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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酸涩 暗恋是酸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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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那年的春天,林叙终于给那种困扰了他好几年、粘稠又温热的情感贴上了标签。
那是一个平常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放松与躁动。
林叙写着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因为橡皮借给了丢三落四的童澈,所以想找同桌借块橡皮修正一个笔误。
他的同桌是文艺委员周小雨,一个总爱在课本空白处画满动漫小人的女生。
“周小雨,橡皮借我一下。”林叙低声说。
周小雨正埋头在课桌下看着什么,闻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一本封面包着英语书皮,但明显比课本厚得多的书塞进抽屉。可是动作间,书页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刚好摊开在林叙脚边。
林叙下意识地低头去捡。
他僵住了。
摊开的书页上并非英语课文,而是色彩鲜艳的漫画。画面上是两个穿着日式校服的少年在樱花纷飞的树下靠得极近。其中一人微微仰着头,另一人俯身,两人的唇瓣几乎相触。线条优美,光影朦胧,画面旁边还有手写体的对话气泡,清晰地印着:“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
林叙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紧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轰然涌向头顶,漫画里的是两个男生。
“啊!对不起对不起!”周小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几乎是扑过来抢走了那本书,死死抱在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这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叙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手指还保持着准备捡书的动作,僵在空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陌生地一下下撞击。
那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应该是哪样?
两个男生……可以……这样?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他心中那片混沌了许久的迷雾。某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压制的画面、感觉、念头、此刻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昨天体育课,童澈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喘气,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汗水的气息。那一刻,他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心跳如擂鼓,却不是因为排斥。
他想起了上周,童澈半夜做噩梦惊醒,抱着枕头敲开他的门,钻到他被子里,手脚冰凉地贴着他,嘟囔着“林叙我怕”。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一整晚都没敢翻身。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无数个瞬间:童澈弹琴时专注的侧脸让他移不开眼;童澈对别人笑时他心中莫名的酸涩;童澈靠近时他不由自主的紧张与隐秘的欢喜;还有那些关于“一辈子”、“最好”、“特别”的对话背后,自己心底那无法言说的、滚烫的渴望……
原来……那些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视线黏连、患得患失……那些只对童澈一个人产生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叫做喜欢。
而这份喜欢,不是对“最好的朋友”的喜欢。
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流,带着细微的刺痛感。
林叙怔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作业本。铅笔画下的辅助线歪歪扭扭,像极了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原来这就是喜欢。
是想要靠近但又怕靠得太近;是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又在被发现时仓皇移开;是听见他的名字心跳会漏掉半拍;是看见他对别人笑心里会泛起陌生的苦涩。
这么简单,这么明显。
可他花了七年时间才敢正视这个事实。
“林叙!”童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这道题你会不会?老张出的这道几何题也太变态了!”
林叙抬起头,看见童澈转过半个身子,手里挥舞着作业本,脸上写满了苦恼。对上视线的瞬间,童澈咧开嘴笑了,眼睛里满是信赖。是那种“林叙一定知道答案”的信赖。
“我看看。”林叙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接过童澈扔过来的本子,指尖还有些微微颤抖。林叙垂眼看着那道题,铅笔在图形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连接这两个点。”他的声音很轻,“然后利用相似三角形…”
童澈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碰到林叙的肩膀。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薄荷混着阳光的清新气息。
“啊!我懂了!”童澈眼睛一亮,抢回本子,笔尖唰唰地写起来,“林叙你真厉害!”
林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
喜欢。
这个词语在脑海里炸开,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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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沸腾。
童澈照例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然后跑到林叙桌边,一屁股坐在他前座的椅子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激动的对林叙说:“快快快,今天篮球场有比赛!三班对五班,听说精彩的嘞!”
林叙慢条斯理地把作业本收进书包:“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童澈伸手戳了戳林叙的手臂,“走啦走啦!陪我去看嘛!”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回家的学生,童澈一边护着书包避免撞到人,一边还拽着林叙的胳膊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数学课上老师出的糗事。
“然后老张那个假发片,哈哈哈你看见没?风吹进来的时候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死我了,脸都绿了!”
林叙听着,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打闹。
“哟,童澈!又和你家林叙一起回家啊?”
林叙的脚步顿了顿。
童澈回头,对着那几个男生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们住对门,不一起回家难道各自飞回去?”
“哎哟,这么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小两口呢!”一个皮肤黝黑、个子高高的男生挤眉弄眼地说。
哄笑声响起。
林叙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的带子。
“去你的!”童澈笑骂着捶了那个男生一拳,“瞎说什么呢!我们可是好是兄弟!铁哥们懂不懂?”
他的声音坦坦荡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兄弟?啧啧啧~我看不像。”另一个男生接话,“你看林叙多听你的话,你指东他不敢往西的,而且他只对你一个人这样,这哪是兄弟啊,这明明是…”
“明明是你脑子有坑!”童澈打断他,拽着林叙的胳膊就往楼梯口走,“走了走了,别理这群神经病。”
林叙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男生还在笑。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揪了一下。
篮球场边围满了人。
童澈个子不算高,因为路上耽误了太久根本挤不进去,急得跺脚:“明明我已经是学校里年龄最大的年级了为什么还是看不见啊!喂喂喂林叙你看见了吗?比分多少?”
林叙比他高半个头,能勉强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到计分牌:“36比32,三班领先。”
“哇!三班那个新转来的听说特别厉害!”童澈努力蹦跳着,试图获取更好的视野,“林叙你这么高,你干脆抱我让我骑你脖子上看好了。”
这个要求太离谱,连旁边几个女生都忍不住笑出声。
林叙却真的认真的张开手想要把抱住童澈把他给举起来:“我试试。”
“哎呀开个玩笑嘛,你别当真。”童澈嘿嘿笑着弹开,转而拉住林叙的手臂,“你给我实况转播就行!谁进球了你告诉我!”
于是林叙就真的成了童澈的实况转播员。
“三班进球,38比32。”
“五班抢断,快攻但是没进。”
“三分线外,进了,五班追回三分。”
他声音平淡,语句简洁,但每一次播报,童澈都会发出相应的惊呼或叹息,情绪价值拉满了。
中场休息时,童澈终于挤到了前排。他兴奋地指着场上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看!那就是三班新转来的!叫宋洲,听说从很小就开始学篮球一直练到现在。”
林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童澈也在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欣赏:“真厉害啊,跑得这么快,跳得这么高……”
林叙收回视线,微微低头看向童澈毛茸茸的发顶。
操场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夕阳下近乎透明。风吹过,叶子簌簌作响。
林叙“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淹没在周围的欢呼里。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童澈碰了碰他的肩膀:“林叙,你咋了?从刚才开始就不太说话。”
“没有。”林叙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童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你是不是还在想刚才走廊里那几个脑残说的话?”
林叙没吭声。
“哎呀你别在意!”童澈大大咧咧地搂住他的肩膀,“他们就是嘴贱,开开玩笑而已。我们什么关系我们自己知道就行,管别人怎么说呢!”
童澈的手臂温热,隔着两层校服布料,热度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叙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们本来就是最好的朋友~你说是吧!他们简直就是性缘脑附体。”童澈满脸写着对那些话的鄙夷。
林叙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给童澈的睫毛染上了一层金色,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侧头望着他,如黑曜石般的瞳孔中映出他模糊的身影。
“对。”林叙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最好的朋友。”
童澈没心没肺的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比赛。
林叙却再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童澈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若隐若现的藏在校服领口里,平时看不见,只有像现在这样,他从上往下看时,才会露出来。
林叙记得那颗痣,记得它确切的位置,记得它准确的大小。
他记得关于童澈的太多事情。
记得他四岁第一次递来糖时掌心的温度。
记得他五岁掉第一颗牙时说话漏风的样子。
记得他六岁学自行车摔破膝盖,明明一款倔强的说不疼,结果他一来就绷不住趴在他肩膀上掉眼泪的样子。
记得他七岁在音乐课上弹琴时整个人发光的样子。
记得他们相遇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些记忆像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缠绕生长,等他发觉时,早已密密麻麻的包裹住了整个心脏。
而现在,这些藤蔓上开出了花。
花的名字叫“喜欢”。
可这花不能见光,只能藏在心里的最深处,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寂静地绽放,寂静地枯萎。
回家的路上,童澈还在兴奋地复盘刚才的比赛。
“宋洲那个三分球太帅了!你看见没?离三分线还有一步呢,直接起跳——唰!空心入网!我的天!”
林叙安静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天。
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童澈忽然停下。
“等等,我去买瓶水,渴死了。”
林叙站在门外看着童澈蹦蹦跳跳的跑进店里。
玻璃门上贴着汽水广告,红蓝相间的图案在暮色里有些模糊。林叙看着自己的倒影,瘦高的个子,总是微微低着的头,几乎遮住眉眼的刘海和对童澈之外的事物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和童澈站在一起时,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永远待在被爱包围的光里,一个早已习惯留在阴冷空洞的黑暗里。
“来!”童澈推门出来,把一瓶冰镇橘子汽水塞到林叙手里,“给你也买了。”
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谢谢。”林叙说。
“客气啥。”童澈拧开自己的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啊~冰镇汽水最爽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林叙,”童澈忽然说,“你说我们初中还会在一个班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叙转头看他,反问道:“你想吗?”
“当然想啊!”童澈回答的毫不犹豫,“要是分开了,谁陪我玩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林叙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自然且必要。
林叙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应该会吧。”他说,“按学区划分,我们初中估计还是同一个学校。至于分班……看运气。”
“那我要祈祷!”童澈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老天爷啊,请让我和林叙初中还在一个班!我愿意少吃一个月的零食!”
他表演得太夸张,林叙忍不住笑了。
那是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但童澈捕捉到了。
“你笑了!”童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不容易啊林叙同学,今天第三次笑!”
林叙立刻收敛了表情:“没有。”
“有!我看见了!”童澈蹦到他面前,倒退着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笑起来多好看,干嘛老板着脸?”
林叙别开视线:“看路。”
“你先回答我!”
“……”
“林—叙—你又欺负我~”
“到了。”林叙强忍笑意的打断他,指了指单元门。
童澈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掏门卡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填满狭窄的空间。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三楼的感应灯坏了,他们摸黑走过那段台阶。
黑暗中,童澈忽然说:“林叙。”
“嗯?”
“就算初中不在一个班,我们也要天天一起上下学。你要等我,我也等你。”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叙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童澈看不见才出声:“好。”
“拉勾。”童澈说。
林叙看不清,但能感觉到童澈的手伸了过来。他在黑暗里摸索,指尖触碰到童澈温热的手指,然后小指勾了上去。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童澈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谁变谁是小狗。”
“嗯。”林叙应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里。
感应灯忽然亮了。
在灯光骤亮的刹那,林叙迅速松开了手,仿佛那勾连的指尖会泄露他震耳欲聋的心跳。指尖传来的温度却固执地蔓延,一路灼烧到心里某个从未亮起过的角落。
童澈笑嘻嘻的看着林叙:“好了,盖章完成。”
他松开手,转身噔蹬蹬的跑上楼。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四楼拐角,然后才迈步跟上。
那天晚上,林叙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空无一人的教室,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满地板。
童澈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林叙,”梦里的童澈说,“如果我说,我对你的喜欢不止是朋友呢?”
林叙怔住了。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靠近,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然后梦就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林叙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很久都没有动。
他知道那只是个梦。
童澈永远不会说那样的话。
童澈只会笑着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会坦荡地反驳那些暧昧的玩笑,会毫无保留地给予信赖和亲近。因为在他心里,那就是友谊最纯粹的样子。
而林叙只能把那份无处安放的喜欢,藏在“最好的朋友”这个标签下面。
要是童澈知道了他对他的感情一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林叙像是把全部汹涌的潮水都关进了看似平静的湖泊。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童澈妈妈推荐的牌子,两家人一直用的同一种。
这个味道让林叙心里那片酸涩的土壤里又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甜。
至少,他们还会一起走过很多个明天,哪怕只用朋友的身份也好。
这样就够了。
林叙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朋友是盾牌,是堡垒,是他能留在童澈光芒所及之处的唯一理由。
就以朋友之名,陪着他,守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注视。
直到这份喜欢随时间风化。
毕竟如果就这么说出来,童澈一定会觉难堪。
他将那些念头、那些想象,统统锁进了一个名为友谊的匣子里。
林叙的暗恋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安静地生根,安静地生长,带着青春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