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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后 ...

  •   下午,曾晚把自己关在宿舍改论文,叶梓去图书馆了,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写得很艰难,每写几行就要停下来,揉一揉发烫的指尖,那股触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明显,甚至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种深切的、让人心口发紧的悲伤,还有一句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温柔得像叹息。

      这些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就像老电影里被剪掉的碎片,突然插进她的意识里,她甩甩头,它们就退去,但当她静下来,指尖的触感又会把它们带回来。

      她决定做点什么来打断这种循环。

      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声和电视声,母亲在帮亲戚照看孩子。

      “晚晚?”母亲的声音带略微急促的语调,“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没上课?”

      “下午没课。”曾晚说,听到母亲声音的瞬间,眼眶莫名其妙一热,“就想听听你声音。”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母亲敏锐地察觉出她语气不对。

      “没有,就是有点累,论文快写完了。”

      “别太拼,注意休息,钱够用吗?要不要再给你打点?”

      “够的。”曾晚握紧手机,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多吃水果,晚上别熬夜,和同学好好相处。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的光斑。

      她是曾晚,有父母,有朋友,有学业,有二十一年清晰连贯的人生。

      可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个刻在百年前木盒上的“曾”字,又是什么?

      她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木盒的照片,放大那个字。刻痕很深,刻下这个字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情?

      守夜人说:“因为那是一个没刻完的名字。一个他等待的名字。”

      等待。

      她关掉照片,点开和守夜人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

      如果守夜人就是程远,如果他等的是她……

      她打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等待很苦吧?”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这次她强迫自己沉浸进去,一行一行地打磨句子,直到傍晚,论文终于改完。她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给导师,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很美。

      手机震了。

      守夜人:“苦。但苦的不是等待本身,而是不知道等待有没有意义,不知道等来的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曾晚看着这句话,心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打字:“那你等到了吗?”

      守夜人:“等到了,但等到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以为我等的是一个答案,一个结局,后来才知道,我等的是一个开始,一个让你选择如何开始的机会。”

      曾晚盯着这段话,“我不明白。”她诚实地说。

      守夜人:“月圆之夜,你会明白的。所有你感觉到的,都是共鸣。是门那边的东西,在试图穿过屏障,让你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曾经是谁,曾经如何选择,曾经……被怎样珍惜过。”

      珍惜。

      这个词让曾晚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宿舍门开了,叶梓抱着几本书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我跟你说,我找到一篇特别好的参考文献,对我论文太有用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曾晚:“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没事。”曾晚迅速低头,眨了眨眼,“刚改完论文,有点累。”

      “赶紧休息一下。”叶梓把书放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你手怎么这么凉?”

      曾晚把手缩回来:“真没事,你刚才说什么参考文献?”

      叶梓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新发现。

      深夜,曾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闭着眼,等待着。

      但今晚,什么都没有。

      没有拉扯感,没有青石板路,没有程远。只有黑暗,和寂静,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

      很轻,很模糊,但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对话。

      一个男声,低沉,温和,“不怕吗?”

      一个女声,更模糊,几乎听不清字句,只能捕捉到一点轻盈的、带着笑意的尾音,然后女声说了句什么,男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短。

      曾晚屏住呼吸,心脏在寂静中狂跳。

      是谁?程远?和她?

      对话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种氛围是放松的,亲密的,像是属于两个彼此熟悉、彼此信任的人之间的私语。

      然后,女声清晰地说了一个词。

      只有一个词,却像一道闪电劈进曾晚的脑海。

      “行之。”

      程远的字,行之。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曾晚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滚进鬓角。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那声音里的亲昵给她带来一种巨大的的悲伤和怀念。

      仿佛她丢失了某样极其珍贵的东西,直到此刻,才在别人的对话里,听见了它的回声。

      她抬手擦掉眼泪,手背一片冰凉。

      共鸣,守夜人说的是真的。

      月圆前一天,曾晚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目标明确,只等时辰一到,便要离弦而去。

      她照常去上课,吃饭,但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迟钝。

      下午,她收到了导师的邮件回复,论文通过了,只提了几处小修改意见,邮件末尾,导师写了一句:“选题独特,分析也有深度,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继续努力。”

      现实世界给了她一个温暖的肯定。

      她把邮件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复感谢,承诺会尽快修改,点击发送时,她想起守夜人说的:“你需要决定,是让它成为你的牵绊,还是你的负担。”

      这篇论文,这段学业,这个现实的身份,救是她的牵绊。

      傍晚,她再次一个人去了篮球场,这一次没有槐树的影子了。

      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只是还未被月光点亮。就像那段记忆,那些共鸣,一直存在于某个维度,等待着特定的条件才能显现。

      她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她闭上眼睛,指尖又开始发烫。

      这一次,伴随着烫感的,还有清晰的触觉记忆:干燥的的泥土。

      她猛地睁开眼,收回手,掌心空空如也,渗透已经深入到了触觉层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该回去了。

      晚上,曾晚早早洗漱完毕,叶梓今晚和朋友约出去玩,宿舍里又只剩她一个人,这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安排,为了让她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

      窗外,月亮正在升起,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她没有联系守夜人,到了这一步,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她知道他在等,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越来越深,月光越来越亮。

      曾晚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

      子时将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月亮挂在夜空中,圆满,明亮,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银盘。

      她看到了。

      在楼下空地上,在月光和路灯光的交界处,一道巨大的槐树影子。

      曾晚放下窗帘,走回床边,脱下拖鞋,躺下,拉好被子。

      她闭上眼睛,彻底地放松下来,将自己交付给那股熟悉的拉扯感。

      这一次,沉入黑暗的过程异常平顺,像一片叶子落入水中,缓缓下沉,没有挣扎,没有恐慌。

      脚踩到实地时,曾晚先感受到的是月光。

      前所未有的明亮、饱满的月光,将整个槐柳巷照得如同白昼,屋瓦上的霜清晰可见,连墙角杂草的叶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抬起头。

      槐树就在前方,在月光下披着一身银辉,巨大的树冠仿佛在发光。

      她走了过去,脚步很轻,树下,程远的虚影已经等在那里。

      不是前几次那种模糊的的形象,这一次,他清晰得几乎可以对方的脸和神情,他穿着灰衣,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树上的刻痕,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曾晚的心脏骤然收紧,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穿透她看向别处,他就在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疲惫,有期待,有释然,还有近乎悲伤的温柔。

      “你来了。”程远开口,声音温润。

      曾晚点了点头,发现自己能发声了:“我来了。”

      程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槐树的东北方向,“时间到了。”

      曾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从东南方斜照下来,槐树巨大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指向巷子东边那口早已被填埋的,古井所在的位置。

      “那就是井影。”程远轻声说,“只有在月圆子时,槐影才会投射到当年井口正上方的位置,那是门最薄弱的点,也是记忆的出口。”

      他率先朝那片光晕走去,曾晚跟在他身后。

      走到近前,曾晚才发现,那片光晕并非悬浮在空中,而是从地面渗出来的。

      在原本应该是泥土的地方,月光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波动的圆形光域,内部光影流转,深不见底,好像井一般。

      “井下三尺,铁匣。”程远站在光域边缘,没有进去,只是看着曾晚,“需要你去触碰,只有你能取出来。”

      “为什么是我?”

      程远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脸上,这一次,他眼中的悲伤清晰可见,“因为那是留给你的。”

      曾晚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她走到那片光域前,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流动的光影时,没有触碰到实体的感觉,像伸进了冰凉的水中,她闭上眼睛,凭着来自指尖的触觉记忆,向下探去。

      一寸,两寸,三寸。

      指尖碰到了坚硬的、冰凉的东西。

      铁匣。

      她手指收紧,扣住那东西的边,手下用力,将它从那片光影中提了出来。

      触到现实空气的瞬间,铁匣的重量骤然变得真实,压得她手腕一沉,同时,那片银白色的光域消失了。

      曾晚捧着铁匣,站了起来。

      匣子不大,比木盒略小,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合口处有一个简单的搭扣,扣得很紧。

      程远看着她手中的铁匣,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他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给她留出空间。

      “打开它。”他说,声音很轻,“里面有你需要的答案,也有我留给你的全部。”

      曾晚低头看着铁匣,她想起那句警告:勿开。

      她抬起头,看向程远:“打开之后呢?我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

      程远沉默了片刻。

      “打开之后,你会承受一段不属于你此生、却因你而生的记忆,你会知道一切。”他顿了顿,“至于我,我的任务就完成了,等待结束了。”

      “然后呢?你会消失吗?”

      程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她,月光在他眼中映出清冷的光。“曾晚,”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语气郑重,“选择权在你,你可以现在转身离开。门会逐渐关闭,这些渗透会消失,你可以回到你完全的现实。我还是会继续守着这道门。”

      “或者,”他声音更低,“你可以打开它。知道真相,然后做出你自己的决定。”

      整个槐柳巷仿佛屏住了呼吸,在等待她的抉择。

      曾晚是自然醒来的,一切都安静极了。

      窗外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脆,远处隐约有早锻炼的口号声传来,一切都回到了最平常的校园清晨。

      她躺着没动,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动了动手指,灵活,轻松,没有任何残留的异样。

      脑子里也很平静,没有杂音,没有破碎的画面,没有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昨晚的事,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程远最后那释然的微笑,记得槐树在月光下静谧的样子。

      但那些记忆,会存放在她心里某个特别的角落。

      她翻了个身,看向下铺,叶梓还睡得沉,被子裹得像个蚕茧,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曾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今天是周六,没有课,她换好衣服,叶梓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几点了?”叶梓揉着眼睛。

      “还早,七点多。”曾晚说,“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叶梓打了个哈欠,爬下床,“今天什么安排?”

      “不知道。”曾晚想了想,“也许去图书馆把论文最后一点改完,然后随便走走。”

      “我陪你吧。”叶梓一边挤牙膏一边说,“你这两天状态好像好点了?”

      “嗯。”曾晚点头,对着镜子擦干脸,“睡得好些了。”

      她说的是实话,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与问题和解了。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周末的食堂人不多,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曾晚要了粥和茶叶蛋,慢慢地剥着蛋壳。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暖洋洋的。

      “你论文不是通过了吗?还改什么?”叶梓问。

      “导师提了几个小地方,我想尽快弄完。”曾晚说,“然后可能想写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嗯,关于地方记忆,还有人的情感怎么通过空间和时间传递的。”曾晚说得有些含糊,但这是她真实的想法,那段经历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但其中的核心,或许可以通过学术的方式,找到一种表达的出口。

      叶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最近好像对这方面特别感兴趣。”

      “可能是写论文写进去了。”曾晚笑了笑。

      吃完饭,她们去了图书馆,曾晚找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论文。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心里有种微妙的感激。

      中午她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了面,下午曾晚继续改论文,叶梓在旁边看自己的书。

      傍晚时分,论文最后一行修改完成,曾晚保存文档,发送给导师,然后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搞定!”叶梓替她高兴,“走,庆祝一下,我请你喝奶茶。”

      “好啊。”

      她们走出图书馆,校园里人来人往,她们买了奶茶,捧着温热的杯子,沿着林荫道慢慢走。

      路过篮球场时,曾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没有槐树的影子,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知道,那道门真的关上了,那些渗透,随着她最后的选择,已经不再侵扰她的现实。

      “看什么呢?”叶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打球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曾晚笑着和她打闹,举起胳膊:“摸摸,我很强壮的好吧!”

      她们继续往前走,这种感觉很踏实,她的朋友在身边,这就是她的生活,她选择并珍惜的生活。

      晚上回到宿舍,曾晚洗了个热水澡,她擦干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论坛App。

      页面还停留在和守夜人最后的对话上。

      他的头像已经灰暗了下去,她尝试刷新,页面显示“用户不存在或已注销”。

      她退出来,手指悬在“删除应用”的选项上。

      犹豫了几秒,她最终没有删除,只是退出了登录,然后把App图标移到了手机文件夹的深处。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登录了。

      她关掉手机,打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又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夹着旧报纸剪报的笔记本,翻开,那张泛黄的剪报还好好地夹在那里。

      有些真相,停留在意识的层面,已经足够完整。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和剪报一起,放回了抽屉深处。

      就在她准备关上抽屉时,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小小的硬物。

      她愣了一下,伸手进去摸,拿出来一看,是一枚铜钱。

      很小,很旧,中间的方孔穿得规整,曾晚捏着这枚铜钱,心脏轻轻一跳。

      她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她从来不收集古钱币。

      铜钱触手冰凉,她仔细辨认上面的字,模糊的四个字:光绪通宝。

      光绪年间,是程远那个时代的钱币。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她的抽屉里?

      曾晚想不起来,她确定自己从未放过这样东西,唯一的可能是渗透的残留。

      这枚铜钱,像一个信物,一个证明,而现在,它留在了她的世界里。

      曾晚找出一根细细的红绳,小心地将铜钱穿起来,打了一个结,把它放进了随身背包内侧的小口袋里。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时间,该睡了。

      夜深了,叶梓已经上床,戴着耳机在看视频,屏幕的光映着她带笑的脸。

      曾晚也收拾好东西,爬上床躺下,她关掉自己这边的台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转角,她会再次遇见那双熟悉的眼睛,那时的他们,都将不再是困于时间与执念的孤影。

      但那将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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