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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糖 新搬来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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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卡车扬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定,四岁的林叙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站在陌生的、弥漫着油漆和灰尘味道的楼道里。
一梯两户,对门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和奔跑的咚咚声,让他的头低的更低。那些声音明亮、鲜活,与此刻他心中的不安格格不入。
“咔嗒。”
对面那扇朱红色的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
一道午后明亮刺眼的光从门缝里溜出来,同时溜出来的还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眨巴着。
一个顶着睡翘了呆毛的小男孩抱着半人高的兔子玩偶,像个小侦察兵一样打量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叙紧张地屏住呼吸,手指把的衣角攥更紧。
他看到小男孩朝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掌心躺着一颗包装纸亮晶晶的水果糖。
“给。”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种理所当然的友好。
“欢迎你成为我的新邻居!”
林叙愣住了,他看着那颗糖,又看看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他还没学会接受陌生人如此直接的善意,尤其是这样灿烂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善意。
见他不接,小男孩歪了歪头,呆毛跟着了晃。
他想了想,干脆把整只兔子玩偶往地上一放,蹬蹬蹬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林叙一直紧握的手心里。
指尖触碰的刹那,林叙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柔软。
“我叫童澈。”童澈说,“清澈的澈。我妈妈说是干净纯洁的意思。”
林叙抬起头看他。阳光里,童澈的眼睛确实是清澈的,像小卖部里一块钱两颗的玻璃珠。
童澈完成了“外交仪式”,笑容绽开,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小窝,“你叫什么呀?”
“……林叙。”林叙声音小得像含在嘴里。
“林——叙——”童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啦!你之后要住在这里吗?”他指了指304的门。
林叙点点头。
“太好了!”童澈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我住这里!”他拍了拍自家303的门,“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啦!可以天天一起玩!”
“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呀?”童澈投来探寻的目光。
“画画。”林叙回答。
“哇塞,我一直觉得会画画的小朋友超级厉害的!我喜欢弹钢琴!”童澈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璀璨的光亮。
林叙一时定定的看呆了。
就在这时,304的门又开了。一位温柔的女士探出身。
“小叙,该吃晚饭了……哎呀,交到新朋友啦?”
林叙赶忙回神点点头。
童澈的妈妈打开门就看见这两个站在楼道里的孩子,宠溺的笑了:“澈澈,你是不是在打扰新邻居?”
“没有!我在欢迎我的新邻居!”童澈理直气壮。
两位妈妈相视一笑。童澈妈妈蹲下来。
“你叫小叙是吗?谢谢你跟我们澈澈玩。”
楼道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
林叙悄悄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是橘子图案的,在不算亮堂的楼道里反射着从303门内漏出的温暖阳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弥漫着尘土味道的新家,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从那天起,303和304之间的那几米楼道成了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
童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林叙出来。有时林叙起晚了,童澈会轻轻敲304的门,小声喊:“小叙,小叙,起床啦。”
林叙的妈妈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每天早上九点,她只要打开门,准能看见童澈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不同的玩具:今天是小汽车,明天是积木,后天是图画书。
“澈澈又来等小叙啦?”林妈妈总是笑着问。
“嗯!”童澈用力点头,“今天我们去公园荡秋千!”
两个妈妈很快就熟络起来。童澈妈妈开朗热情,林叙妈妈温柔安静,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无比宠爱自己的孩子,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对门的小朋友。
童澈像一颗自带热源的小太阳,不由分说地照亮了林叙原本有些拘谨安静的世界。
他会拉着林叙在小区里探险;把捡到最圆的石头送给他;会在他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用稚嫩的手指弹奏自己刚学会的简单音符当作背景音乐;会在打雷的夜晚抱着小枕头敲开林叙的门,说“你陪我一起睡就不怕了”。
而林叙,则用他安静的方式回应着这一切。他开始在素描本上画画,画童澈捡石头时专注的侧脸,画他弹琴时耀眼的样子,画他睡着后像小猫一样蜷缩的姿势。
他记住了童澈所有喜欢和讨厌的东西:喜欢橘子味、讨厌胡萝卜、怕黑怕打雷、弹琴时遇到难点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
童澈四岁生日那天,林叙送了他一幅画。
画在A4纸上,用水彩笔涂的。画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楼前,仔细看能认出是他们住的单元楼。小人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朋友”,是林叙刚学会写的。
“这……这是我吗?”童澈指着其中一个头发画得特别乱的小人。
林叙点头,又指向另一个:“这是我。”
“我们手拉手!”
“嗯。”
童澈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贴在墙上吗?”
“可以。”
童澈立刻跑回家,让妈妈把画贴在了自己房间最显眼的位置,钢琴旁边的墙上。这样他每次练琴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
那天下午的生日会上,童澈当着所有小朋友和家长的面,郑重宣布:“林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大人们都笑了,觉得这是孩子的童言稚语。只有林叙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一辈子。”
四岁的他们还不太懂一辈子有多长。但对林叙来说,如果一辈子意味着每天都能看见童澈,那么一辈子应该是个很好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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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他们一起上了小区里的幼儿园。
童澈像一颗小太阳,很快成为班里的中心。他会讲笑话,会弹钢琴,会笨拙地跳老师教的舞蹈,所有小朋友都喜欢围着他转。
林叙则安静得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童澈身边待着安静的画画,画幼儿园的滑梯,画院子里的叫不出品种的树,画童澈和小朋友玩老鹰捉小鸡时肆意的笑容。
老师们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童澈在哪里,林叙就在哪里。童澈玩积木,林叙就在旁边静静看着;童澈睡午觉,林叙的床位一定在旁边;童澈因为调皮被罚站,林叙会默默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陪着。
有一次,童澈因为抢玩具和一个高个子男孩发生了争执被推倒在地,手肘擦破了一大片。他愣了几秒,没哭,只是看着渗血的手肘发呆。
林叙原本在角落画画,看见这一幕,立刻扔下画笔跑过来。他没说一句话,只是蹲下来,掏出口袋里因为童澈总是磕磕碰碰所以永远备着的卡通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那片擦伤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推人的男孩。林叙平时很少直视别人,总是垂着眼,但那一刻,他的目光很冷,冷得有些吓人。
高个子男孩莫名地后退了一步,嘟囔着“我又不是故意的”,便跑开了。
林叙这才转回头,看着童澈,小声问:“疼吗?”
童澈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终于红了:“痛死了…”
林叙心疼的抿了抿嘴唇,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糖和初遇那天童澈给的是一样的牌子。剥开,递到童澈嘴边。
“吃糖就不疼了。”
童澈含着糖,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却笑了起来:“林叙,你好像我的哆啦A梦。”
林叙不知道哆啦A梦是什么,但他听懂了“我的”。这个前缀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柔软地动了一下。
那天放学,他们像往常一样手牵手回家。夕阳把影子拉长,童澈晃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说:“林叙,我们永远这样好不好?你永远在我旁边,我害怕或者疼的时候,你就给我糖,给我贴创可贴。”
林叙看着前方被染成金色的路面,轻轻“嗯”了一声。
“说好了哦!”童澈不放心地停下,伸出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
“那我们拉勾!”
两根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谁变谁……谁是小狗!”
“嗯,谁变谁是小狗。”
这个孩子气的誓言伴随着晚风,飘进了那个寻常的夏日傍晚。
明明誓言早就说完了,可是童澈还在晃着他们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像是要确认这个约定足够牢固。
“林叙,”童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很认真地问:“一百年有多长啊?”
这个问题让林叙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很长。比我们活的时间还要长。”
“那我们死了以后呢?”童澈追问,“约定还作数吗?”
五岁的孩子第一次思考关于“死亡”的问题,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单纯的好奇。
林叙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两年前他爸爸去世的时候,妈妈抱着爸爸的照片哭了整整一夜。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作数。”林叙最后说,语气笃定得不像个孩子,“就算死了,约定也作数。”
童澈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林叙点头,“拉过勾的,谁变谁是小狗。”
童澈笑的灿烂。
“那说好了,就算变成老爷爷,就算……就算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也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正把冰柜推回店里,看见他们,笑着招呼:“澈澈,小叙,放学啦?”
“阿姨好!”童澈甜甜地喊。
“今天进了一批新的泡泡糖,要不要?”老板娘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西瓜泡泡糖。
童澈的眼睛立刻粘在了罐子上,但他摸了摸口袋,小脸垮下来:“我今天没带钱……”
林叙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枚五毛钱硬币,那是妈妈给他买铅笔的。他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把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
“要两个。”他说。
老板娘笑着收了钱,打开罐子让他们自己挑。童澈选了粉色的,林叙选了绿色的。
走出小卖部,童澈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把泡泡糖塞进嘴里。他嚼得很用力,脸颊鼓鼓的,然后深吸一口气。
“噗!”
一个粉色的泡泡从他嘴里吹出来,越来越大,在夕阳下泛着透明的光泽。童澈得意地挑挑眉,用眼神示意林叙也试试。
林叙学着他的样子,把绿色泡泡糖嚼软,然后小心翼翼地吹气。一个很小的、颤巍巍的绿泡泡出现了,但很快就“啪”地破了,粘了他一嘴。
童澈哈哈大笑,泡泡也跟着破了,粉色糖丝糊了一脸。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成了小花猫,然后一起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他们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把糖纸小心地展平。童澈的糖纸上印着粉色的西瓜皮花纹,林叙的糖纸上是绿色的。
“你看!”童澈把两张糖纸拼在一起,“它们是一起的!”
果然,粉色和绿色的糖纸边缘能完美对接,西瓜皮的条纹刚好等完美的接在一起。
“我们也是一起的。”童澈认真地说,把糖纸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
“我要把它们收藏起来,就像你收藏我给你的那颗橘子糖的糖纸一样。”
林叙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童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前两天去你家玩的时候看到的。你把那颗糖的糖纸压平了,就放在铅笔盒最里面。”
林叙的脸微微发烫,他确实留着那颗糖的糖纸。那是童澈给他的第一样东西,像某种信物,证明他们相遇过,证明那段“欢迎你成为我的新邻居”的开场白真实存在。
“我也要留着。”童澈拍拍胸前的口袋,“以后每次一起买糖,我都要把糖纸留下来。”
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小澈,我们该回家了。”林叙说。
“嗯。”童澈跳下长椅,很自然地牵起林叙的手。
他们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家,手心都因为吃了糖而黏黏的,但谁也没松开。
走到单元楼下时,童澈忽然说:“林叙,明天是星期六诶!”
“嗯。”
“我们还像上次一样一起去公园玩吧。”
“好。”
“你带上画本,我给你当模特!”
“好。”
“然后我们去小卖部,这次我请客,我有存钱罐!”
“我也有钱,我给你买。”
童澈每说一句,林叙就应一声“好”。没有犹豫,没有条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走到三楼,两扇门相对而立。303的门上贴着一个卡通兔子贴纸,是童澈贴的。304的门上干干净净,但林叙想,也许明天可以也贴个什么。
“林叙,”童澈站在自家门口,手还牵着林叙的,“明天见。”
“明天见。”林叙说。
童澈松开手,却没有立刻进门。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凑过来,在林叙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是晚安吻!”童澈的脸红扑扑的,但依然理直气壮,“我妈妈每天晚上都这样亲我。我们现在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也要有晚安吻!”
说完,他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地拉开303的门钻了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林叙呆呆地站在楼道里,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泡泡糖的甜味,和童澈身上特有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直到他的妈妈打开门。
“小叙?怎么不进来?”
林叙走进家门,换鞋,洗手,坐在餐桌前。整个过程他都有些恍惚,像在做梦。
晚饭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从铅笔盒最底层拿出那张橘子糖的糖纸。糖纸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处开始泛白,但橘子图案依然鲜艳。
他把糖纸对着台灯看,透明的糖纸在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想,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就像这颗糖,就像那个递来糖的男孩,就像从那天起被彻底改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