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爆米花星的日子》未泮A

8、第 8 章 这

　　这一天他拥有了一辆自行车，目的很简单，为了方便上学。

　　他想人类的生活真的很无聊，看似在前进实际在日复一日重复，乏味得紧。

　　贩卖自行车的商店门牌上弄了一个很大的自行车图案，隔老远就知道这家店是卖什么的。

　　到了店，金桂花大手一挥，让他选一辆喜欢的车。随后拉着冯鹄去给小孩儿也挑一辆儿童四轮自行车。

　　小孩儿早就想要一辆自行车了，每回看舅舅骑那辆破旧的车总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只是这几年手头不宽裕，加上小孩儿也小就一直没买。

　　金桂花看在眼里，觉得这是对孩子的亏欠。

　　店里自行车很多，老板是个讲究人，车辆摆放整齐到横竖都能成一条直线。

　　他走过去又有过来，视线不停扫。

　　长的短的，高的矮的。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通通不喜欢。

　　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帅，运行还全靠两条腿用力蹬，力气花了却连简单的起飞都做不到。

　　啧啧啧。

　　默默在心里竖起小拇指。

　　“没喜欢的款式吗？”金桂花走过来。

　　“怎么没有我先前的那个样子的？”他记起冯张恩的那辆黑色自行车。

　　冯鹄挑了一辆蓝色儿童自行车，后轮两侧有一对辅助轮，他迫不及待地跳上去骑，金桂花扶好车头，以免小孩儿摔倒，“以前的那个是你爷爷留下来的，老款式了，那辆早就该换了，每次说起你都说还能用。”

　　金桂花笑着说：“先前不换是不是想爷爷了？”

　　达米安看着外面水泥缝隙里钻出来的小草，迟疑片刻后点点头。

　　他不知道冯张恩真实想法，但他想起了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爷爷的那辆自行车停在照片角落。

　　要不然他无法解释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还留下来的原因。

　　又看了一圈，依旧兴致缺缺。

　　手指拨弄把手上的车铃，指了一辆身侧的车，“我要这个。”

　　金桂花看后思考片刻，指了指另外一辆，提出另外的想法：“要不选那辆同款红色的吧，这段时间有点触霉头，红色喜庆。”

　　“我要这个。”

　　“还是选红色的吧。”

　　“我就要这个。”

　　“还是选红色的吧。”

　　“……”

　　这辆车他是没见多喜欢，可好歹也是自己选的，何况里面还关联着尊重一说。

　　反正不选他指的这辆就是不行。

　　一开始不是说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吗？

　　“那我不要了，你说话根本不算数。”

　　两人僵持不下，达米安双手抱胸，手指敲击拨弄车铃，似乎在用铃声催促金桂花快点做决定。

　　最终金桂花叹了口败下来，“好，就这个吧。”

　　哼，拿捏金桂花就是这般简单，除了上学之外的其他事儿金桂花都拿他没办法。

　　达米安嘴上说对自行车不感兴趣，身体却很诚实，推着车没走两步便跃跃欲试。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一条腿先跨过去，接着两脚一蹬，车头再一摆。谁知车身偏斜，连人带车“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时脑袋空白，手握着把手，双腿保持蹬踏板的姿势，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雕像。

　　走在前面推着儿童自行车的金桂花听到身后有声响，回过头“哎呦”一声跑过去扶起呆滞的达米安。

　　“自行车也忘了怎么骑了？”她拍拍达米安身上沾满的灰尘。

　　“轻点，屁股疼。”

　　“我明明拍的胳膊。”

　　“我胳膊也疼。”

　　金桂花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屁股疼！”达米安要哭了，发出暴风尖叫。

　　“忍着！”

　　太坏了，绝对是在报复。就算屁股不疼挨着么一巴掌准疼啊！

　　太可恶了！！！

　　回到家，金桂花找了条没什么人的路让他学，最终在冲下一个下坡的时候找到了感觉。

　　他又开始得意了。就说嘛，他可是天才。

　　所有不愉快在风略过脸颊时全都烟消云散。

　　冯鹄夜里要陪他睡他没答应，小孩子半夜踢人起来谁受不了，本来骑车摔的到处疼，他可不想第二天只能瘫在床上虚弱地喊疼。

　　画面太痛苦不敢想象。

　　冯鹄耷拉眉毛，失落写满脸上，“那好吧，再吹吹。”他拉住达米安的手臂吹吹，“好些没？”

　　达米安敷衍点头。

　　这小孩儿从进来一直在吹他伤口，难道这是人类的治疗术吗？

　　可是没效果啊，该疼的还是疼。

　　送走小孩，端详破皮的地方，伤口没愈合，青紫处也还是老样子。看来冯鹄的治疗术没学好。

　　在他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遽然看到自己手上散发出淡蓝色微光。

　　这是？

　　光点小小的，挥动双手能扇散开，但又很快聚集起来，并且逐渐增多。

　　他心中一喜，难道是他与飞船的感应？

　　月光皎洁，一个淡蓝色的光点轻飘飘地穿过了玻璃，落在他眼前。

　　他探头出窗，看见一颗一颗的光点缓缓飞来。

　　少年蹑手蹑脚关上门，准备骑上自行车出去，却因为不熟练差点摔倒，怕吵醒屋子里的人，干脆两腿一跳，还是肉腿更好用。

　　跟着光点，穿过街头，穿过小巷，意外的是居然还是来到了大河。

　　一辆车停在路灯下。

　　有一道人影倚靠在护栏上，光点穿过他的身体连成一条线。

　　那个人就像穿在项链里的人形吊坠，周身泛着蓝色微光。

　　达米安心里暗叫：“要命。”

　　急匆匆走下阶梯。

　　“喂，那谁？”

　　那人闻声转头。

　　在双方看清楚对方后，同时惊呼。

　　“冯张恩？”

　　“左简！”

　　“你怎么在这里？”左简率先提问。

　　“我有事，你呢？”

　　左简答：“我也有事。”

　　达米安指着旁边，说：“好，那你往旁边挪过去一点。”

　　“？”左简乖乖挪了一点。

　　达米安皱眉，“再过去一点。”

　　左简又挪。

　　“再过去一点。”

　　“有完没完了！”左简面上不悦，直接迈开一大步，生怕此人再开口。

　　说来奇怪，站在刚才那个位置全身上下暖洋洋的，似有一丝温流抚摸着沉重的身体，筋脉仿佛活了起来。

　　左简心想难道这个位置是什么风水开关？

　　达米安看清光源后表情瞬间沮丧。

　　光点的源头居然是自己的身体，还以为是回家的线索。

　　自那天进入人类身体后自己的身体透明得不像话，眼下竟然更淡了，好像转眼便要消失。

　　那源源不断附着来的光点将他包裹，躯体的疼痛在减轻，心里却愈发沉重。

　　他突然想到自己进入冯张恩身体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也是这么被治好的。

　　合着为了这副身体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这得消耗多少能量啊。

　　一时间，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要是自己身体消失了才是得不偿失。

　　河水在夜里漆黑不见底，夹凉的风有一阵没一阵使劲吹，达米安觉得眼睛好痛，那个砰砰跳的从不疲惫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乏得狠。

　　小镇不大，短短一个月时间该找的不该找的地方几乎寻了个遍，归来仍是两手空空、毫无收获，连飞船的一个零件也没瞅着。

　　看着达米安自顾自地挥手驱赶，左简眉头一皱，又向旁边悄悄挪了一点。

　　两人并排靠在护栏上，无人说话，沉默极了。

　　左简穿的还是一身浅色——白色休闲外套，米色休闲裤。见多了，达米安几乎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只有这几个色的衣服。

　　达米安突然询问：“左简，你知道怎么才能去别的星球吗？”

　　左简疑惑：“去外星？”

　　“对啊。

　　左简也没当回事，随口一说：“坐火箭吧。”

　　达米安顿时来了兴致，原来还是有去其他星球的方式的，他开心地搓搓手，“坐火箭怎么坐？多少钱一次？”

　　同时在心里祈祷，希望奶粉罐里的钱够买一张通行票。

　　左简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国际玩笑话。

　　今年的冷笑话大赛不用比了，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冷笑话大王。

　　没有夸赞的意思，完全是贬义。

　　但达米安表情格外的认真，闪闪的眼睛像是在期待他能如下回答：亲，当然可以买票乘坐的呢。

　　达米安察觉到对方表情不对，“你糊弄我？”

　　“没。”左简摆手，看似在挣扎，其实是没招了。

　　“那要怎么才行？”达米安一秒收回自己舞动地爪牙，虚心求教。

　　没错，他就是这么能屈能伸，不要说他优秀呢。

　　“首先你得有资格，比如你是宇航员什么的。”

　　“什么？不用买票吗？”

　　“……”

　　左简不语。

　　刚想嘲讽他两句，身子猝然一歪，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脚下跟着踉跄，靠着栏杆借力缓缓蹲了下来。

　　达米安盯着河面发愁，好半天才发现周围人怎么没声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

　　左简额头爬满细细的汗珠，光是轻微晃动就想吐。

　　达米安再傻也能察觉出不对。

　　“你不舒服吗？”

　　他想去扶对方，可左简像一滩软泥，根本扶不起来。

　　他又想通过拽对方的手把对方拽起来，肌肤触碰的瞬间就让他心中大叫一声好凉，十月天不像八九月，风里夹着的全是冷意，也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吹了多久。

　　好一会儿，感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贴在背上，左简挣扎，“你干什么搂着我？放手！”

　　“你以为我想啊！”达米安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一秒不停顿地撒开手。

　　左简背靠栏杆，手颤抖着伸进口袋掏了一个小药瓶出来倒了药丸出来，他也不看有几粒，囫囵一口吞掉。

　　达米安索性拍拍裤子在左简旁边坐下，紧紧盯着左简，虽然嘴巴不说话，但投过来的眼神很吵，惹得左简一阵烦躁。

　　“你刚刚说什么宇航员？”

　　现在是好学的时候吗？左简头更晕了，“你有没有眼力见啊？”

　　达米安摇头，“没有。”

　　左简要吐血，干脆扭过头不理会。

　　没有眼力见的某人凑过来，嘴巴一张又是同样的问题。

　　“那个宇航员……”

　　“宇航员……”

　　“宇航……”

　　左简额头青筋暴起，后糟牙即将咬碎，“闭嘴！”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现在和冯张恩待在一起更痛苦的事了。

　　为了不现在就去见阎王，左简忍着难受，有一句没一搭给他科普，达米安像是探索新世界的孩童，需要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解答困惑。

　　一番话下来，他算明白了，要成为航天员只有极少部分人。这让他想起了在呜哩哇啦星的一支有神秘组织，选拔条件苛刻，只有最最优异的呜哩哇啦星人才有机会加入。而他的哥哥就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

　　哥哥一直是他的榜样，小时候的愿望就是成为和哥哥一样的人。可是他不管多努力也没办法碰到哥哥的一片衣角。

　　“太难了，感觉希望不大。”

　　“那从现在开始努力。”

　　达米安眼睛闪出亮光，“有希望？”

　　左简说：“有盼头……”说着嘴角擎着不提察觉的笑意，阖上了眼皮。

　　有盼头几个意思，他可是天才好吧！知道什么是天才吗？愚蠢的地球人类。

　　“喂！”达米安叫他。

　　左简掀开一丝眼皮又很快闭上，像是无法对抗重力，嘴唇血色也褪去，鼻头皱起哼出一团气。

　　“累也别在这儿睡啊！”

　　达米安晃动对方肩膀，去扒左简眼皮，“给我睁开眼睛。”

　　他知道人类是有多脆弱的，冯鹄吹了几个小时空调第二天就流起了大绿鼻涕。眼前的人难道比冯鹄身体还差吗？

　　他这回真的担心起来，抓住对方的手，发现更凉了。

　　“你的家人呢？那个大高个呢？”

　　脸上有双手摸来摸去，左简更加无法维持好脸色，语气巨臭道：“你……是不是有病。”

　　很快，在他半阖着的眼前怎么突然出现了蓝色的光点，用力看发现是冯张恩身上冒出来的，像是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不停。

　　难道药丸的作用还没发挥吗？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昏暗灯光里左简脸一半处在黑暗里，达米安能看到对方纤长睫毛的投影，他看过冯鹄的童话读本，里面仙子的翅膀可能就是这般。

　　搓了搓手里怎么也不暖和的手，校服外套口袋足够大，干脆握着对方的手一起揣进了外套袋子里。

　　虽然左简不允许，闲着的右手还是悄悄搂了上去。希望这样能让对方温暖一点。

　　没办法，他可是大好人，眼睁睁放着病人不管他做不到。

　　黑暗里左简颤动着睁开眼睛，鼻息间夹杂的达米安身上的味道，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很怪异。

　　他仍然不死心地推着达米安，“不许搂着我。”

　　说是推，其实软绵绵，不痛不痒的。

　　“我说你这个人类！你现在这样叫什么来着……”达米安想了想，“好心当作……驴的肺！”

　　本来就难受得不想动弹，听到这话两眼一黑，不由咬着牙啧出声：“是驴肝肺。”

　　“少爷！”

　　阿清跑过来，嘴里喘着粗气，才离开一会儿少爷怎么坐地上去了？

　　身体那么差怎么能在外面吹冷风，不是让他在车子里等他的吗？

　　阿清庞大的身躯灵活穿插在两人之间，撕开达米安搂着的手，关切道：“还好吗少爷？不是说在车里等我的吗？”

　　这时，达米安突觉口袋里有动作，是左简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那片冰凉彻底抽走。

　　阿清搀扶虚弱不堪的人上了车，车灯亮起来逐渐脱离他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离开时左简狠狠地瞅了自己一眼。

　　达米安摸不着头脑。

　　在双手插兜靠着护栏，吃了一兜冷风后，翻下栏杆，查看躺在原地的躯壳，身躯边缘模糊不堪，就差与大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