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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这一次,是他先遇见她的。

      他睁开眼睛。风掀动窗纱,在他们的房间内逡巡,带来一丝雨天的潮意。

      他转过头,黑色的长发铺开在白色的丝绸枕上,她背对着他睡得像个婴儿,一如既往。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一个雨天。五彩的染料洒了他满身,也让他干涸的世界第一次有了色彩。

      他伸手抚上她的肩膀。

      “威廉。”困倦的声音毫不掩饰她的不耐。

      他知道她不可能拒绝,所以他并没有停下。

      她连眼睛也懒地睁开,却顺从地将双臂绕过他的后颈,接着把脸转向另一侧。威廉只好将吻落在她的耳垂、侧颈、胸口……他耐心地引导,等着她做好准备,然后毫无保留地接纳他。

      “快乐吗?”他看着她脸上升起的潮红不禁再问。

      或许他潜意识里想要向她证明他能给她带来快乐。但事实上他从来不需要取悦谁。

      “嗯。”她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

      她无动于衷。除了绘画,她没有任何在意的事,包括他。

      他无数次在事后感到挫败,然后暗自发誓下一次,要等她来求他。
      她从不这么做,认输的永远是他。

      他在穿衣镜前打好领带,转身坐到床沿,熨烫笔直的西裤折起柔软的皱痕。他低头扣上袖扣,无声地看了一会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开口,:“等一下弗雷德送你去学校,你再睡一会。”

      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她皱了皱眉,没有睁眼:“知道了。”

      雨下大了。弗雷德打着伞拉开车门,小心地护着她下车,一路送进门,好像只要她沾到一滴雨水就是他工作失责。她不喜欢淋雨。

      “快喝杯热茶。”雅奇夫人是威廉的女佣。

      “给弗雷德也准备一杯。”

      她语气淡淡的,从来没有喜怒。在雅奇夫人眼里她就像一个精致的玩偶,没有灵魂的,苍白又无趣的。和她的绘画风格截然不同。

      “不用麻烦,我现在得去一趟火车站。”弗雷德摆摆手,急匆匆出门了。

      会客厅里的电话响得及时。她不紧不慢地脱去外套,将手放到暖气片上方取暖。

      雅奇夫人挂好她的大衣,转身提醒:“海泽尔,电话。”

      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一眼,然后接起电话,“威廉。”只要她不接,电话就可以一直响下去,她特别厌烦。因为他打电话回来只有一件事,而她丝毫不关心。

      “我今晚有个酒会……”

      “知道了。”她准备挂电话,和往常一样。

      “海泽尔,”他预感到了,提高音调,“我回来晚,你早点休息。”

      “嗯。”听筒已经离开她的右耳三英寸。

      “今天别墅会有客人……”

      “啪”一下,她挂了电话。

      威廉拿着电话愣了三秒钟,随即狭长的眼尾下弯,嘴角微扬。他料想她没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她换上了宽大的睡袍,赤脚立在镜子前擦拭头发。一个陌生的男人就这样从回廊走进她的镜子里。

      他身形瘦削,一头亚麻金色的头发卷曲又凌乱地盖住额头,眼眸蓝得清澈。

      他一开始没看见她,好像在认真地思考什么事,接着又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猛地倒退一步:“真抱歉。”他看见她了。

      她继续擦头发。威廉时常有客人登门,而她只需要躲到画室里去:“会客室在隔壁,威廉会晚点回来。”

      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好奇地打量他,觉得他俊美非常。

      “海泽尔,”弗雷德提着一个大包裹进来,“这位是先生的弟弟,将要住在这里。”

      她猛地转过身,视线落到男人身上。这一瞬间他手足无措。她的目光直接又明亮。

      他轻轻吐息,然后微笑。“您好,我是菲利克斯·比特纳。”菲利克斯觉得她幼兽般护卫领地的样子可爱非常。

      “海泽尔。”她说。

      晚餐在餐具的轻微碰撞声中沉默地结束。她尽量保持一种克制窥探欲的端庄稳重,“您也是从纽约来的吗?”可惜好奇心打败一切。

      “不是。”

      菲利克斯的笑容无懈可击,可她能看出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敷衍。因为她自己也会这么笑,当她开始回避对方的问题时。

      她后悔自己的冒昧,于是起身离席。

      “海泽尔。”她的名字第一次从他唇间唤出,像念过无数遍那样熟稔。

      她转身。菲利克斯抬头看她。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沉入一片柔软的蓝色世界。

      “在我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里住着一位女士,希望我没有打扰您。”他说。

      她摇摇头。按理来说,她才是不属于这里的人。

      一成不变的,枯燥又无法摆脱的生活里吹进了一阵秋天的风。风搅乱一切。

      她的画室很大,威廉让人打通了两间房,里面摆满了油画,完成的,以后也不会完成的。她往后靠坐在单人沙发椅里,双腿缩起,大腿和胸口间打开着她的速写本。木质楼梯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她停笔,似有预感般,抬眼看向紧闭的画室门。
      门打开,铅笔在尚未完成的画像上留下一点痕迹。

      “很抱歉,海泽尔……”他突兀地停下,脸上的懊恼被惊讶取代。他小心翼翼地挪进一步,生怕房间里的某种美好被他打破:“原来你在画画。”他说。

      她合上速写本,从沙发里站起身。像被人窥见了秘密,她感到局促,视线谨慎地丈量他与她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她像一只精灵,在绚烂的色彩里。菲利克斯这么想着,在她面前停步,弯腰将她随意甩开的拖鞋摆正到她脚边:“或许穿上会更好。”

      他直起身,耳廓泛起粉色,接着他双手捏了捏夹克下摆:“请原谅我的冒犯,我以为这里是书房。”

      “在楼下。”她说。

      “你喜欢德加吗?”他看着她的《芭蕾舞女》问。

      她不答,只是看他。

      “很漂亮,”他转头看她一眼,然后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他只好往门边走,“早些休息。”

      画室门打开又合上。她低头穿上拖鞋。

      深夜,别墅的沉寂被一阵汽车引擎声打破,威廉带着满身酒气回来。他要求她在十一点前睡觉,她从不听他的。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转身往画室走。

      她仍在画架前忙碌。

      “该睡觉了。”他从背后靠近她,他从来没有那种打扰别人的歉疚。

      “等一会。”她偏头躲开他的吻。酒会归来的男人味道实在不好闻,酒味、烟味以及,女人的脂粉味,“马上好了。”她用手肘隔开他。

      他不会走的。他习惯性地踱步到矮柜边,随手抽出一张唱片——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奏曲,不妨用音乐度过漫长的等待。

      “特里斯坦和弦”忧郁的前奏响起。威廉的视线从她白皙的侧脸往下,一段裸露于空气中的侧颈,淡青色的血脉随着她呼吸的韵律微微起伏。他的内心升腾起一种渴望。旋律又如潮汐般涌来,他的血液也在酒精的作用下翻腾。他有一种冲动,走过去,抱紧她,然后告诉她,他爱她。

      为了克制这种潮热的冲动,威廉快步走向窗边。他一手搭上窗台,在低头开窗的那瞬间,沙发椅上摊开的速写本闯进他的眼帘——一个男人的侧影。耳边是弦乐与管乐的幽暗交织,一种无法抑制的嫉妒开始咬噬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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