什么不听话?”他突然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向他。
“嘿,威廉!”菲利克斯拉下他的手臂,“好好说话。”
威廉一下甩开,“谁允许你带她出门?”
“威廉?你没必要这样,只是散步。”
“菲利克斯,我提醒过你,记住你的罪恶,有些东西你不要妄想。”
空气凝固三秒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降至冰点。
“威廉。”
他听到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音调喊他的名字,接着,搭在中岛台上的右手手背被附上一片温热,细瘦的五指微微收拢,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他立刻反手握住,不容她逃脱的强势。
“除了上课,我很久没出门了,你记得吗?巴黎的秋天很美,我们在这个季节相遇。”
一瞬间,所有的怒火偃旗息鼓。像刚开始恋爱的毛头小子,心脏失序。
菲利克斯往后靠上椅背,只要微微低头就可以看到在他面前十指交缠的手。他目光上移,似有预感般,在后视镜与那道目光相遇了,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一种怜悯。他立刻移开视线。
“明天…明天我空出时间,你想去哪里吗?”威廉用一种假装波澜不惊的语调开口。
她低头沉默好一会,像在思考:“明天吗?”她回神,“你忙你的,我不出去了。”
威廉转头看她一眼,刚刚那样温柔的人好像是他的幻觉。现在才是她,他已经习惯的她。
他松开她的手重新发动汽车:“下次出去之前,打电话给我。”是命令。
别墅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奔驰轿车。她坐在画室里,雅奇夫人在天色未暗时将晚餐送进来,告诉她今晚将有客人。这意味着,在她睡着之前,威廉都不会来找她。她很喜欢别墅里来客人。
“听说您也在巴黎,丽娜在酒店放下行李就想来拜访您。”弗拉梅尔和他的女儿丽娜·弗拉梅尔是今晚别墅的访客。
“本应该是我去三峡谷拜访你们,实在抽不开身。”威廉说。
“等假期吧,假期我邀请您过来度假,总该回来看看,带上您弟弟。”弗拉梅尔的声音厚重而响亮。
“您可一定要来啊。”丽娜的声音像鸟雀啾鸣。
“我会期待的。”威廉说。
“度假村北面那块地……”弗拉梅尔的声音继续响起。
听着他们的寒暄,菲利克斯没骨头似地靠在椅子里。拇指和食指捏起盘中的青豆,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青豆准确无误地落进酒杯里。当他一颗不落地将全部青豆投进酒杯后,他喝彩一声,差点儿就要拍手鼓掌。
“……”威廉无语。
丽娜暗自好笑,严肃又一本正经的威廉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弟弟。
“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去书房。”威廉提醒他。
“我可以上楼吗?”他突然坐正身体,认真问他。
“不可以。”
“为什么?”菲利克斯玩味地笑。
“客人在,你安分点。”
“懦夫……”像在叹息,声音准确无误地进入威廉耳朵里。
他捏紧酒杯,香槟在灯光下晃了晃。
“这幅画很有趣……没有署名?”丽娜拿着酒杯走到壁炉旁,抬头看上面的油画。
“嗯?不出名的……”威廉毫不在意地低头抿了一口酒。
菲利克斯又来劲了,挑衅道,“是谁的画?”
威廉看他一眼,双目沉沉。
“你敢说她的名字吗?”
他一言不发。
丽娜奇怪,“怎么了?画家是谁?”
“您问他。”说罢,菲利克斯丢下餐巾往楼上走。
“站住。”
菲利克斯转身,嗤笑一声,“怎么?我不过是上楼换件衣服。”
威廉的脸色忽而阴沉下来,丽娜更不解:“是的,夜里降温了,威廉,让他……”
“丽娜,过来倒酒,还有事与比特纳先生商议。”坐在一边的弗拉梅尔出声打断自己女儿。
威廉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接过丽娜手中的酒瓶,“我来。”
画室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她没听见开门声。菲利克斯靠在门上看了她五分钟,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将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复原,他突然产生一种想要带她逃离这里的疯狂。
“菲利克斯?”她被他吓了一跳。
“抱歉,”他走上前,鲁莽又腼腆,“看你画画,一些嘈杂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被清除了,海泽尔。”
“这大概是因为艺术本身,它有神奇的力量。”
她喜欢逃避,“我不认为。我看街头画家画画可没这种感觉,他们只会将画甩在你面前,然后冷酷无情地喊:五十法郎!”菲利克斯说。
她笑了,“一年前,我在街头画画也是这样,五十法郎是我的口头禅。”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自以为是地讲了不恰当的玩笑。
她并不在意,“不用道歉,我过去是一名自由的波西米亚分子,在没遇到威廉之前,在你还不知道在哪里之前。”
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像养尊处优惯了,他无法想象她在街头营生的样子,“波西米亚?自由的同时也包括囊中羞涩、挨饿、居无定所,哦,你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
“是因为威廉,他给我打造了一个富裕的世界,但只给我一点自由。”她说。
“为什么没有继续呢?”
她摊摊手,“嗯……那无法负担我的学费,也无法让我在这里生存下去。遇到威廉,我就换了工作。”她还是笑。
“原来在他身边对你来说是工作吗?你不爱他。”
“嗯,当然。”她语气轻快。
“没有自由,更不会快乐。”
她轻轻一笑,“但我拥有了最好的画笔、画布,用不完的贵价颜料,装潢精致的画室,无忧无虑的奢华,我离不开这些,我已习惯。”
他复杂地看她一眼,“这样……也很好。”
“在楼上待太久会失礼。”她提醒他。
“哦,我一点也不想下去,”他的声音突然活泼起来,接着一屁股坐上沙发椅,“听他们像鸭子一样聒噪着无聊虚伪的对话……你没吃晚餐吗?”小桌上摆着一口未动的饭食。
“忘了,正要吃。”
“都凉了,我去楼下拿热的给你。”
她赶忙拉住他,“不用麻烦了,这些就能吃。”
他很执拗,“冷掉了,天气本身就冷,不要将就。”他也不看她,端起餐盘迈着大步子出去了。
威廉听着他上下楼梯的声音,一颗心早就飞去了不知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