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巷中的白桔梗》穗聆渊

4、不想分班

　　初中开学第一天，童澈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分班名单前抓着林叙的书包带子死活不肯松手。

　　童澈踮着脚尖，试图越过林叙的肩膀看清墙上的名单，“啊...为什么不在一个班？林叙你看清楚了吗？是不是我看错了？”

　　林叙站在他身前，目光已经将名单扫了三遍。就是两个班，在这张白底黑字的名单上隔得很远，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没看漏。”林叙的声音很平静，内心却是狠狠的刺痛了一下，“你在十三班，我是二班。”

　　童澈的脸垮了下来，他松开林叙的书包，转而抓住他的手腕：“那怎么办嘛...”

　　走廊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喧嚣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林叙感觉到童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轻轻握住童澈的手，感受着他手心熟悉的温度。

　　“起码还在一个学校。”林叙说，“教室也只隔了两层楼。”

　　“那怎么能一样！”童澈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委屈，“不能一起上课，不能一起写作业，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林叙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

　　林叙低下头，看着童澈因为失落垂下的头。发顶毛茸茸的，很可爱，像小狗一样想狠狠揉一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林叙脸一下子就红了个彻底，赶忙移开眼神。

　　初一了，童澈的手还是比同龄的男生小一些，手指修长但骨架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肉粉色。这只手从小到大牵过他无数次，递给他糖，拉着他往阳光下奔跑，在黑暗里摸索着和他拉勾。

　　“放学一起回家。”林叙柔声说，“午饭也可以一起吃。”

　　童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上课的时候呢？我会无聊死的...”

　　“不在一起上课也没关系啊，下课我来找你。”

　　“真的？”

　　“真的。”

　　童澈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一下子笑了。从委屈到明媚的转变快得像六月的阵雨。

　　“那说好了！”他笑得灿烂，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每节课下课你都要来找我！午饭要一起吃！放学要等我！”

　　林叙看着眼前一下子被哄好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童澈也觉得自己笑得像个笨蛋，一下子收住笑容，用力拍了拍林叙的肩膀，故作豪迈地说：“好吧！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跨班级的革命战友了！”

　　“走。”林叙轻轻拍了拍童澈柔顺的发顶，他还是没忍住，“我送你去新班级。”

　　“林叙！都怪你总是拍我的头我才长不高的！”童澈气呼呼地瞪向林叙，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像撒娇。

　　林叙看着童澈炸毛的样子，“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足够让童澈听见。他忍不住又揉了揉童澈的脑袋，这次动作更轻了些，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林叙！！！”童澈狠狠剜了林叙一眼，快速踮起脚尖，抬手快准狠地揉乱的林叙的头发，然后转身就跑。

　　林叙有点懵，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覆上童澈刚刚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

　　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等他抬眼望去，童澈已经一溜烟跑远了。浅蓝色的校服衬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片会移动的天空。

　　“林叙～林叙？你是傻了吗～”童澈跑了一段，发现林叙竟然没追上来，赶紧回头瞅了一眼。只见林叙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中闪烁着童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深得让童澈心头莫名一悸。

　　童澈见状赶忙又折返回去，跑到林叙面前站定。“喂喂喂！你咋了啊，难道我会定身术啦？”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在林叙面前用力晃了晃。

　　林叙猛地回过神。一睁眼，就看见童澈近在咫尺的脸。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双正担忧地看着他的、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睛。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童澈浓密纤长的睫毛，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林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个过于亲密的距离。他喉咙发紧，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找回了声音：“没事......”

　　“真没事？”童澈狐疑的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踮起脚尖来观察林叙的表情。少年温热的气息拂过林叙的脸颊，带着橘子糖淡淡的甜味。

　　“你脸好红诶，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童澈的手就自然地伸过来要探林叙的额头。

　　林叙几乎是在童澈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就侧身避开了这个动作。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明显。

　　童澈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哦～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睛狡黠的弯成月牙包。“怕分班了就不能和我一直呆在一起了？”

　　林叙的耳根更烫了。他别过脸，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小澈走了，送你去教室。”

　　“诶！你等等我嘛！”童澈笑着追了上去，很自然的又走在林叙身侧。

　　走到十三班教室门口时，童澈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站在后门外，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陌生的面孔和环境。

　　“林叙……”童澈小声说，“我还是有点紧张。”

　　林叙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小学就是最受欢迎的那个，新学校肯定也一样。”

　　“真的？”童澈抬起头。

　　“真的。”林叙的声音很笃定，“而且，下课我就会来找你。”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瞬间驱散了童澈所有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那说定了！第一节课下课就要来！”

　　“嗯。”

　　“拉勾？”

　　林叙看着童澈伸出来的小拇指，失笑：“多大了还拉勾。”

　　“我不管！”童澈执拗地伸着手。

　　林叙无奈，只能伸出小拇指勾上去。两根手指缠绕的瞬间，童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熟悉的笑容从来没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小声念着童谣，“谁变谁是小狗。”

　　“幼稚。”林叙说，但嘴角是上扬的。

　　童澈松开手，后退一步，对林叙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推开了教室的门。阳光从教室里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

　　初中生活以最朴素的方式开始了。两个班级，两层楼的距离，和无数个等待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总是最清脆的，带着晨光未散的余韵。铃声刚落，林叙就会从二班教室后门走出去，穿过一楼走廊，踏上去往三楼的楼梯。

　　十三班在三楼的最西侧，每次林叙上到二楼时总要先看一眼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楼下那排桂花树，秋天开花时，香气能笼罩整栋教学楼。

　　童澈也总是等在班级门口，有时是靠在门框上和同学聊天，但是只要一看见林叙，他就会像只看到大骨头的小狗一样跑过去。

　　“林叙！我们班数学老师今天夸我了！”

　　“林叙！周雨薇借了我一本漫画，特别好看！”

　　“林叙！我这次英语测验拿了满分！”

　　童澈总有说不完的话，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新生活里的一切。林叙就安静地听着，应着，目光始终落在童澈生动的脸上。

　　渐渐地，十三班的同学都习惯了这对跨班好友。每次林叙出现在后门，就会有女生笑着推童澈：“喂，你家林叙又来啦！”童澈总是骄傲地回应：“怎么？羡慕我有这么好的朋友吧～！”

　　二班的同学也见怪不怪了。每当课间铃响，林叙总是第一个起身离开教室。同桌曾好奇地问林叙：“你那个朋友，就这么离不开你？”林叙只是淡淡地回答：“是我离不开他。”

　　真正让林叙意识到童澈有多受欢迎，是开学第三周的事。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十三班找童澈，却在走廊拐角处看见童澈被几个女生围住。其中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耳尖通红。

　　“童澈同学，我……我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林叙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童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歉意的笑容。童澈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温和但坚定：“对不起啊，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谈恋爱。”

　　女生失落地走了。童澈转过身，看见站在走廊尽头的林叙，立刻恢复了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林叙！你来啦！刚才好尴尬哈哈哈！”

　　林叙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怎么了？”童澈凑过来，“脸色好差。”

　　“没事。”林叙声音低低的回答，“走吧，去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童澈端着餐盘坐在林叙对面，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她们喜欢我什么啊？我长得也就那样吧。”

　　林叙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觉得童澈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耀眼。

　　“你很好。”林叙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当然会有人喜欢你。”

　　童澈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林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叙读不懂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你呢？”童澈忽然问，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你会不会也喜欢我？”

　　林叙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

　　“我当然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童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却似乎有一丝林叙看不透的东西藏在眼底。

　　“我也最喜欢你啦，最好的朋友。”童澈说完，低头继续扒饭，刘海遮住了表情。

　　林叙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童澈的发顶，觉得那句“最好的朋友”像一把钝刀，割在心上，疼的撕心裂肺。

　　初一的冬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叙正埋头写数学作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整个操场。他抬起头，透过结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窗看向外面，心里总是担心童澈的外套会不会太薄。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叙几乎是冲出教室的。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却在十三班门口扑了个空。

　　教室里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

　　“童澈？他早就走了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好像是和王……谁来着，反正是篮球队的人一起走的。”

　　林叙怔住了。

　　童澈没有等他。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等他。

　　林叙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发呆。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童澈交了新朋友，不可能永远围着他转。这是好事，他应该为童澈高兴。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小学的每一个放学时刻。童澈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他座位旁边，拽着他的书包带子说“走啦走啦，回家啦”。六年如一日，从未缺席。

　　林叙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是童澈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深蓝色，童澈说“这个颜色好适合你的。”他深吸一口气，围巾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和童澈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人走出教学楼。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操场上几乎没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教学楼门口铲雪。

　　走到校门口时，他看见了童澈。

　　童澈站在学校门口的桂花树下，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开学时篮球赛上那个新转来的王橙。两个人正说着什么、王橙比童澈高了大半个头，正低头帮他拍掉肩膀上的雪花。

　　林叙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校门内侧，看着十几米外的童澈和宋洲。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意渗透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冷。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童澈转过头，看见了他。

　　“林叙！”童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个笑容一如往常，“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好久了！”

　　等你好久了。

　　这句话让林叙心里那个正在碎裂的东西暂时停止了崩塌。他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值日。”林叙说，声音平静。

　　“哦哦，我就说嘛。”童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习惯性地去拉他的袖子，“那走吧，回家！今天冻的我差点变成冰棍。”

　　王橙站在原地，对童澈挥了挥手：“那明天训练见。”

　　“好！明天见！”童澈回头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对林叙说，“你知道吗，王橙是我们球队的新队长！他打球真的超厉害，今天训练的时候……”

　　童澈叽叽喳喳地说着，林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小区门口时，童澈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林叙手里。

　　“给你。”

　　是一个暖手宝，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黄狗。

　　“我放学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到的，”童澈说，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不是说手冷吗？画画的时候手指都僵了。这个可以充电，能用好久。”

　　林叙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小狗图案很幼稚，但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童澈看见林旭脖子上戴着的围巾，眼睛弯起来：“哇你还戴着呢！都一年了，都旧了。”

　　“我只喜欢你给的。”林叙说。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暧昧得过分。但童澈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人就是念旧。走啦走啦，冻死了，回家喝热汤！”

　　童澈转身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林叙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他想，有些东西他永远也放不了手。

　　就像童澈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句“我只喜欢你给的。”，说的不只是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