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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测试 这些人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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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秦或走到前台,还未开口就有人出来接待。接待的是一个黄粱手下的年轻人,引导他进了休息室,让他等候十分钟。
这里是黄粱表面上的事务所。
十分钟后黄粱打开了休息室的门。他的长相十分普通,身材不高不矮,有点干瘦,穿着一个像工地指挥会穿的夹克,配一双健步鞋。这样的人是那种如果在大街上走着,就像一个有一点存款但不多,刚刚下班要去幼儿园接女儿放学的面善中年男人。
黄粱坐下,主动开始给秦或泡茶。
“小秦总,我跟你说实话,我觉得整个秦家小一辈,还是你最有前途。”黄粱声音嘶哑,“我和你哥你姐之前也接触过。你哥我就不说了,你姐比你妈妈还是差了点。你不一样,所谓成大事者不谋于众,我一眼就看出你是这种人。你妈妈手段很激进,这种企业交给你们这一辈做未必做得起来,你自己干事业,我觉得很好。”
“黄总,我们废话少说。除非让你多唠唠叨叨地讲个十分钟能给我降几个点的利息,不然我先睡会,您讲完再叫我怎么样?”秦或面不改色。
“你就是性子太急。”黄粱道,“哎呀,我说这么多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特别乐意把钱借给你,投资青年英才才是我这辈的人应该干的事情嘛。为此我甚至可以不管你妈妈这周找人给我打了三四次电话。你妈妈快老了,未来还是要靠你们这辈的人。”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秦或淡淡道,“那就快点吧,小心云霄悬上门来弄你。”
“不急。不急。”黄粱说,“咱们多聊一会,多熟悉熟悉,先建立信任嘛。小秦总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秦或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屑回答。
“看来是的。”黄粱点点头,“可惜小秦总想自己来,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个尾巴呀。”
秦或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黄粱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会,把画面递给秦或:“这个小哥,看起来挺眼熟的,不是吗?”
秦或定睛一看,差点从座位上坐起来。画面上坐在事务所外面沙发上的,赫然就是魏言。他此时正有些不安地四下张望着,忽然像听到什么声音似的站起来,往里走。
秦或表情阴晴不定:“你……”
“放轻松。”黄粱说,“小魏律师我认识嘛。他担心你,所以自己跟过来了,所以我就找人接待接待。既然他找你有事,就让他一起来听,你说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根本不给秦或机会,门把手就被拧开了。魏言抿着嘴看着屋内。
秦或看着他,沉默。他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要跟到这里,但更多的是在想如何让他现在离开。魏言有些怯地看了看秦或,坐在了他旁边。
“好了,两位既然都来了,也是缘分。”黄粱说,“我给二位介绍一下。小魏律师可能还不熟悉,我之所以要做这个测试,是因为……”
“等一下。”秦或开口,瞥了一眼魏言,“魏言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让他走。”
“哦。”黄粱看了一眼魏言,“看来我们小秦总真是正人君子,有风险的事情是要一个人做了。但是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如果你们都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我当然也愿意为这样情深意重的年轻人网开一面……魏律师,你觉得呢?”
秦或轻轻握住魏言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我和他聊聊。”魏言声音有些抖,“你让我和他聊聊。”
黄粱了然:“既然如此,我就先失陪了,半小时之后我再过来,听二位的结论。”
黄粱离开了房间,秦或起身,先探查了一遍房间里有没有监控,而后像是绷紧的弹簧骤然松了下来。
“我最近就感觉你不对劲,早上就……跟过来了。”魏言低着头说,“我知道你缺钱。我很心疼。刚刚黄粱也说了,如果我也参加测试,你的受益会变得很高。我希望我能帮你,真的。”
秦或看了看他,向魏言讲述起黄粱口中的“测试”究竟是什么。
黄粱的“测试”是一项提供给已经没有什么黄粱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可以抵押的人的项目。通过了这个测试,就可以无需抵押地从他那里借到一大笔钱。然而黄粱是个恶趣味的人,他很会在并不特别触犯法律的情况下抓住人的软肋。比如让爱猫的人亲手杀死一只小猫,让画家烧了自己的画了好几年的画。
他并不在意结果本身,他爱看的是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痛苦和挣扎,爱看的是这些人最后都为了钱,哭着选择了背叛曾经的自己。
“你不应该参与这种事情。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秦或道,“黄粱的钱,即便拿了也不会过得太舒服。”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魏言问。
“因为如果没有这笔钱,我的下场还不如被黄粱杀了。”秦或用平静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被云霄悬控制我会生不如死的。”
魏言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在他的视角来看,秦或回到云霄悬手下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选择,无论是平台还是资源,对秦或来讲百利无一害。他很多时候并不懂秦或到底在挣扎什么,也不明白秦或是为什么与之对抗。
“你想不明白是不是?”秦或笑了笑,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对云霄悬不能妥协,一次都不能,我成年前不太明白这点,犯了很多错误。只要有第一次,只要我放弃了我现在的公司,我就等于告诉她,你是对的,你很强大,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我,放弃我,冷落我,再在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好玩似地精神虐待我。就等于我放弃了我以后人生的一切选择,只剩一条路可以走。”
而这条路里可能不会再有我现在身边的任何人,包括你。
但这个想法秦或没有说出口,他怕给魏言带来心理压力和负担。
魏言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秦或,我不希望你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是成年人了,我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少有如此坚定地说一件事情。秦或一时愣住。面对魏言如此少见的口吻,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复。
“你这段时间太痛苦了。”魏言说,“我不希望你这样。”
秦或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过得如履薄冰,状态肉眼可见地差,而魏言工作同样也不顺利。
魏言出身并不比秦或好,是举全家之力砸锅卖铁供他出国读的书。好在他也很争气,一路咬咬牙,看似也终于读出了头。回国之后当了一年小助理,又在律所苦苦熬了两三年,准备再过几年就独立出去,前途似乎也还算一片光明。
刚开始的几年秦或公司很顺利,赚了点小钱,也从来不吝啬给魏言花,过节送礼从不手软。甚至连两人还没有开始考虑婚姻一类的事情的情况下,秦或就已经开始将魏言的父母也纳入了自己送礼的范畴内。这样的日子里,魏言就算自己的经济情况还不是特别好,两个人过得也还算幸福滋润。
然而从这一年开始,一切似乎都发生了转变。他眼睁睁地看着秦或把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出去,人也肉眼可见地愈发瘦削,每天在家的时间不会超过睡觉的几个小时。
他很忙,忙得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都变得很少。好几个晚上魏言因为工作在律所过夜,秦或甚至没有多过问,所做的只是开车路过律所的时候去给他送了两份自己应酬时额外点回来的夜宵,然后就顶着黑眼圈匆匆离去。
魏言只感觉很心慌。
他喜欢秦或,喜欢他的脸,也喜欢他给自己的安全感,他强大、有生机,有自己身上没有的固执和冲劲;喜欢他的家庭背景,有意无意透露出的丰富见识;喜欢他做的时候的技巧,他能感觉到秦或在有意服务自己;喜欢他眼都不眨地给自己买几万块的止咬器;喜欢他能为了自己少发的几百块工资、职场上受到的骚扰和自己曾经的某位老板大吵一架,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做,只敢自己受的窝囊气。
他学着秦或的样子,把自己包装得看起来更精致些。他用自己拼命换来的学历和证书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人,让他们看起来匹配些,让自己和他一样,像个社会上的“上等人”。
但很多时候他也不明白秦或。不明白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有王月谈那样的朋友,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换的秘书最后被定在了徐雁回这里。王月谈是个没学历没钱,脑袋空空的女人,徐雁回像条沉默而经验寥寥的狗。
他也不明白秦或为什么是现在的秦或——如果他是秦或,他会努力成为云霄悬最满意的孩子。
但这一切他都还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的是秦或变成一个他眼里的废人,他不能接受这样他赖以生存的一个人真的被他所对抗之物摧毁,让他自己和世界中间格挡着的那层屏障消失。
他必须得帮秦或。
如果秦或渡不了这一劫……
魏言回过神,感觉手腕被秦或拉着,对方看着自己,眼神定定:“不行。”
魏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砰砰直跳:“秦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要受你的保护才能生存?你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样的痛苦都能承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这样……你这样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
他看见秦或的瞳孔震了一下。他从未对秦或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要这样过一辈子。”魏言说,“我今天要不要离开这里,不是由你决定的。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选择。”
秦或久久无言。
他站起身,背对魏言,思考了足足五分钟,最终下了艰难的决定。
“好。”秦或说,“但是一旦黄粱如果想对你造成什么伤害我就不干了。你不用担心。”
“不行,不能不干!”魏言声音有点变调,“没关系,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我相信你。”秦或看着他,眼神温柔,“我相信你。”
黄粱进来之后,秦或就皱起了鼻子,一只手往魏言那边靠了靠,盯着面前的男人道:“黄粱,易感期不带止咬器,不合适吧?”
“啊,真不好意思啊。你们等等我。”黄粱视线在魏言身上停留了一会,笑了笑,眼角炸开很多纹路。他的声音有些嘶,据说是年轻时候抽烟把嗓子抽坏了。
黄粱又转身出了门。
黄粱出去的间隙,他的那位手下过来端了三杯水。魏言伸手拿了一杯,秦或开口:“先别喝。等等看黄粱自己喝不喝。”
魏言把水杯放了回去:“不会吧,这是很明显的犯法,他会做到这个程度吗?”
“理论上并不会。但他本来做的就是违法生意。”秦或轻声道。
魏言抿了抿嘴,感觉自己似乎低估了整件事情。说实话他可不想参与什么违法的勾当,但事到如今也已经不再有回头路。他的见识不如秦或,在这种地方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走。
过了三分钟黄粱重新进来,脸上带了个形同虚设的布制的止咬器,把半张脸都蒙住了。他在两人面前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杯子,按了按旁边的一个铃,他手下的人就又被喊了进来。
“泡点茶。”黄粱交代道,“昨天我开的那饼普洱。小秦总咱们得好好招待。”
手下的人点了点头,在一边开始泡茶。秦或一边和黄粱继续交谈,一边留了个余光盯着那人泡茶的动作。
“看来两位都想清楚了。”黄粱的眼神堪称慈祥,“我很高兴,看到小魏律师还坐在这里。如此有胆识,真是英雄出少年。”
“别废话了。”秦或说。
“不急。为了便于我们之后的配合,我先给二位介绍一下,我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环节。因为我发现,有些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黄粱慢慢道,“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这些人费劲千方百计想拿到钱,最终却用这笔钱做出了和自己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的事。因为即使有钱,有些人也对钱感到陌生,害怕犯错,又或者因为有了钱,欲望变得非常膨胀。”
“没有钱的人,是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拿到钱之后会做什么的。尤其是在轻而易举地拿到钱之后,他们往往会陷入极大的迷惘中。”黄粱说,“他们看起来似乎过得很好,但他们并没有支配自己的能力,也没有认识自己欲望的能力。”
“如果把钱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借给这些人,我觉得,很不合适。”黄粱慢慢道,“所以从前些年开始,我设置了这种测试。我想要所有人明白自己究竟是要用钱干什么,而不是稀里糊涂地拿了钱,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旁边的人把茶泡好了,黄粱自己倒了一盏喝了。秦或刚刚留神看着,没看出有什么异样,也没看出里面加了什么东西,于是黄粱给他们从同一个壶各自倒了一小杯的时候,也没有阻止魏言。
黄粱说:“我说那么多,说白了,我这个测试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妖魔化,这个测试只是为了确保我借的钱能收得回来,确保我借给了对的人。这个测试就是看你们是不是‘对的人’的,看你们身上有没有坚韧不拔、言而有信的品质。因为这次小魏律师也参与了嘛,所以我们二位要分开来进行,可以吧?”
秦或看了眼魏言,后者点了点头。
“好,可以。”秦或说着,拿出了手机,当着黄粱的面打开了录音键,“但我要你在这里承诺,不会对魏言进行暴力强迫,不能以家人、朋友等无关人士作为威胁,不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全过程不能有任何违法行为,整个时长不超过一小时。”
黄粱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秦或,眼神意味深长。
“你不说,今天这钱我也不借了。”秦或回看他。
他知道也许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个行为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黄粱这个人矛盾的点在于,即使他做的是高利贷这种不干净的事情,在外的名声却非常言而有信,只要他说过,还真没有出尔反尔过。正因如此,他才能对外维持一个“好名声”,才会有源源不断像自己这样的人送上门来。
“可以啊。”黄粱说,“哎,年轻人有警惕心是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接下来呢,我不会对魏言同学进行暴力强迫,不会以家人、朋友等无关人士作为威胁,不会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全过程不会有任何违法行为……还有什么来着?哦对,整个时长不超过一小时。这样可以了吧?”
秦或默默地收回了手机。
“那就麻烦二位跟我们来了。”黄粱笑了笑,“我带二位去我们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