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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殇 ...

  •   “谁?九诛!九诛我知道是你!”江蓦地抬头,向着我的方向大喊,犀利地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惊得我险些死过去,本能地钉在原地。
      他肯定什么也没看到,除了雕龙描凤的梁顶装饰,妖娆的花纹精致的雕刻,巧夺天工。
      环视一周,他又回归了之前的姿势,脸朝着摆放棺椁的密室,石头般一动不动。
      我们就这么交错地相望。
      男人依旧如初,俊美如神祇,高贵得令人不敢碰触。而诋秽不堪、不自量力的我,抚过他鸦羽流墨的长发,吻过他薄情冰冷的唇,揽过他柔韧健壮的背。他那时不时流露出、却被我刻意忽略掉的冷淡和不耐,竟然是心中有关他真实反应的唯一记忆。
      我不敢假设,如果不是妖这一切会不会改变。我怕我假设了,依旧得到同样的答案:他是帝王,他可以要一个无爱的皇后,目的是稳固的王权。我多想告诉他,其实要这个白痴心甘情愿放下一切,根本不用他以后位来换,只需一个淡然的笑,我可以安心赴死。
      我的死,总算让江解脱了。没有困惑生者,对死者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
      颜色墨黑、金绣团簇的披风罩住他修长高挑的身体,让人忍不住去触摸的柔顺发丝垂至腰间,和披风融为一体。暗夜般的色衬托着他白皙的脸和颈,唇如丹朱半线,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说不出的靡丽凄艳。
      他的表情很淡,像清澈深沉的冷潭,至于那潭底隐藏了多少情绪,任自己也捉摸不清。
      看着他,旧日的爱慕、渴望、希冀、心痛、绝望,浊浪似的翻滚不休,最后全数汇聚为蚀骨入髓的伤,我不可抑制地抖动,思绪都被扯成一团,感觉自己不如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一个人影进入,那人静静地跪了下来,多层褶皱的花袍在大理石砖上绽放了半朵艳丽的花。成年的游惜,已经成为惜氏族长、新朝第一祭祀的女人,将手伏于冰冷的地面,以额碰触交错的手指,是主祭祀在正式场合向天神作的大礼。
      “王后已殁,覆水难收,请王节哀。”游惜挺直上身,仰头看着江元凛的背影,神色不卑不亢。
      “不曾哀伤,何来节哀?只是散步罢了,卿何必多虑。”他说的清淡,古井无波。
      他没看见,我却看到瞬间游惜眼中喷射出的怒火和怨恨。
      我记得临死前,那尖叫的女子正是匆匆赶到却迟来一步的大祭司。
      直接越过游氏而对祁氏的重要人物进行处决,只有江有魄力这么做,这也是我迷恋他的地方——仿佛将所有人置于掌中,永远冷静沉着、狠厉无情的王。
      “哈哈!江元凛!你平白无故把祁岸远调边界,架空祁家的势力,秘密杀死当朝皇后,还不是为了铲除三大家族,肃清王位的阻碍,现在屠氏臣服,祁氏将绝,剩下的就是我了吧?”
      “游惜多虑。”
      “臣不敢。”她咬了咬唇,锐利的眼刀划过,“九诛是北寰易岚和西陌公主所生的半妖,关系重大,理应经过至少一个月的审讯,通敌卖国的证据确凿,才能通过天释处死。而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你隐瞒了众人,规避审判,绕开祭祀礼法系统私自诛杀,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向天下昭告你逆天逆律之行。”
      “他是妖,何况还是那个贱人的儿子,仅此一点足以致死。审讯皇后这种丑闻,对于王族来说越少越好,游惜,我们自己的家事,都不希望对方贸然插手。”
      “‘那个贱人’有可能带着先王的骨肉!王,你有可能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
      “住口!!”
      撕裂般的声音未绝,清脆的掌掴声响起,那妆容端丽的面庞被凶狠的力道甩到一侧,鲜血顺着磕破的唇蜿蜒地流淌。
      她不在乎地用帕子抹去嘴角的血迹,眉眼挑衅似的带上了一丝讥诮:“这样轻易被激怒流露出怒气的人,一点也不像你。”
      正对着她的男人,凌厉的气势显露无疑,布满血丝的双目朱似泣血,甫伸出披风的手臂僵硬地下垂,握成拳的手背青筋崩起,这是他鲜少出现的情况。
      “游惜,你下去。”
      浅哼一声,地位堪与王平起平坐的女祭司兀自站起,反身走了两步,回头道:“我已经准许祁岸回京。他应当见那人最后一面,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王的断情绝义,不是吗?”
      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飘渺到某个虚幻的空间,许久之后,他一步一步,坚定而慎重地走向停尸的密室。我看着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室内诡异的光线闪过。
      我想跟上而不能。
      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嘲弄:你的至爱将你赐死,应当死而无憾才是,你还在留恋什么,期待什么……想看到他抱住你的尸体悔恨哭泣,还是失魂落魄地痛苦哀伤?你还不明白,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因为谁而失落过。
      对啊。
      沉郁的苦痛一下下撞来,决绝地冲出室外,外面的天光刺得我眩晕不止,眼前的景象仿佛水中雾里一样飘来荡去,时间似乎也跟着扭曲起来,沉睡之意消隐了我的感觉。
      作为在树荫里躲了三日的孤魂,我白天打瞌睡,晚上看星星看月亮,超脱了臭皮囊后,舒缓的风都成了我的呼吸,清甜的,和悦的,无尽的星光里,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如果来一个收妖收鬼的邪灵师,把孱弱无力的野鬼收走,也算好事一桩。

      皇后的葬礼,在今日举行。
      我并没有任何兴趣,只远远地伏在树上。最上位那个无疑是我的王,离得远看不真切,可能感觉到他王者的威严气息,和淡淡的严肃和僵冷。
      主台上游惜正在祈祷,袅袅的青烟升腾,箫管之声悠远飘散,虽不能超度我的魂灵,但是就这么倾听,心里愈加安静平和,唯有叶声沙沙,摇晃的疏影锲而不舍地试图扰乱死去的心。
      葬礼的寓意,不过宣告死者已矣。
      从此以后,我便彻底离开了他们的生活,生者的喜怒哀乐,皆与我无关。
      冗长的祭祀之礼持续了很长时间,在人们或真或假的肃穆沉悼里,沉重巨大的棺木被几个壮汉抬起,运到江氏陵寝之下,我有点惭愧,妖族血统的北寰男人公然入王陵,怎么想都很讽刺。
      除了一点小骚乱,王后葬礼堪称完美。
      陵寝沉重的石门左右分开,置棺的当口,一个俊朗少年不知从哪个地方贸然冲了进来,满身风尘地拦住棺木,挡在墓穴门口大吼道:“停下!把他放下!”
      来人正是祁岸。
      没有想到他会是不顾一切冲过来的那个,也许因为心思已经被江全部占满,容不下其他人,看不到其他人。
      他不让路,抬棺的人也没有那么强大的持久力一直扛着几百斤的重物,只得小心地把棺材置于地面。
      几个侍卫上前,祁氏虽败余威犹在,看样子他们像友好和平地劝走捣乱的祁岸,但后者显然不领情,还拔出佩剑,剑尖遥指高高在上的王,口气中充满了绝望的决然:“江元凛,我定为九诛报仇。”
      游惜由于全副武装,披着层层叠叠的衣衫,带着满头满身的配饰,叮叮当当好不容易来到祁岸近前,杏眼一瞪:“放肆!还不收剑。”末了似乎低语一句,他才手腕一翻回剑入鞘,冷冷地动动嘴唇。
      他的要求让游惜为难,她长叹一声,敛衣裙来到江面前,深深一揖:“祁岸请求开棺验尸。”
      江朗眉一挑。
      “王后暴病而亡死因不明,除非查得水落石出,不可下葬。”祁岸站到游惜旁边,依旧按着佩剑,漂亮的眼睛似乎燃着熊熊火焰,带着毁灭的决绝。
      “放肆。”江扯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棺木已封,怎可开棺?”
      无言的对峙中,祁岸身子突然一退,趁众人都惊愕当场之时几个腾跃飞扑至重棺,手掌蓦然使力一推,沉重的棺盖竟然轰隆隆地卸开一尺见长的缝,他瞧看的瞬间,脸色一变,动作停滞。
      侍卫回过神,连忙把他制住,抬棺的男人二话不说整理好棺盖,合力全速进入黑洞洞的王陵。
      长袍下的身躯微不可查地一抖,赤裸裸的杀意弥漫,江站起居高临下地说:“冲撞宫廷,该当何罪!”
      祁岸毫不畏惧地大笑:“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而你,可以令生人死,却无法让死人生,寡情薄意,可叹可怜!妄九诛那样对你……”
      没有悬念地他被侍卫扣押拖出场外,游惜跟在江近旁似乎是求情,焦急地说着什么,王并不应答,闭目伫立半晌,拂袖而去。
      旁观的我,怀着深深疏离感,目睹了整出闹剧。包括和祁岸同时看穿棺木的缝隙,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璀璨耀目的衣冠宝石。
      道不出的疲惫溢满心胸,我仰面,云似卷烟淡无痕,空灵湛蓝遥梦离,恍惚里看尽半生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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