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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魂归两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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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片让曾晚睡得很沉,不是没有梦,而是梦变得模糊、零碎,她梦见自己在图书馆找书,书架上全是空白封面的册子,梦见自己站在篮球场边,水泥地面裂开,长出槐树的根须,盘根错节。但是没有槐柳巷,没有程远。
早晨醒来时,头重得厉害,像灌了铅,她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宿舍,她的床,叶梓在下面梳头发。
“醒了?”叶梓抬头看她,“药管用吗?”
“可能吧。”曾晚声音沙哑,“没做梦好像。”
“那就好。”叶梓放下梳子,“那就多吃上几天,好好睡几觉,把精神养回来。”
曾晚下床洗漱,她捧水洗脸,冷水激得她一哆嗦。
上午她去了教室,但没听进去课,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水洗过一样,药效还没完全散,她总觉得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
中午吃饭,她嚼得很慢,饭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像嚼纸。
“你还好吧?”叶梓看着她,“怎么呆呆的?”
“有点困。”曾晚说。
“药有安眠成分,正常。”叶梓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补补。”
曾晚把肉吃了,还是没尝出味道。
下午她没再吃药,她把药盒塞进抽屉深处,不想碰,那种昏沉的感觉太难受,像被捂在被子里喘不过气。
她需要清醒,需要记住自己是曾晚,大三学生,住在宿舍,要写论文。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这次写得顺畅了些,一口气写了半页,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清脆,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打开手机。
守夜人没有新消息,论坛页面还停在昨晚的对话。
她关掉手机,继续写,傍晚,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水果,拎着塑料袋走回宿舍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她路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响,场边围着几个女生,在喊加油。
曾晚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水泥地面被灯光照得发白,上面用白漆画着线,已经有些模糊,球员跑动时,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这里下面,曾经有一口井,井里有水,有倒影,有月圆的晚上落下的槐树影子。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泥,只有篮球砸地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叶梓在看电影,戴着耳机,曾晚洗了苹果,递给她一个。
“谢谢。”叶梓接过,咬了一口,“你论文写多少了?”
“快一半了。”
“可以啊,进度比我快。”
曾晚笑了笑,没说话,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自己画的图。
月圆时。
下次月圆是八天后。
她合上笔记本,决定今晚不再想这些,她要看点别的,做点别的。
她打开视频网站,随便点开一个综艺,热闹的音乐,夸张的笑声,五光十色的画面,她盯着屏幕,但看不进去。
脑子在自动回放昨晚看见的画面:程远坐在桌前,用清水在纸上写字。
清水写的字,干了就看不见了。
程远为什么要用清水写?是怕留下痕迹?还是那本来就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提示?
她关掉视频,拿起手机,给守夜人发消息:
“程远用清水在信上写字,为什么?”
这次回复得很快:
“清水写字,干了无痕,他可能是在给后来者留提示,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看见的提示。”
“什么条件?”
“水迹干了看不见,但如果纸受潮,水渍会重新显现,或者对着光看,纸的纤维被水泡过的地方,透光性会不一样。”
曾晚盯着这段话,心脏猛跳,她昨晚看见的时候,水迹还没干,但程远写完后呢?纸干了,字就消失了。
那封信还在木盒里,如果她把信拿出来,对着光看……
可木盒在梦里,她带不出来,除非她能在梦里就对着光看。
她打字:“下次门开,我得把信拿出来对着光看。”
守夜人:“可以,但要快。你在梦里的时间有限,而且,程远可能还会出现。”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洗漱完躺下,没吃药。
曾晚闭着眼等。
清醒地等。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槐树下,她立刻看向那扇虚掩的门,门关着,窗户黑着,没有光。
程远不在?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走到正房窗前,往里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试着推了推窗户,没锁,开了条缝。
她翻窗进去。
屋里很暗,勉强能看见家具轮廓: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里有墨和旧纸的味道。
她走到桌前,桌上很干净,只有一盏油灯,一个砚台,几支笔,没有纸。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些零碎东西:火折子,几枚铜钱,一块磨刀石,还有个小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她抽出一封,展开,是家书,程远的家人写来的,问他在外可好,何时归家。
不是她要找的。
她继续翻。抽屉底层有一本薄册子,她翻了翻,里面除了刀法图示,空白处有些潦草的笔记,写的是一些练武心得。
也没用。
她直起身,环顾房间,衣柜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床底下有个藤箱,她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些旧书和杂物。
还是没有那半张信,难道程远带在身上了?或者藏在别处?她想起木盒,信在木盒里,而木盒在槐树下。
她得回去拿木盒,翻窗出去,轻轻带好窗,然后快步走到槐树下,石头还在,她搬开,露出下面的木盒。
她拿出木盒,打开,取出那三张纸。
月亮不够亮,她需要光。
她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拿起第一张纸,对着火光照纸很薄,火苗的光透过纸背,她仔细看程远写清水字的那块空白区域,但痕迹太淡了,看不清具体字形。
她换了个角度,把纸几乎贴在火苗上,她赶紧拿远些。
这样不行,火不够稳,纸又太脆弱。
她吹灭火折子,想了想,拿起木盒,快步走回程远的住处,屋里应该有油灯。
她再次翻窗进去,摸到桌前,找到油灯和火石,试了几下,点亮油灯。她把三张纸平铺在桌上,油灯放在旁边,俯身仔细看,这次清楚多了。
在第一张纸的空白处,那些被清水写过的区域,对着灯光能看到浅浅的水渍轮廓,不是完整的字,而是一些断续的笔画。
她眯起眼,努力辨认。
月圆子时,槐影指东,井下三尺,有铁匣。钥匙在里面。
曾晚盯着这些痕迹,心跳加快。
所以钥匙在井下的铁匣里。程远知道位置,但他没去挖?还是挖了没挖到?
她继续看第二张纸,空白处也有水渍痕迹,但更淡,几乎看不清,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她留……勿开……”
勿开?不要打开铁匣?
为什么?
她拿起第三张纸,被撕掉一半的那张,她辨认着那些倒过来的、模糊的字:
“……过门者……魂分两处……”
“……若开匣……魂归……”
后面的字太淡,看不清了。
魂分两处,魂归。
曾晚手一抖,纸掉在桌上。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门外传来脚步声,曾晚猛地吹灭油灯,抓起桌上的纸塞回木盒,抱着盒子冲到窗边,翻出去,落地,转身关窗。
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门开了,程远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灯笼,他走到正房门前,推门进去。
曾晚等他进了屋,才轻手轻脚地挪到院门口,闪身出去,带上门。
然后她抱着木盒,一口气跑到槐树下,把盒子放回原处,用石头盖好。
做完这些,她靠在树干上喘气。
过门的人,魂魄会分成两半?一边在现实,一边在梦里?
如果打开铁匣,魂魄会归回一处?归到哪边?
她不知道。
但程远留下的“勿开”两个字,像警告。
井下三尺,有铁匣。
可她该不该去拿?
该不该打开?
曾晚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缺了一角,还不圆。
离月圆还有几天,她有时间想。
眼前开始模糊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曾晚躺在床上,魂分两处。所以她现在魂魄已经分开了?一半在这里,一半在1880年的槐柳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又掐了一下,会疼,是完整的。
可守夜人说,过门的人会慢慢被那边的世界吸收,直到在这边消失。
消失的,是这边的魂魄?
那打开铁匣,魂归是让分开的魂魄重新合一?合到哪边?
她不知道。
叶梓也起来了,揉着眼睛问:“昨晚怎么样?做梦没?”
“做了。”曾晚说,“但记不清了。”
“药还得接着吃。”叶梓说,“巩固几天。”
“嗯。”曾晚点头。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吃药了。
她需要清醒,需要想清楚,她把那几行字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了书桌前的墙上,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些字,就像一扇小窗,通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