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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告白 高考结束后 ...

  •   风和树叶把夏天撕成细碎的光斑。

      林叙站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

      树皮上有浅浅的刻痕。去年春天,因为林叙经常集训要在画室呆到很晚,童澈每次都会先去校门口的小吃摊买好晚饭坐在这棵香樟树下等林叙。

      有一次童澈实在等的无聊,就用小刀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音符图案。当时林叙皱眉说他破坏公物,童澈却笑嘻嘻地说:“这样以后就算毕业了,这棵树也记得我在这里等过你啊。”

      现在,那个刻痕已经被新生的树皮包裹了一半,像时间正缓慢地将记忆吞噬。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二十分钟。教学楼里涌出的考生像开闸的洪水,咆哮着、沸腾着,将三年积压的情绪倾泻在六月的热风里。

      有人尖叫着把书包抛向天空,有人抱着朋友号啕大哭,有人瘫坐在花坛边眼神放空,有人迫不及待地点燃了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香烟。

      他在等童澈。

      人潮渐渐稀疏。

      手心里全是汗,浸湿了口袋边缘。那张素描此刻就在口袋里,纸张边缘已经被体温和汗水浸得柔软,快要融化。

      画上是童澈趴在课桌上睡着的样子,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像蝴蝶停驻的轨迹。

      这幅画是高二上学期末画的。

      那天童澈练琴到凌晨,第二天自习课上撑不住睡着了。林叙坐在他斜后方,看着阳光一点点爬过童澈的侧脸,突然很想把这个画面留下来。

      他撕下半张草稿纸,用自动铅笔在桌子底下偷偷画。画到一半,老师走过来,他迅速把纸翻过去,装作在记笔记。

      老师走后,童澈忽然动了动,半梦半醒地转过头,迷迷糊糊地对林叙做了个口型:“在画我?”

      林叙心跳漏了一拍。

      童澈却笑了,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又趴回去睡了。

      下课后,终于睡醒的童澈无语的看着林叙。

      “我做梦都感觉你在看我…我有那么好看?”

      林叙极轻的“嗯”了一声,随即把那张画折好,放进口袋。

      “画完了给你。”

      可他却一直没有给,这幅画一直在他的口袋里待到今天。

      熟悉的轻快脚步声传来时,林叙的呼吸停了半拍。

      童澈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跑进阳光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他跑得太急,额前的刘海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林叙!”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怎么跑这么快?我交完卷出来就找不到你了。老陈还在门口拉着我对答案,我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林叙没说话。

      他看着童澈衬衫领口下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线条,奔跑后微微泛红的眼睛,和他怎么都看不够的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感觉喉咙紧到说不出话。

      “考得怎么样?”林叙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吓人。

      “还行!”童澈走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水,自然地递给林叙,“最后一题我用了你教我的那个公式,包能拿满分!你不知道,我看到题目的时候差点在考场里笑出声!”

      水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渗透进林叙的掌心。他看着童澈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突然觉得渴得厉害。

      风穿过香樟树枝叶,筛落一地晃动的光斑。

      “林叙。”童澈忽然叫他。

      “嗯?”

      “我们……”童澈拧紧瓶盖,动作很慢,“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林叙看见童澈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紧张。

      “什么意思?”林叙问,明知故问。

      “就是……”童澈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颗石子滚进草丛,惊起一只蚱蜢,“大学要是考不到一个城市怎么办?我查过了,好的音乐学院就那么几所,美院也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叙忽然想起高二的那个周末,童澈第一次严肃地跟他讨论未来。那时童澈刚拿到一个省级钢琴比赛的冠军,有老师建议他考北京的音乐学院。童澈回家后却一脸愁容的说:“林叙,北京好远啊。”

      林叙当时正在画一幅静物,头也没抬。

      “远怎么了?北京多好。”

      “远就……”童澈坐到他对面,托着下巴。

      “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啊。不能一起上学,不能一起去食堂,不能晚上一起写作业……万一你被别的会画画的人拐走了怎么办?”

      “不会。”林叙说。

      “你怎么知道?”

      林叙放下画笔,看着他:“这件事情应该是我更担心吧…”

      “啥?”

      林叙抬起头,目光直接而坦诚。

      “不是你怕我被拐走,是我怕,怕你去了更好的地方,见了更好的人,然后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发现我其实很普通,不值得你每天见。”

      童撤表情一僵,脸腾的一下红了个彻底。伸手,一巴掌拍在林叙的背上。

      “喂喂喂!肉麻死了肉麻死了!你快闭嘴,画你的画去吧!”

      -

      “你去哪,我就去哪。”林叙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说出口才发现这句话在心底已经演练过一千遍。

      从高一开始,从童澈第一次说“我想考一个超牛逼的音乐学院”开始,林叙就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他查遍了所有有顶尖音乐学院的城市的艺术类院校,研究录取分数线、专业排名、甚至气候和物价。

      童澈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林叙的脸。

      “真的?”

      “真的。”

      蝉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满世界的聒噪里,林叙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林叙……”童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林叙看着他,看着童澈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虽然很小,但很清晰。

      “嗯?”

      “如果我说……”童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蝉声淹没,“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接吻、想牵手、想一起过完一辈子的那种喜欢——你会觉得我很恶心....”

      时间凝固了。

      林叙看见一只金龟子从香樟树叶上跌落,在空气里徒劳地振翅,画着螺旋下坠的轨迹。看见童澈垂在身侧无意识蜷缩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甚至恍惚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七岁的童澈趴在窗台上,鼻子压在玻璃上,冲他做鬼脸。看见他那天终于学会了查字典,花了半小时给他写的小纸条:

      “童澈要和林叙在一起一辈子,拉勾上吊一百家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那张纸条林叙现在还留着,夹在那本厚重的素描本第一页。十年过去,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次翻开,童澈七岁时认真的表情都会清晰地浮现。

      原来有些答案早就在时间里写好了,只是需要等到此刻再由某个特定的人来宣读。

      林叙伸手,没有去握童澈的手,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童澈蜷缩起的手指关节。皮肤相触的瞬间,童澈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然后林叙的手滑下去,轻轻勾起童澈的小拇指。像他们小时候无数次拉勾那样。

      童澈的呼吸停了。

      “不会。”林叙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

      “这是我们做过……最正确的事。”

      话出口的瞬间,林叙觉得好不真实,自己好像陷进了画里一样。可是画上的童澈永远是睡着的,而眼前的这个人正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整个盛夏。

      然后,林叙做了十七年来最疯狂的事。

      他低下头,吻了童澈。

      很轻的触碰,嘴唇贴着嘴唇。虽然只有几秒钟,但他尝到童澈唇上残留的薄荷糖味道,还有一点点矿泉水的微甜。童澈的嘴唇很软,比想象中更软,带着夏天的温度和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分开时,童澈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红得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你……”他开口,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

      “我也喜欢你。”

      林叙强行自己把颤抖的声音稳下来。

      “不是朋友那种。是想接吻、想牵手、想一起过完一辈子的那种。”

      蝉声忽然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头顶香樟树上树叶晃动的声音消失了,远处考生的欢呼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在一瞬间停止了一瞬。林叙只看见童澈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煽动的翅膀,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童澈笑了。

      明明是笑着的,可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向前一步,额头抵在林叙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来。手臂环住林叙的腰,抱得很紧,紧到林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

      “操,”童澈说,声音闷在林叙的衬衫里,“吓死我了。”

      林叙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这一瞬里他想了很多:想这样对不对,想以后怎么办,想童澈会不会因为他毁了前途。

      但最后,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落在童澈的背上很轻地拍了拍,然后收紧,把怀里这个颤抖的身体完全拥住。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受到童澈肩胛骨的轮廓,还有皮肤下真实的温度,以及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怕什么?”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怕你被我吓跑。”童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终于掉下来,浸湿了林叙肩头的一小块布料,“怕你觉得我疯了。怕……怕明天醒来,发现这是场梦。林叙,我梦到过好多次,每次醒来都……”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更深地埋进林叙的肩膀。

      林叙收紧手臂,把童澈更紧地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生疏,两个少年的身体都还有些僵硬,但又是那么自然,像两块终于找到彼此的归属。

      “不是梦。”他在童澈耳边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童澈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他没再哭,只是盯着林叙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突然坏笑了一下,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调皮的笑容又回来了。

      “那再亲一次。”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刚才太快了,我没反应过来。”

      这次是童澈主动的。他踮起脚,动作有些急切,吻得毫无章法,牙齿不小心磕到林叙的下唇,有点疼。但林叙没躲。他闭上眼睛,手从童澈的背移到后颈,轻轻扶住,引导着这个混乱的、真实的、属于他和童澈的吻。

      这次他们吻得久了一点。童澈的嘴唇很软,舌尖带着薄荷糖的甜。林叙能感觉到童澈抓着他衣角的手在抖,能听见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能闻到香樟树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吻到喘不过气时,童澈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林叙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融在灼热的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甜。

      “林叙。”童澈叫他,声音软得像校门口经常卖的棉花糖,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林叙睁开眼,看见童澈近在咫尺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会。”他说,“我会尽我所能的爱你。”

      这不是什么情话,也不是承诺,这是事实。林叙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偏执、阴郁、一旦抓住什么就死也不会放手。

      童澈是他的光,他的氧气,他活着的全部理由。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这束光继续亮着,哪怕要烧掉自己当燃料。

      童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种灿烂的、毫无顾忌的、让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笑。他伸手环住林叙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那说好了。”童澈哼哼唧唧的说,“以后你去哪,我去哪。我弹琴,你画画。我们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了,就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林叙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进童澈的颈窝,呼吸间全是童澈身上的味道。

      林叙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人生。狭窄得只容得下两个人,却丰富得能装下整个宇宙。

      远处的蝉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嘹亮,像是在为他们庆祝。

      夕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远处传来收废品大爷的吆喝声:“旧课本—旧试卷—五毛钱一斤喽—”

      童澈噗嗤一下子笑了,清亮的笑声一下子撞进林叙的胸口。

      “原来我们的青春就值五毛钱一斤。”

      “不止。”林叙说,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无价。”

      他们牵着手走出校门,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斑马线时,红灯亮了。他们停在路边,童澈忽然仰头边晃着林叙的胳膊边说:“林叙,我饿了。”

      “想吃什么?”

      “火锅!”童澈眼睛亮晶晶的,“最辣的锅底,最近一直准备艺考,馋这口好久了!”

      “好。”林叙点头。

      绿灯亮了。两人手牵着手一起并肩走过斑马线,走向车流的那一边,走向这个刚刚开始的、属于他们的盛夏。

      风吹过来,掀起童澈额前的碎发。

      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决定要一起走过之后所有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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