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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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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初夏。
市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工作室总是格外安静。
曾晚戴着手套,用极细的毛笔蘸取少许清水,小心地点在一张清代地方志的残页边缘,纸张脆黄,边缘虫蛀得厉害,墨迹也有些洇开了,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卷曲的纸角展平。
研究生毕业后,她进了这里工作,当初那篇关于地方记忆的论文,后来扩展成了她的硕士课题,最终引领她走向了古籍修复这个冷门的领域。
每天与这些承载着时光的纸页相处,让她觉得踏实。
那枚穿在红绳上的光绪通宝,一直放在她随身背包的夹层里。
“小曾,外面有人找。”同事从门口探头,压低声音说,“说是来找资料的,点名想请教你关于晚清地方民俗记载的问题。”
曾晚有些意外,她在这里工作两年多,还是第一次有访客直接点名找她,她放下毛笔,摘下手套:“在会客室吗?”
“嗯,是个挺年轻的男的,而且有点帅噢。”同事笑笑,“快去吧,这边我帮你看着。”
曾晚道了谢,整理了一下工作衬衫,走出工作室,穿过两道隔音门,外面的阅览区声音稍微大些,但也保持着图书馆特有的安静。
会客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推开,窗边站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色长裤,他背对着门,身姿挺拔,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一幅本市老地图的拓片。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曾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然后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在梦里见过的脸。
“您好。”男人开口,声音不高,有些偏低,“您是曾晚老师吗?”
曾晚回过神,定了定心绪:“我是曾晚,不敢称老师,叫我名字就好。您是……”
“我姓陈,陈行之。”男人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仔细辨认什么,“行是行走的行,之是之乎者也的之。”
行之。
曾晚觉得耳膜嗡地响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陈先生。”她维持着专业的语气,走到会客桌旁,“请坐,听说您想咨询晚清地方民俗的资料?”
陈行之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是。我对光绪年间,特别是城西槐柳巷一带的民间信仰、日常生活细节很感兴趣。听说您对这方面有研究,冒昧打扰。”
他的用词有些文绉绉的,但态度很诚恳。
曾晚在他对面坐下,隔着桌子,能更清楚地看到他。
“槐柳巷的资料,馆里确实有一些。”曾晚收回视线,起身走到旁边的资料柜,找出几本索引和几份已经数字化的档案复印件,“这些都是公开的,大部分是地方志里的零星记载,还有几份民国时期学者的调查笔记。不过关于具体民俗细节,记载很少。”
她把资料放在陈行之面前,他道了谢,拿起最上面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
曾晚重新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他看得很专注。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行之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曾晚尽己所能地回答,有些问题她也无法确定,只能指出可能存在相关线索的其他档案编号。
陈行之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笔。
“差不多了。”最后,陈行之合上本子,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曾晚脸上,“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曾晚。”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曾晚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陈先生是做历史研究的吗?还是对槐柳巷有特别的兴趣?”
陈行之沉默了几秒,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曾晚。”陈行之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他说,语气很郑重,“不仅是为今天的资料。
“是为所有。”
曾晚怔住了,她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请稍等一下。”
她快步走出会客室,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枚用红绳穿着的铜钱。
回到会客室时,陈行之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曾晚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
陈行之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凝固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它跟你回来了。”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一切。
曾晚鼻子一酸,迅速垂下眼,将铜钱收回掌心,紧紧握住。
“你是怎么……”她问不出口,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陈行之似乎明白她的未竟之问,摇了摇头,“我记得很多事,又好像遗忘了很多,再醒来,就在这个时代了,很多东西变了,翻天覆地,”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高楼与绿树交织的景色,又看回曾晚。
“你现在……”
“我有合法的身份,有住的地方,在学习适应。”陈行之说得简单,但曾晚能想象那其中的艰难,“我需要弄明白一些事,关于过去,也关于现在,这些资料,”他指了指桌上的古籍,“能帮我理解一些变化。”
那天之后,陈行之来图书馆更勤了,他依然借阅古籍,询问专业问题,但停留的时间渐长,有时只是坐在曾晚工作间外的休息区看书,等她下班。
他们开始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话题,他问她现代生活的琐碎,拼凑那个早已消失的时代风貌。
他学得很快,对智能手机和电脑从最初的陌生到逐渐熟练,但依旧偏爱纸笔。
一个周末傍晚,曾晚下班走出图书馆,看到陈行之站在门外的树下等她。
夏日的夕阳给他周身镀上金色,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着的东西。
“路过一家老式点心铺,看到这个。”他把油纸包递给她,语气寻常,“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曾晚打开,是几块小巧的桂花凉糕。
“喜欢的。”曾晚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
她抬头看他,夕阳的光晕里,他脸上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看着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暖。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回答,两人并肩,沿着被夕阳拉长了影子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今天看到一张老照片,”陈行之忽然说,声音很轻,“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拍的,槐柳巷扩路前的样子,那时候棵槐树还在,树冠很大。”
曾晚侧头看他:“你找到了?”
“在档案馆,他们正在数字化一批旧影集,树的样子,和记忆里差不多。”
陈行之停下脚步,看向她,“我曾以为,等待就会是永恒。”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她听,“现在才知道,等待,是为了终于能像这样,走在有你的夕阳里。”
“走吧。”她轻声说,“前面有家火锅店,一起去?”
“好。”
槐树砍伐了,巷子消失了,但前路还很长,这一次,不必再隔世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