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宫九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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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与过去的分界线……………………
我叫九诛。
九诛之意，诛满九人，便可获得自由。
如果我最后要杀的人是江元凛，在此之前，我会先杀死我自己。
我的母亲是前西陌国的公主，现任北寰的大祭司宫简，毫不夸张地说，拥有易氏北国的半壁江山。北王易岚对她极宠，否则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将妖族余孽置于如此高的位置。如果我是北王的孩子，他或许会爱屋及乌、甚至将心爱女人的独子封为继承人也不一定。而我不是。作为易岚用来钳制宫简的人质，我在偌大的北寰皇宫里度过了十五个年头。
十五年将尽的时候，易岚允我离开，条件是成为在新朝的内线，并且十年内完成诛杀九人的任务，就可以完全自由。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就叫九诛，忘记从前的名字。临行的那天宫简披着白狐裘衣站立在萧瑟的秋风中，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自己的生母，她伸出手，素白纤秀的手指上还套着祭祀的白玉扳指。她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可惜她的眼神冰冷，肌肤寒凉，没有任何温暖通过交握的手传过来，哪怕一点点。
她像是祭坛上大理石刻就的雕塑，冷漠无情，墨绿色的眼珠华丽得像最名贵的宝石。
“你是我唯一牵挂的人……保重……”直到马车开始滚动，宫简站在窗边缓缓开口，一行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我放下了帘子，隔断了晨雾中越来越模糊的白色身影。恨了她十五年，也想了她十五年，但是在那滴泪落下后，我对她已经断了所有的恨意和想念。
新的身份居然是新朝权势熏天的老将祁远山的私生子，作为异姓的义子留在祁家豪宅大院中。得知这种奇巧的安排，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习惯了冒充他人的儿子，却惟独不知生身父亲姓甚名谁，还好我一点也不在乎。
只凭着一封书信、一方锦帕和一段陈旧的故事，祁远山接受的过于顺理成章，让我始料未及。他待我不错，祁岸那个弟弟亦待我不错。可是这不足以掩盖我那在皮囊下残留的妖族之血。普通人类的血是鲜红的，而妖族的血液为深红，当流出体外接触空气时会显现出乌黑如墨的颜色。我虽是半妖，倒继承了纯正的妖血，多了一个致命的缺陷。
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个弱点是江元凛，第二个弱点便是我的血。
拿起一把匕首，挽起袖子，深深地割下去。
营帐中一片寂静，似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任何细节。焦韩站在我旁边，毫不掩饰满脸的傲慢和厌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刚才被我推到一边的祁岸依旧紧张焦急，死死地攥紧拳头；上位处，王的嘴角勾起，也许对于如此别开生面的军中内讧感觉到了一丝玩味。他的冷静让我不爽。
锋利的刀尖下皮肤开裂，嫣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分成几道，不一会儿就染红了一盆承接血液的清水。
“九诛！”祁岸几步上前，手忙脚乱地扯下一片长襟包裹我的手臂。
我任他包扎，强抑住呕吐和昏厥，惨白着脸对焦韩说：“你要我的血，喏，应有尽有。而我，要你的命。”将染血的匕首直直扔到了焦韩脚下，后者的脸煞白一片，嘴里咕嘟：“不可能……不可能……”
“焦将军既然以命做注，理应愿赌服输。我们祁家怎么能随随便便被栽赃陷害？叛国通妖，好重的罪名，亏你想得出。”祁岸叉着腰，瞥过地上的匕首，中气十足地催促，“请。”
江元凛没有表示异议。
焦韩猛地跪下，大声呼道：“焦韩半生忠于陛下，怎能随意栽赃？陛下明察，捉拿妖孽，否则后患无穷啊！”
我转身便走。到门口的时候，剑刃入肉、尸身倒地的闷响传入耳中。嗤笑一声，大踏步离开了议事大帐。
“这是第六个。不但免除了流传已久的谣言，还借刀杀人，逼死焦韩。九诛，我现在有点佩服你的卑鄙无耻了。”堪堪从一旁蓦然出现，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却遮不住笑靥如花。
“你来干什么？”我皱眉，对于他这种无人意料的出场方式，我已是见怪不怪。这么冒失的行动，只有他做得来。被逮住就算了，可别把我也捅出去。
环顾四周，寂静无人，看来他做了完美的防护措施——用迷药。
“不欢迎吗？”堪堪个子比我高上许多，却把半个身子靠过来，成心装出一副怨妇模样恶心人，“都半年没见了，奴家很是想念……”
推开牛皮糖般的人，我冷冷的说：“没事就滚。”
“你怎么这么无情无义？叙叙旧都不可以么……你最近有点古怪，出了很多差错，甚至差点暴露自己的妖族血统，原因是那个姓江的家伙吧？”
“不关你事。”
堪堪退后两步，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漂亮的脸蛋染上了黑气，终于忍着没有发做。这个疯子，如果真的使出阴狠的招数，连我都不能招架。当初真的不该为了一个比较棘手的目标而招惹北寰的影首。他是杀手暗部的头领，代号堪堪，名字是假的，脸也是假的，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与我算是绝配。我们在一起可称狼狈为奸，互为仇敌则相当于狗咬狗，简直大快人心。
自从认识他之后，每隔一两个月他就会大老远从北寰赶到新朝，以不同的相貌身份与我相见。本来，我觉得他属于洒脱不羁的类型，不为感情牵绊，不失为杀戮和阴谋的调剂。但是自从随元凛出征后，我开始想斩断这种畸形的关系，想得心肝肺都疼了。
“结束罢。”我如释重负地说，在月光下盯着堪堪，尤其是他的双手。他的毒无人可挡，但加上防卫也不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堪堪甚是果断，一句废话没讲，冷冷地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向我刺过来。我没有躲。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受他一剑，两不相欠。
剑锋一横，灵蛇似的剑身擦过我的胸膛。寒光闪过他屏息收剑，走得毫不迟疑。
月光下，他幽魂一般失去了踪影。
颠龙倒凤的许多年，都没有见过堪堪的真面目。他在我面前总是按照我的喜好扮成娇柔美人样，即使他长得异常高挑，四肢修长健壮，一点都不配那张或极妖美或极清透的脸。所以他知道我喜欢江元凛之后，一定很生气。
江元凛，江，元凛，凛。我在心底称他为“江”。他是新朝的王，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王者，以姓相称，带有距离感、或者说敬畏之情、禁忌之意的称呼，总是让我心情久久不能自抑。
且不说我是男人，只凭我半妖的身份，注定了万劫不复的命运。爱上你是一种罪，九诛罪无可恕，非一死不能清偿。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半年前他二十岁登基之时，作为祁家的异姓养子，凭借祁岸的父亲祁远山的强大实力，我有幸亲睹王的容颜。
他的衣如血，面如雪。冷冽漠然的脸庞满是肃穆的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一刻，我认定了他是我的王，我的主宰。那种震动和心痛，宛如飞蛾扑火前、明知前路艰险、却被深深牵扯的不舍与绝望。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诛杀焦韩的密令。我吞下了封蜡的纸条，然后倒在白纱飞扬的寝床上，蜷缩成一团，床单揉碎，湿了一大片。堪堪突然进屋抱住了我，令人眷恋的体温，像是沉沦前的依偎取暖。他眉目上挑，依稀间七分像江。可是元凛他不会对我呈现出这样的柔情，即使是虚幻的假相。我没有拒绝他的求欢。最后一次了，我想。就容他最后一次。
掩饰了龌龊心思，我试着接近王。千里行程安营扎寨，太多太多近距离窥视的机会，我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据西陌故说，不可直视神的存在，否则会遭遇天谴。而江便是我的主神。
焦韩似乎察觉了什么，总是寻衅找茬。这一次我之所以可以脱险，还多亏了祁岸提前透露了焦韩验血的阴谋。本来想让他多活几日，可机会来了，我就不能放过。‘
说到底，我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卑鄙无耻的下作小人。
回到寝帐，点燃烛火脱下上衣，熟练地为手臂上药包扎。伴着微弱的光线里，胸膛上浅划的伤口分外突兀，渗出一丝深红到暗黑的色泽。我心虚地按拢上衣，然后觉得心口有些痛。我有点舍不得堪堪，我没办法爱他，他的面目太多从而面面虚空。不过，堪堪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他毕竟陪了我四年。
心口一阵窜痛，净化血液的药物毒性逐渐蔓延，带来遍体的寒意和战栗。我咬着被褥堵住所有的呻吟痛呼，两手撕扯着身下的皮毛软垫。不能以痛止痛，更多的伤口、新鲜的血液只会证明我半妖的身份。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我满身虚汗、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走到外面，迎头撞到了坐在门口的祁岸。我大惊未失色，估摸着经过一番彻骨疼痛我的脸早已惨白如死。祁岸也被我吓了一跳，猛地把我搂进怀里，喃喃的说：“没事了……你别怕，有我罩着你……”
我想笑，祁远山在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这个纨绔子弟宝贝儿子。他只要少拖我后腿就好。嗯，我承认这一次的危险多亏了祁岸的帮忙。他在不知道我的身份的情况下告诉了我焦韩的计划，如此一来我才得以吞下令血液暂时变换色泽的药物。假如他明白自己竟无意中让半妖逃过了致命一劫，肯定悔到肠子都青了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小孩都跟我差不多高了，软软的头发沾了深秋夜晚寒露，弄湿了我的脖子和脸颊。
月下，寒风吹动了我们的衣带，簌簌作响，我在他耳边说：“喂，我是你父亲的私生子，你的哥哥。”我习惯于理直气壮地套用假身份。
“我知道。”他埋着头瓮声瓮气。
“所以，我们仅限于此。一旦越界，那就是□□了。”我谆谆教导。纯粹胡扯，我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一半的妖血，足以磨灭另一半不知道是谁的血统。
祁岸不说话，正视了我一会儿，勉强一笑：“我知道。”我有点为他悲哀。摸了摸他的头发，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掉。
一晚上绝了两个，我暗暗佩服自己的效率。拖动夜鬼般的残破身躯，我向着最黑的方向跪拜，虔诚地为母亲和江祝祷。天将明时，我觉得精神大振，回去换上铠甲，等待着和江见面的时刻。一分一秒都成了折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宫九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