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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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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她没再吃,叶梓问起,她就说“吃了,好多了”,但实际上,她比吃药前更清醒,清醒到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某种分裂感,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上的。
比如现在,她坐在教室里听课,教授在讲晚清社会结构变迁,她能听懂每一个字,能记笔记,能跟上思路,但同时,她脑子里有个角落,在自动描摹槐柳巷的布局,在计算离月圆还有几天。
两个世界在她脑子里并行运转,互不干扰,但都占据着真实的认知空间,下课铃响时,她有时会愣一下,需要几秒钟才能确认自己是在教学楼,不是在某个巷子里。
“曾晚?”叶梓碰了碰她胳膊,“发什么呆呢?走了。”
“哦。”她收拾书包。
走出教学楼时,外面又雨了,她们没带伞,小跑着回宿舍,雨水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曾晚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梦里槐柳巷的雨,也是这样的秋雨,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潮气。
现实里的雨,和梦里的雨,温度一样吗?
她鬼使神差地慢下脚步,伸出手,几滴雨水落在掌心,撞碎成更小的水珠,手心一片冰凉。
到宿舍楼下时,两人衣服都有些湿了,叶梓抱怨着上楼,曾晚跟在她身后。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论文,文档已经写了一多半,再努力几天就能完成初稿,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写到一个关于城市空间记忆传承的段落时,她停下了。
记忆可以传承吗?
程远的记忆,通过那扇“门”,传到了她这里,那她的记忆呢?会不会也通过某种方式,传到别处?传到另一个时间,另一个人那里?
她摇摇头,继续写,写到十点多,眼睛有些酸涩,她合上电脑,手机震了一下,守夜人发来消息:“还有四天月圆。你决定了吗?”
曾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打字:
“我不知道该不该开那个铁匣。”
守夜人:“程远留下了警告,但警告是给谁的?给他自己,还是给后来者?”
“有区别吗?”
“如果是给他自己,说明他认为开匣有危险。如果是给后来者,说明他认为后来者可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曾晚盯着这段话,慢慢打字:“你觉得是什么?”
守夜人:“我觉得两者都有,他既害怕开匣的后果,也担心后来者重蹈覆辙。”
“开匣会怎么样?魂归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分离的魂魄重新合一。但归向哪一边,由什么决定?是匣子里的钥匙本身,还是开匣者的意愿?程远没有写清楚。”
曾晚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那几行字。
魂归。归向现实,还是归向梦境?
如果她现在魂魄已经分处两地,那她现在的状态是什么?一半的人?不,她感觉自己是完整的,能吃能睡能思考,有记忆有情感。
除非所谓魂魄不是指意识,而是指某种更根本的存在。她打字:“如果开了匣,我会消失吗?像程远那样?”
守夜人很久没回复。
雨声敲打着窗户,嗒,嗒,嗒。
十分钟后,消息来了:
“程远没有消失。他选择了过门。开匣和过门是两回事。但两者可能有关联,钥匙是用来开门的,而门通向另一边。”
曾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并未带来宁静,脑子里,两个世界又开始同时运转:一边是宿舍,台灯的光,雨声,电脑屏幕的余温。一边是槐柳巷的夜,青石板和槐树。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分裂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缓慢的消失,当她的注意力、情感、乃至对自我的认知,都被那个世界持续不断地吸走一部分时,留在此地的这个“曾晚”,是不是也正在消失?
她睁开眼,打字:
“我想在月圆之前,再去看看那口井,在梦里。即使井已经被填了,我也想看看那个位置。”
守夜人:“可以,但要小心。月圆前后,门会变得不稳定,两边的渗透会加强。”
“什么意思?”
“你可能会在现实里看到更多梦里的痕迹,也可能在梦里,看到现实的东西。”
曾晚想起上次从梦里带出来的苔藓。
“比如什么?”
“比如声音,气味,甚至人影。”
“程远会在现实里出现吗?”
“不会,程远已经过去了,但其他东西说不准。”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更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有闪电划过天空,瞬间照亮整个校园,然后隐去,雷声闷闷地滚过来。
现实里的雷雨夜和梦里的月圆夜,两个夜晚,在她生命里交错。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地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曾晚去上课的路上,刻意绕到篮球场。
水泥地面湿漉漉的,白漆线被水浸得更加模糊。几个男生在练投篮,篮球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她站在场边,看着他们跑动、跳跃、投篮。如果她选择了另一边,这些景象,这些声音,这些人,都会从她的生命里消失,或者不会消失,但会变得遥远,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那种遥远的剥离感,那或许比消失更残忍。
下午,她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但很清晰,墨和旧纸的味道。
和程远房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图书馆阅览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埋头看书,空气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鸣声,还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没有墨味,没有旧纸味。
但刚才那股味道那么真实。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区,一排排书,新书旧书都有,她抽出一本很旧的地方志,翻开,凑近闻了闻。
纸张陈年的气味。
但不是这个。
她在书架间慢慢走,试图找到气味的来源,走到历史地理类书架的最里面时,味道又出现了,更浓了,就在附近。她停下脚步,看向旁边那排书架,是地方文献的特藏区,很多都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出版物,她伸手划过书脊,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精装。
然后她看见了,在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放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只有巴掌大,表面斑驳,没有任何装饰。
和她梦里见过的那个木盒,一模一样。
曾晚僵在原地,血液好像凝固了,她慢慢蹲下身,伸手去碰,木盒表面,冰凉,粗糙,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轻轻把盒子拿出来,捧在手里,很沉,和梦里一样沉。
盒子扣着,没有锁,她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没人注意这个角落,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没有纸,她盯着空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原处,站起身时,腿有点麻,她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
为什么这里会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守夜人说的“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她快步离开书架区,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还在怦怦跳。
手机震了,她抓起来看,是叶梓:“晚上一起吃饭吗?二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听说不错。”
她打字:“好。”
发完,她看着那个“好”字,她忽然觉得很遥远,像隔着什么在看别人的对话。
晚上吃饭时,叶梓显得很兴奋,话也比平时多,她说导师终于通过了论文大纲,说周末想去看新上映的电影,说家里寄来了特产,一定要分给曾晚一半。
曾晚听着,应着,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眼睛会不自觉地瞟向食堂的窗户,看外面黑下来的天,看路灯的光,看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影。
她在等月圆,等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回到宿舍,她洗漱完早早躺下,叶梓还在下面看书。
“曾晚。”叶梓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曾晚心里一紧:“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啊,你老是走神,话也少。问你,你就说论文压力大。但我觉得不像。压力大的人我见过,不是你这种状态。”
曾晚沉默了一会儿。
“是有点别的事。”她慢慢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我听着。”
曾晚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如果……”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发现,你的人生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走向,而你必须在两者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叶梓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走向了,哪个更好就选哪个呗。”
“如果两个都好呢?或者说,两个都不好,但你必须选一个。”
“那……就选那个让你更不后悔的吧。”叶梓说,“选那个让你觉得对,我应该这样活的。”
更不后悔的。
曾晚思考着,选现实,她可能会一辈子惦记那个未解的秘密,那扇开着的门,那个等在另一边的人。选梦境,她会失去现在的一切,朋友、学业、未来,去一个陌生的时代,做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
哪个更不后悔?
等等。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劈醒了她。
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把现实和梦境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去称量、去抉择?
理性人都会选择前者,这根本不是一个值得纠结的选择。可就在刚才,她竟然如此顺理成章地为此陷入了真实的苦恼。
那么,刚才那样思考的还是她曾晚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她的思考,扭曲她的标准?
曾晚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手指,疼。这让她稍微安心,至少此刻控制身体的,还是她自己。
但思想呢?从何而来?是频繁入梦带来的认知混淆?还是更可怕的取代?如果魂分两处是真的,那么,属于那边的一部分,是否已经开始在她意识深处苏醒,并试图重新掌握主导?
恐惧,此刻才真正包裹了她,她不怕门外有什么,她怕的是门内的自己,正在变成别人。
“睡吧。”叶梓轻声说,打断了她的战栗,“别想太多了。有时候想太多,反而选不好。”
灯关了,曾晚在黑暗里睁着眼,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敲打着窗户,现实里的雨声,梦里会有月光。
而她站在中间,等着月圆,等着槐影指东,等着井下三尺的铁匣,等着那把决定命运的钥匙。但现在,她明白了,她必须找到答案,更是为了确认,那个唯一的、完整的、名为曾晚的自己。
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