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E装什么小甜O》不渡洲

6、哥哥

　　时云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麻。他看着晏聆低垂的、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依赖和怯意的语调，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是啊，就算他是Enigma，他也才十八岁。骤然面对身份剧变、家族压力、自身能力的未知……他会害怕，会迷茫，也是正常的吧？自己是不是……反应过激了？也许舞会上那次，只是他分化后情绪不稳定，或者被晏家环境影响，一时的……

　　就在时云清心神动摇的刹那，晏聆忽然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带着脆弱和期盼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

　　“哥哥，我们能……像以前一样吗？”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敲在时云清心坎上，“我知道我可能……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你完全保护的‘弟弟’了。但是，哥哥，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别不要我，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时云清僵在原地，浑身的冷意和戒备，在这番情真意切（至少听起来如此）的“告白”和那脆弱的神情面前，土崩瓦解。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缩在福利院角落里的瘦小男孩，看到了那个雷雨夜爬进他被窝、小声说“哥哥不怕”的依赖身影。

　　理智还在挣扎，告诉他这可能是更高级的伪装。但情感已经先一步溃不成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冷硬褪去大半，只剩下复杂的挣扎和一丝无奈的妥协。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有些僵硬。

　　“……先吃东西吧。”他生硬地说，避开了晏聆的目光，伸手去拿那块桂花糕，却因为指尖微颤，差点把糕点捏碎。

　　晏聆看着他坐下，眼底深处，那抹脆弱和无助像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极淡的、得逞般的愉悦取代，快得让人无从察觉。他拿起茶壶，又给时云清添了点热茶，动作轻柔。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和的温软，也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东西，气氛诡异又平和。时云清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偷偷打量着晏聆，试图从他平静的侧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Enigma也是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晏聆可能只是还不适应，需要一点时间和……安抚？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但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依旧盘旋着不安的阴影。

　　吃完糕点，晏聆放下筷子，看着时云清，欲言又止。

　　“还有事？”时云清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距离感。

　　“下周末，”晏聆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晏家有个内部的小型聚会，算是……把我正式介绍给一些核心的家族成员和盟友。爷爷说，可以带一个外姓的朋友。”

　　他抬起眼，看向时云清，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哥哥，你能……陪我去吗？我……有点紧张。那里的人，我都不熟。”

　　时云清眉头拧起。晏家的内部聚会？带他一个时家的人去？这合适吗？晏家老爷子会同意？

　　但看着晏聆那忐忑不安的样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他也确实有点不放心晏聆独自面对晏家那些心思深沉的老狐狸和虎视眈眈的同辈。

　　“……时间，地点。”他最终问道，算是默认。

　　晏聆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揉碎了星光撒进去。他迅速报了个时间和郊区一处私人庄园的地址。“谢谢哥哥！”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又坐了一会儿，时云清起身准备离开。他觉得自己需要独处，好好消化今晚这混乱的一切。

　　“我送你。”晏聆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我开车了。”时云清拒绝。

　　走到店门口，晏聆忽然叫住他：“哥哥。”

　　时云清回头。

　　晏聆站在暖黄的灯光里，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柔软，一如往昔。“路上小心。”

　　时云清“嗯”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铜铃再次响起。

　　门关上，隔绝了店内温暖的光和那个人。

　　巷子里的夜风更凉了。时云清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里，抬手捂住脸，深深地、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却还是因为对方一个示弱的表情、几句软话，就忍不住心软，一脚踏了进去。

　　可是……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融入夜色。后视镜里，“旧时光”暖黄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晏聆依旧站在窗边，目送着他的车灯消失。

　　脸上那干净柔软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指尖在个人终端上轻轻划过，调出了一份加密的监控画面——正是刚才糕点店里，时云清从进门到离开的全部影像。他目光落在时云清坐下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他最后离开时略显疲惫的背影上。

　　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温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

　　“哥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轻声自语，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你心软的样子……”

　　他顿了顿，嘴角极缓地，勾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真好看。”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下周末转瞬即至。

　　时云清开着车，驶向城郊晏家那处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庄园。车窗外的景致从繁华城区逐渐过渡到幽静的林荫道，最后是连绵的、看似未经雕琢实则戒备森严的山野。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答应晏聆来参加这个所谓的“内部聚会”，他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有些冲动和不妥。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晏家的主场，面对一群心思莫测、且大概率对他和晏聆关系抱有审视甚至敌意的人。但那天晚上晏聆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和期待，像根细小的钩子，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车子通过数道隐蔽的安检，最终停在一座掩映在古木林中的庞大建筑前。建筑风格古朴厚重，融合了东方榫卯结构与星际时代的冷硬线条，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散发着无声的威严。门口已有穿着晏家统一制式服饰的侍者等候，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

　　时云清刚下车，就看到了站在廊檐下的晏聆。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正装，是比上次舞会更显庄重的墨蓝色，衬得他肤色更白，身形清隽颀长。他正微微侧头和身旁一位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Alpha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察觉到时云清的到来，他立刻转过头，浅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琉璃。

　　“哥哥！”他快步迎上来，自然而然地伸手，似乎想拉时云清的胳膊，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顿了顿，改为一个略显克制的、引导的手势，“路上辛苦吗？”

　　动作细微，语气熟稔，透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依赖。

　　时云清“嗯”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全身。晏聆看起来气色比上次在糕点铺好了一些，但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疲惫。他点点头，跟着晏聆往里走，松柏雪原的气息下意识收敛得更加沉稳，但属于顶级Alpha的存在感依旧强烈。

　　“爷爷在正厅和几位叔伯说话，我们先去偏厅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过去。”晏聆低声解释，领着时云清穿过一条回廊。回廊两侧挂着意境深远的古画，地上铺着吸音的深色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熏香，以及……无数道或明显或隐晦、带着评估与探究的视线。

　　时云清能感觉到，从踏进这座庄园开始，他和晏聆就成了绝对的焦点。那些目光来自隐匿在暗处的保镖，来自偶尔擦肩而过、衣着华贵的晏家旁支，带着好奇、审视、估量，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尤其是在感知到他顶级Alpha的信息素后，某些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性。

　　晏家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时云清心中警铃微作。

　　偏厅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与主宅的厚重感不同，这里多了些明亮和生气。晏聆示意时云清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温度适宜的茶。

　　“哥哥，别紧张。”晏聆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声音放得很轻，“就是吃个饭，认识几个人。你只管跟着我就好。”

　　时云清看了他一眼。晏聆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无害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时云清莫名觉得，此刻的晏聆，像一只收起爪牙、暂时蛰伏的兽，平静的表象下，是对周遭环境绝对的控制和了然。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没多久，刚才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Alpha出现在门口，恭敬道：“聆少爷，时少爷，老爷子请您二位去正厅。”

　　晏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时云清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仿佛真的有些紧张的笑容：“哥哥，我们走吧。”

　　时云清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相触，晏聆的手干燥微凉，握得很稳。

　　正厅远比偏厅开阔恢弘，挑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仿古式的水晶灯，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厅内已有二三十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男人大多身着正装，气息沉稳或锐利，女人则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高阶Alpha和信息素阻隔剂也无法完全掩盖的Omega气息，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声的、属于顶级阶层的压力场。

　　当晏聆牵着时云清的手出现在门口时，几乎所有的交谈声都停顿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时云清感到握着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侧目看向晏聆，只见他脸上的腼腆和紧张似乎更明显了，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主位方向，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威严、穿着中式长袍的老者，正目光炯炯地望过来。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带着久居上位的沧桑和洞察力，正是晏家如今的定海神针——晏老爷子，晏承锋的父亲，晏峥。

　　晏聆松开时云清的手，上前几步，在晏峥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却不高：“爷爷，我来了。这位是时家的时云清哥哥，我请来的客人。”

　　时云清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晚辈礼：“晏爷爷，您好，冒昧打扰。”

　　晏峥的目光在时云清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缓缓扫过他的眉眼、身形，最后似乎在他后颈腺体的位置顿了顿。时云清感觉自己周身的气息都仿佛被这目光穿透、掂量了一番。片刻后，晏峥脸上露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时家的小子？不错。常青和云琳近来可好？”

　　“劳您挂心，家父家母一切都好。”时云清得体地回答。

　　“嗯。小聆难得带朋友来，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不必拘束。”晏峥说完，便不再多看他们，转向身边一位正在汇报什么的中年男人。

　　晏聆似乎松了口气，转向时云清，小声道：“哥哥，我们过去那边坐。”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就是聆弟从外面带回来的……‘哥哥’？”

　　时云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骚包酒红色西装、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Alpha正晃着酒杯走过来。他五官也算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和傲慢，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打量货物。他的信息素是某种浓郁甜腻的花香，刻意张扬着，试图盖过时云清身上清冽的松柏雪原味，却显得低劣而缺乏底蕴。

　　晏聆微微蹙眉，往前站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时云清挡在身后些许，脸上露出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明堂哥。”

　　晏明堂，晏家二房的嫡孙，晏聆的堂兄，一个仗着出身不错、但能力平平、惯会惹是生非的纨绔。

　　晏明堂的目光越过晏聆，肆无忌惮地在时云清身上扫视，尤其在感受到时云清那内敛却极具压迫感的顶级Alpha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恶意。他嗤笑一声：“聆弟，不是我说你，咱们晏家内部聚会，你带个外人来算怎么回事？还是个Alpha……怎么，怕家里给你安排的Omega不合心意，自己先找了个Alpha‘保镖’？”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无礼，不仅暗指晏聆身份存疑（“外面带回来的”），还影射时云清是晏聆找来的打手或玩物，更隐隐挑动Alpha之间最敏感的对立神经。

　　周围一些旁支子弟的目光也变得玩味起来，显然乐得看热闹。

　　时云清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却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极轻地拉了一下。

　　是晏聆。

　　只见晏聆脸上那礼貌的微笑淡了下去，他抬起眼，看向晏明堂。那双浅色的眸子依旧清澈，却不再是惯常的温软，而是覆上了一层薄冰，带着一种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冷意。

　　“明堂哥，”晏聆开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奇异地压过了晏明堂那刻意拔高的嗓音，“云清哥哥是我请来的客人，也是时家的继承人。爷爷刚才也说了，不必拘束。至于其他的……明堂哥还是慎言为好。毕竟，这里不是可以随意玩笑的地方。”

　　他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释放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信息素，但就是那平静的注视和话语里隐含的、不容置疑的维护与警告，让晏明堂脸上的讥笑僵了僵。

　　晏明堂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晏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以及周围隐隐投来的、来自晏峥方向的无声压力，最终还是悻悻地哼了一声，端着酒杯走开了，只是临走前，又狠狠剜了时云清一眼。

　　一场小小的风波，看似被晏聆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晏聆转过身，面对时云清时，脸上那层薄冰瞬间消融，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依赖和歉意的表情，小声说：“对不起，哥哥，让你受委屈了。我那个堂哥，就是口无遮拦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时云清看着他瞬间切换的表情，心底那种怪异感又浮了上来。刚才那个冷静、甚至带着隐隐威慑力的晏聆，才是更真实的他吗？此刻这副柔软示弱的样子，又是几分真，几分假？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晏明堂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冷然。

　　聚会按部就班地进行。晏聆带着时云清，依次见了几位晏家核心的长辈和重要的合作伙伴。晏聆的介绍总是恰到好处，态度恭敬又不失分寸，时云清也表现得体大方，凭借着顶级Alpha的气度和时家继承人的教养，倒是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时云清能感觉到，暗流始终涌动。除了晏明堂那种明面上的挑衅，更多是隐晦的打量、试探和算计。有人旁敲侧击时家和晏家是否有进一步合作的意向，有人意味深长地询问他和晏聆“兄弟情深”的往事，更有几个明显身份不低、家中有适龄Omega的Alpha，看似随意地提起联姻话题，目光却总在他和晏聆之间打转。

　　Enigma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和变数。晏聆的婚配，无疑将成为帝都星顶级圈层下一轮博弈的关键筹码之一。而他时云清，作为与晏聆关系“特殊”的顶级Alpha，自然而然被卷入了这场无形的风暴中心。

　　晏聆始终表现得像是不谙世事、依赖兄长的弟弟，巧妙地避开或转移了许多敏感话题，但时云清注意到，在那些提到联姻、提到未来配偶标准的时刻，晏聆垂在身侧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