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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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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清几乎是冲出舞会大厅的。
春日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刮过他滚烫的脸颊和耳朵,却吹不散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邪火。胸口堵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后颈的腺体在突突跳动,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失控地外溢,松柏冷雪的味道里混杂着前所未有的暴戾和焦躁,惊得停车场附近几辆豪车的智能防护系统都发出了低低的嗡鸣。
“操!”他一脚踹在自家悬浮车坚硬冰冷的车门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高级合金自然毫发无损,反作用力却震得他脚掌发麻。
司机兼保镖陈默早已候在车旁,见状眉头微蹙,却没多问,只迅速拉开车门:“少爷。”
时云清弯腰钻进后座,用力扯开紧束的礼服领口,仿佛这样才能喘过气。车厢内弥漫开他浓烈的信息素,陈默是个Beta,感受不明显,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小主人状态不对。
“回家。”时云清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悬浮车无声滑入流光溢彩的车道。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在时云清紧闭的眼皮下晃动,却无法驱散脑海中反复闪现的画面——晏聆那张俊美却陌生的脸,浅色瞳孔深处幽暗的光,还有那贴在他耳边,用最温和的语调,说出最让人脊背发寒的两个字口型。
占有。
去他妈的占有!
时云清猛地睁开眼,眼底赤红。他想起小时候晏聆拽着他衣角叫他哥哥的样子,想起他安静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想起他生病时蜷缩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的依赖……所有那些被他珍视、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柔软和乖巧,此刻都变成了精心设计的伪装,变成了一张将他蒙蔽了十几年的、天大的骗局!
“狗东西……”他咬牙切齿地低骂,手指攥紧了真皮座椅,留下深深的凹痕。愤怒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后怕和荒谬感。
Enigma。他竟然把一个Enigma当Omega养了十几年,还自以为是地规划着未来要怎么“保护”他,怎么给他找个“好归宿”?
难怪晏聆回归晏家后性情有变,难怪他越来越沉默疏离,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只是自己愚蠢,被过去的印象和那声“哥哥”蒙蔽了双眼,竟从未深想。
不,或许不是从未深想。而是潜意识里拒绝接受这种可能。
车停在时家别墅门前。时云清推门下车,带着一身低气压径直往里走。方云琳似乎刚从舞会回来不久,换了居家服,正在客厅小口喝着安神茶,见他这副模样进来,吓了一跳。
“云清?怎么了?脸这么白?”她放下茶杯起身,担忧地走过来,想碰碰儿子的额头,“是不是舞会上不舒服?还是跟人……”
“妈,”时云清打断她,声音干涩,“我没事。累了,先上去休息。”
他避开母亲的手,快步走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落了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时云清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房间里还残留着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烦躁。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晏聆是Enigma,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晏家对他的态度暧昧不明,说是保护,更像是控制和观察。而晏聆本人……显然也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无害。他对自己的那种“兴趣”,与其说是兄弟亲情,不如说是……
时云清不敢深想下去。
但有一点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和晏聆划清界限。那个会软软叫他哥哥、需要他保护的“弟弟”已经死了,现在活在晏家的,是一个陌生的、危险的、对他怀有不明企图的Enigma。
他点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指尖悬在晏聆的通讯号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狠狠心,拉黑了对方。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被抽空了力气,仰头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的日子,时云清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到各种事务中。他不再去探听任何关于晏聆的消息,将所有精力放在课业、Alpha专属的训练课程、以及逐渐接触的家族产业事务上。他把自己变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允许有丝毫空闲去想那个名字,去想那双浅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圣约克学院里,关于他和晏聆在舞会上那场短暂交锋的流言蜚语悄悄流传,但两个当事人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时云清照常上课,出现在各种场合,依旧是众星捧月的焦点,只是周身的气场比以往更加冷硬疏离,生人勿近。松柏雪原的信息素被他刻意收敛,却总在不经意间泄露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晏聆则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据说他一直待在晏家大宅,由晏家老爷子亲自安排课程和训练,几乎从不露面。Enigma的分化似乎让他在晏家的地位变得更加微妙而重要,也让他被包裹在了更厚的保护(或者说隔离)层中。
时云清以为自己能慢慢忘记,至少能习惯这种割裂。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周末的傍晚。
他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模拟对抗训练,浑身汗湿,正靠在训练室墙边喝水。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加密信息。
发信人是一串乱码,但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哥哥,桂花糕,城西‘旧时光’。”
时云清的手猛地一抖,矿泉水瓶差点脱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混合着恼怒、抗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悸动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旧时光”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一家老式糕点铺,王姨的桂花糕做得一绝。晏聆小时候特别爱吃,后来被晏家接走,还时常念叨。
他居然还敢提桂花糕?还用这种语气?
时云清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拉黑了常规通讯,就用加密渠道?晏家果然把他看得紧,手段也多了。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这分明是晏聆的试探,甚至是挑衅。去了就等于认输,等于默认他们之间还有那种扭曲的“兄弟”联系。
可是……万一是有什么事呢?万一晏聆在晏家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不方便用其他方式联系他?毕竟,他分化成Enigma,处境未必安全。那声“哥哥”,虽然可能是伪装,但……
时云清烦躁地扒拉了下湿漉漉的头发。他发现,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晏聆变成了什么样子,一旦涉及到对方的安危,他那该死的保护欲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头。
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冷着脸,换了身便服,独自驱车前往城西。
“旧时光”店面不大,藏在老城区一条安静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褪色的木招牌,里面飘出甜腻的糕点香气。时云清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过去。暮色四合,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推开有些沉重的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暖黄的灯光下,只有一桌客人。
晏聆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灰色长裤,侧脸对着门口,安静地看着窗外巷子里逐渐浓郁的夜色。桌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和一碟晶莹剔透、撒着干桂花的糕点。
听到铃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云清的心又是一沉。半个月不见,晏聆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暖光下,依旧清澈得过分,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对着时云清,很自然地笑了笑,笑容温和,甚至带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
“哥哥,你来了。”他轻声说,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时云清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周身散发着冷意,松柏雪原的气息不自觉地弥漫开,与店里温馨甜腻的糕点香格格不入。
“有话快说。”他声音冷硬,目光锐利地扫过晏聆全身,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破绽,或者受伤、受制于人的痕迹。但没有,晏聆看起来除了有点疲惫,一切如常。
晏聆似乎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也不介意。他拿起茶壶,倒了杯热茶,推到对面的空位前。“先坐下喝杯茶,哥哥。你身上都是汗,别着凉。”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舞会上那次尖锐的对峙,也从未有过半个月的断绝联系。
时云清胸口那股邪火又拱了上来。他几步走到桌前,却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盯着晏聆:“晏聆,别跟我来这套。找我什么事?如果是叙旧,免了。我们没什么旧可叙。”
晏聆抬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
“哥哥,你把我拉黑了。”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眼神却像被主人无故责骂的小狗,湿漉漉的,带着点控诉。
时云清一噎,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堵在喉咙里。他没想到晏聆会直接提起这个,还用这种语气。
“是又怎么样?”他硬邦邦地回道,“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必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晏聆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因为我是Enigma?”
“你知道就好。”时云清别开视线,不想看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晏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回了晏家,是晏家的Enigma少爷。我是时家的Alpha继承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以后各走各路,对谁都好。”
“各走各路?”晏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让时云清心头莫名一紧。他看见晏聆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哥哥,”晏聆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我知道,分化成Enigma,可能让你……不太适应。我也很混乱,很害怕。晏家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爷爷对我期望很高,压力很大。训练也很辛苦……”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暖光下显得脆弱而无助。“我有时候……晚上会睡不着,会想起以前在时家的时候,想起哥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