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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界点 竞赛培训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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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培训从周三下午开始。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的最东边,是一间很少使用的老教室,里面摆着二十多张实验台,每张台上都有一套落了些微灰尘的光学仪器。日光灯管有两根是坏的,剩下的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光线微微闪烁,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冷白色的、略显陈旧的光泽。
林竞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四个人。周叙白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教材,正在翻看。他抬起头看了林竞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林竞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物理竞赛实验教程》,翻到第三章。今天培训的内容是光学实验,用分光计测量三棱镜的折射率。他在家预习过这个实验,知道分光计的操作比之前的任何实验都更复杂,需要同时调节三个旋钮,而且读数的时候要估读到秒。
指导老师姓方,是物理组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先讲了二十分钟的理论要点和操作规范,然后让学生们自己动手。
林竞走到实验台前,看了一眼分光计。这台仪器比他在课本上看到的图片更复杂,表面有很多旋钮和刻度盘,目镜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他试着调节了一下载物台的水平螺丝,发现两个螺丝是联动的,拧一个另一个也会动。他又试着旋转了一下望远镜,发现它卡在一个位置不动,好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望远镜的调节旋钮上,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以前做实验的时候,从来不会在这种初始阶段卡住。他通常的方式是直接上手,边做边摸索,靠直觉和反应速度弥补准备不足的缺陷。但分光计这台仪器不给他这个机会。它的操作逻辑是线性的,必须按照顺序来,跳过任何一个步骤都会导致后面的所有步骤都无法进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实验教程。第三章的开头用加粗字体写着操作步骤,第一步,调节望远镜聚焦于无穷远;第二步,调节望远镜光轴与仪器主轴垂直;第三步,调节载物台水平;第四步……他按照步骤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做完再往下走。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望远镜里终于出现了一条清晰的、细长的狭缝像。
他呼出一口气,开始测量三棱镜的折射率。
四十分钟后,方老师叫停,开始检查每个人的实验数据和结果。林竞把自己的数据交上去,站在旁边等。方老师看了一眼他的数据表,又看了一眼他记录的角度读数,推了推老花镜。
“你的数据精度不够。”方老师把数据表递还给他,“最小分度是30秒,你应该估读到1秒。你只读到30秒,相当于丢掉了两位有效数字。”
林竞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表。他确实没有估读,因为他觉得30秒已经足够精确了。但方老师说得对,竞赛的要求和平时不一样,每一个有效数字都可能决定一道题的成败。
“还有,”方老师指了指他数据表上的某个角度值,“这个读数和你之前的那个差了2度,但根据计算,理论上应该差1度50分。你多读了10分,可能是望远镜的锁紧螺丝没拧紧,导致读数的时候望远镜发生了微小位移。”
林竞回到实验台前,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他每一步都检查两遍,确认望远镜的锁紧螺丝拧紧了再读数,每一组角度都估读到1秒。做完之后他重新算了一遍折射率,这次的结果和理论值只差了0.002。
他把新的数据表交给方老师。方老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多了。继续保持。”
林竞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周叙白已经做完了,正在整理实验报告。他的数据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每一组角度都精确到1秒,旁边还标注了每次测量的不确定度范围。
“你的不确定度是怎么算的?”林竞问。
“多次测量取平均,然后用贝塞尔公式计算标准偏差。”周叙白把实验报告推过来给他看,“你只测了三次,精度不够。应该测六次,去掉一个最大值一个最小值,然后取平均。”
林竞看着那张数据表,忽然想起自己上次和周叙白讨论“快和慢”时的对话。他的方法是快,周叙白的方法是慢。在实验里,快意味着只测三次,精度不够;慢意味着测六次,去掉异常值,取平均,算标准偏差。快意味着数据表干净整洁,但有效数字不够;慢意味着数据表密密麻麻,但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他拿出新的数据表,重新开始测量。这一次他测了六组数据,每组测三次取平均,然后用周叙白教他的方法算标准偏差。做完的时候,培训已经结束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没必要重新做的。”周叙白在收拾东西,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很清晰,“你的数据已经够了。”
“不够。”林竞把数据表小心地夹进实验报告里,“如果这是竞赛,我那份数据大概只能拿一半的分。”
“但你不会在竞赛里犯这种错误。你今天只是第一次用分光计,不熟悉操作。”
“这不是借口。”林竞把书包拉链拉上,转过头看着周叙白,“如果我每次都靠‘下次不会犯’来安慰自己,那我的水平永远不会有实质性的提高。”
周叙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竞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也不是那种他习惯了的、审视般的平静。它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某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得到了再一次的验证。
“你变了。”周叙白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说‘我已经做对了,扣分是评分标准的问题’。现在你说‘我的数据不够好,我应该做得更好’。”
林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上学期的一次物理实验课,他用一种非常规的方法测出了电阻值,结果是对的,但操作顺序和课本上写的不一样。实验老师扣了他三分,说操作不规范。他当时确实说了“结果对就行了,过程不重要”之类的话。那时候他觉得规范是束缚,是给那些不会思考的人准备的拐杖。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可能是被你传染了。”他说,“你那种‘每件事都要做到最好’的毛病。”
周叙白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林竞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毛病。”
“这是什么?”
“标准。”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移动而变形。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嵌在黑暗中的格子。
“我请你吃饭。”周叙白忽然说。
林竞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吃饭。”
“你从来不‘不为什么’就做一件事。”
周叙白没有回答,径直往前走。林竞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跟上去。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餐馆,是那种开在居民楼一楼的家常菜馆,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葱花的气味。老板娘认识周叙白,看见他进来就笑了:“还是老样子?”
“嗯。”周叙白选了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来,“再加一个红烧排骨。”
林竞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排骨?”
“你每天都在食堂吃排骨。连续吃了两个月。”
“你连这个都记?”
“不需要记。看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林竞没有继续追问。他发现一个问题——和周叙白在一起的时候,他问的“为什么”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他不再好奇,而是因为很多问题在问出口之前就有了答案。或者说,那些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本身被提出这件事。
菜上来很快。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和周叙白在食堂里选的菜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道排骨。
“你吃饭的规律性很强。”林竞选了一块排骨,“每天的菜色差不多,坐的位置差不多,连吃饭的速度都差不多。”
“规律让我安心。”
“让你安心的不是规律本身,而是规律带来的可预测性。”
周叙白抬起头看着他。林竞继续吃排骨,表情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周叙白知道那不是随口说的。那本书,那本《思考,快与慢》,林竞大概已经读完了。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周叙白问。
“读完了《思考,快与慢》。现在在看一本关于概率论的书,讲贝叶斯定理的。”
“好看吗?”
“好看。但有些地方不太懂。贝叶斯更新那部分,先验概率和后验概率的关系我理不太清楚。”
“先验概率是在看到证据之前对某个假设的信念程度。后验概率是看到证据之后,用贝叶斯公式更新过的信念程度。关键在于似然函数——在给定假设下,看到这个证据的概率有多大。”
林竞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一个贝叶斯公式的推导过程。周叙白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树形图,把先验概率、似然函数和后验概率的关系用图形表示出来。
“你看,如果先验概率是P(A),似然函数是P(B|A),那么后验概率P(A|B)就等于P(A)×P(B|A)除以P(B)。P(B)是所有可能情况下看到证据B的概率之和。”
林竞看着那个树形图,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通了。不是那种慢慢理解的“通”,而是一种突然的、像开关被打开一样的“通”。他拿起笔,在树形图下面写了一行字:所以贝叶斯更新的本质,是用新证据来修正旧信念。
周叙白看了一眼那行字,点了点头。“对。而且修正的幅度取决于证据的强度。如果证据很强,即使先验概率很低,后验概率也会变得很高。”
“就像物理竞赛。”林竞说,“我的先验概率是‘我不够稳’,但这次月考的成绩是新证据,强度足够高,所以后验概率变成了‘我可以稳’。”
周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在用贝叶斯定理理解自己的人生。”
“不行吗?”
“行。很行。”
两个人继续吃饭。红烧排骨的酱汁浓稠,颜色深红,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清蒸鲈鱼的肉质鲜嫩,蘸着酱油和姜丝的调料,入口即化。紫菜蛋花汤是温的,蛋花在汤里飘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林竞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上次说,不管谁赢都要告诉我一件事。你想好了吗?”
周叙白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好了?”
“是我先问你的。”
“是我先说的‘不管谁赢都要告诉你一件事’。”
“所以是我先提出来的,你先回答。”
周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餐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平时被冷白光線掩盖的细节都照了出来——睫毛的弧度,鼻梁侧面的阴影,嘴唇边缘一道很细的、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疤痕。
“我想说的是,”周叙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隔壁桌的谈话声盖过,“我花了两年时间看你,不是为了超过你。”
林竞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餐馆里有人结账离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老板娘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确认你值不值得。”他最终说。
林竞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值不值得什么?”
周叙白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鱼,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段普通的闲聊,不值得任何特别的反应。
但林竞注意到,他夹鱼的那只手,指尖是白的。
用力过度的白。
林竞低下头,继续吃排骨。他嚼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不知道周叙白说的“值不值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句话的重量比任何一道物理大题都重。比任何一次考试的分数都重。比这两年里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锋、每一张纸条、每一个眼神都重。
他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放下筷子,抬起头。
“我想好了。”他说。
周叙白抬起头,看着他。
“不管谁赢,我要告诉你的是——”
餐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凉意。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走进来,说笑着,声音很大,把林竞没说完的话淹没在嘈杂里。
周叙白看着他,等着。
林竞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很干。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紫菜的味道变得有些腥。
“下次再说。”他说。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们没有再提这件事。吃完饭,周叙白去结账,林竞站在餐馆门口等他。夜风很凉,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在他头顶亮着,光落在他的影子上,把影子压成一个短短的、蜷缩的形状。
周叙白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小票。他把其中一张递给林竞。“你的排骨钱。”
“你不是说你请吗?”
“我说请你吃饭,没说请你吃排骨。排骨是你自己加的,自己付钱。”
林竞接过小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十三块钱。他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里,和周叙白之前写给他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林竞说,“请人吃饭还要分开算账。”
“这不是奇怪,这是原则。”
“什么原则?”
“不欠别人的,也不让别人欠我的。”
“那我们现在谁欠谁的?”
周叙白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变成两簇小小的、温暖的亮点。“谁也不欠谁的。”他说,“正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他们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不成调的歌。
“周叙白。”林竞叫他。
“嗯。”
“你刚才说的‘值不值得’,是什么意思?”
周叙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踩碎了一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知道的。”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林竞忽然停下脚步。周叙白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几乎连在一起。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梧桐叶腐烂的甜香和远处人家窗口飘出的饭菜气味。
“我不知道。”林竞说,“你告诉我。”
周叙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路灯开始闪烁,像是要坏了,久到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在他们之间旋转着落地。
“值不值得我花两年时间看你。”周叙白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树叶落地的声音,“值不值得我把你的每一次考试、每一个错题、每一种解法都记下来。值不值得我在笔记本上写满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语气没有激动,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竞的胸腔里,钉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答案呢?”林竞的声音有些哑。
周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尖锐的,不是自嘲的,不是隐忍的,不是确认的。而是一种——
“答案你已经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和平时一模一样。书包在身后轻轻晃动,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林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忽然想起那个梦——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四周没有围墙,没有教学楼,只有灰白色的跑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雾气里。他光着脚,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追不上前面那个人。
但此刻,那个人就在他前面。不是梦里那种永远追不上的距离,而是真实的、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和周叙白的步伐一模一样。
他走到周叙白旁边的时候,那个人没有转过头,但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只是一点,但林竞看见了。
他们并肩走着,步伐同步,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梧桐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
“周叙白。”
“嗯。”
“值了。”
周叙白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林竞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