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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差范围 成绩在周五 ...

  •   成绩在周五下午出来了。林竞是从班级群里知道的。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教务处刚刚张贴在公告栏里的年级排名表,像素不高,边缘有些模糊,但上面的数字清晰得刺眼。他点开图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放大。
      第一名,周叙白,749分。
      第二名,林竞,748分。
      又是两分。
      林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手上的物理竞赛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匀速,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一道大题做完,他核对答案,全对。又做一道,全对。第三道做到一半的时候,笔停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
      “谢谢。”
      就两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多余信息。林竞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大题。这次他做错了,最后一步少了一个负号,整个答案都偏了。他用红笔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句:最后一步符号错误,下次注意。写完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在模仿某个人的习惯。
      那个人的名字他没有说出来,但已经不需要说出来了。

      周六上午,林竞照常去了阶梯教室。他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圈,在靠窗的第三排看见了周叙白。那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摊着试卷,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笔袋拉链开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和上周一模一样。
      林竞走过去,把书包放在那个空座位上,坐下来。周叙白头也没抬,只是把桌上的试卷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林竞腾出更多空间。动作和上周一模一样,精确得像被程序设定好的。
      两个人各自做题,没有说话。阶梯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林竞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核对答案,扣了五分,一道选择题和一个填空题。他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备注。写完抬起头,发现周叙白正看着他的卷子。
      “你在看我做题。”林竞说,语气不是疑问。
      “你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比我简洁。”周叙白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林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综合题,他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换元方法,直接把一个复杂的表达式简化成了二次函数。这个方法是他昨天晚上才想到的,写在草稿纸上试了几遍,确认没问题才用到卷子上。
      “你怎么知道比我简洁?你又没做这套卷子。”林竞说。
      “我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在脑子里做了一遍。我的方法需要七步,你的只需要四步。”
      “你在脑子里就把题做了?”
      “不行吗?”
      林竞看着周叙白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个人考了年级第一,比自己高了两分,然后坐在周末的阶梯教室里,心算了一遍他正在做的卷子,得出结论说他的解法更简洁。
      “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监视我的?”林竞问。
      “都是。”周叙白头也不抬。
      林竞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在和周叙白的对话里,噎住的频率不仅没有降低,反而越来越高了。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开始习惯这种被噎住的感觉,甚至在某些时刻隐隐期待它。这是一种病,他想,而且没有药可以治。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又坐在了食堂的同一个角落。林竞选了红烧排骨,周叙白选了清蒸鱼。菜色和上周一模一样,位置和上周一模一样,连那碗被推到桌子中间的紫菜蛋花汤都和上周一模一样。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林竞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问你什么?”周叙白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
      “问我为什么又输给你两分。”
      “你为什么要输给我两分?”
      “我没想输。”林竞说,“我以为这次能赢。”
      周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哪一门考得不好?”
      “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两道,阅读错了一道。英语扣的分比平时多了四分。”
      “哪两道完形填空?”
      林竞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试卷,摊在桌上,指了指被红笔圈出来的两道题。周叙白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从自己书包里也翻出一张英语试卷——是学校发的答案和解析,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每一个选项的考点。
      “第一道是虚拟语气。”周叙白指着那道题,“你选了would have done,正确答案是had done。这道题考察的是错综时间虚拟语气,主句和从句的时间不一致,你忽略了从句的时间状语last year。”
      “我知道。考完我就反应过来了。”
      “第二道是固定搭配。”周叙白指了指另一道题,“be accustomed to doing something,你选了to do。这道题你以前错过一次,上学期期末考试,同样的考点。”
      “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错?”
      林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因为粗心”,但这个词太笼统了,笼统到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说“因为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但这个理由也太苍白了,苍白到像是在找借口。他最后说:“因为我没有把这个考点真正内化。我只是记住了‘be accustomed to后面要加doing’,但没有理解为什么要加doing。to在这里是介词,不是不定式符号。我不理解这一点,所以每次遇到类似的变形就会出错。”
      周叙白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一直在等林竞说出这句话,而林竞终于说了。
      “你现在理解了?”周叙白问。
      “现在理解了。”林竞说,“to作介词的时候,后面跟名词或动名词。不是所有to都是不定式。这个道理很简单,但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去区分。”
      “因为你以前的思维方式是快的。”周叙白说,“看到to就默认是不定式,这是大脑的直觉反应。要打破这个直觉,需要花时间刻意训练。”
      “你花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每天做十道涉及to作介词的题目,直到形成新的直觉。”
      林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不是因为他考了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他比自己高了两分,而是因为他对待每一个弱点都像对待一道数学题——分析、拆解、制定方案、执行、复盘、巩固。他不只是在考试,他是在用考试训练自己的大脑,把它变成一台更精密、更高效的机器。
      “你对自己真狠。”林竞说。
      周叙白拿起筷子,继续吃鱼。“不对自己狠,就会被别人超过。”他顿了顿,“尤其是被你喜欢的人超过。”
      林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我说尤其是被我想超过的人。”周叙白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排骨。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追问,周叙白会说“你听错了”,或者“我说的是‘我想超过的人’,不是‘我喜欢的人’”。他会用精确的语言把那个歧义抹掉,就像用橡皮擦掉铅笔字一样干净利落。但林竞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周叙白说的是“被你喜欢的人”。
      他咬了咬牙,把那块排骨嚼得咯吱作响。

      下午的复习快结束的时候,周叙白忽然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林竞的卷子上。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正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林竞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什么东西?”林竞拿起信封,没有打开。
      “竞赛名额的补充材料。”周叙白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试卷,语气平淡,“主任让我转交给你。”
      林竞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上面已经盖了学校的公章,考生信息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准考证号一栏是空白的。报名表下面还夹着一张纸条,是年级主任的字迹,写着:“月考全市第七,和周叙白并列。名额加上了,好好准备。”
      林竞看着那张报名表,手指微微收紧。全市第七。和周叙白并列。他把报名表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叙白。
      “你去找主任了。”他说。不是疑问。
      “我什么都没做。”周叙白把笔袋拉链拉上,放进书包里,“你月考考了全市第七,这是你自己的成绩。我只是把表格带过来。”
      “但你跟主任说过。上次你说名额改不了,这次就改了。”
      “我说过,我什么都没做。”周叙白站起来,把书包背好,低头看着林竞,“你赢了。不是赢了我,是赢了你自己的问题。你这次考试没有跳步骤,没有漏符号,没有在物理大题上浪费时间。你用了我的方法,但你用得比我好。”
      “我用了你的方法,所以我的成绩里有你的一部分。”
      “你的成绩就是你的成绩。”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的方法只是工具,用工具的是你。你不能说一个木匠做出来的椅子里有锯子的功劳。”
      林竞看着周叙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光,有影,有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温柔,不是关心,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信念——一种关于“你是谁”和“你应该得到什么”的信念。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竞问。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没有用“陈述事实”或者“观察力强”之类的借口。他直接问了。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阶梯教室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夕阳从西边的窗户射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橘红色。远处有人在收拾东西,椅子和桌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参加竞赛。”周叙白最终说,“不是你在台下看着我在台上,不是你在名单外我在名单内。是一起。你在考场里,我也在考场里。你做你的题,我做我的题。然后交卷的时候,我们走出来,讨论哪道题难,哪道题简单,谁的解法更巧妙。”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林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报名表。纸面上盖着红色的公章,自己的名字被打印得端端正正。他想起上周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时的紧张,想起主任说“改不了”时的无力感,想起那天下午他把报名表扔进垃圾桶时的愤怒和不甘。那些情绪现在看起来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把报名表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那个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周叙白上次写给他的,上面写着“你的物理大题第三问总是来不及做”。他把报名表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拉上拉链。
      “谢了。”他说。
      “不客气。”周叙白说。
      两个人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上的灯还没开,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一重一轻,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
      “你真的觉得我的方法比你的好?”林竞忽然问。
      “某些题目上确实比我的好。”
      “那你为什么不用我的方法?”
      “因为我用不好。”周叙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不甘或者遗憾,“你的方法需要很强的直觉和空间想象力,我在这方面不如你。强行用你的方法,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你选择用自己擅长的方式。”
      “对。就像你选择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一样。”周叙白顿了顿,“我们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但目标是一样的。”
      “什么目标?”
      “做出正确的答案。”
      林竞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了。但又觉得,也许正确答案本来就应该是简单的。复杂的是通往它的路,而不是它本身。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周叙白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下周三竞赛培训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在物理实验室。主任让我通知你。”
      “好。”
      “你的物理实验部分需要加强。上次实验操作考试你扣了三分,其中两分是因为操作顺序不规范。”
      “你怎么知道我实验操作考试扣了三分?”
      “我看了你的成绩单。”
      “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成绩单?”
      周叙白转过头看着他。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火焰,又像星星。
      “因为我想知道你哪里比我强,哪里比我弱。强的地方我要学,弱的地方我要帮你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就是我的目标。”
      林竞站在原地,看着周叙白转身走向车棚。那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书包在身后轻轻晃动,步伐不疾不徐,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竞觉得,那个背影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只是一个背影,现在它是一句话,一句没有说出口但比任何说出口的话都更重的话。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了一脚,链条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他骑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追那阵风。
      但他知道,他追的不是风。

      周一早上,林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本书。书是全新的,封面是深蓝色,上面用银色字体印着《物理竞赛实验教程》。书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三章实验操作规范,和你的操作习惯对比一下,找出差异。”字迹工整,没有署名,但林竞认得这个字迹。
      他把书翻到第三章,发现里面有几处被荧光笔标注了。标注的地方不是重点内容,而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比如“测量前应先校准仪器”、“读数时视线应与刻度线平行”、“记录数据应估读到最小分度的下一位”。这些都是他上次实验操作考试扣分的地方。
      林竞把书合上,放在桌角。旁边的座位还没来,周叙白还没来。他看着那个空座位,忽然想起上周他请假的时候,自己也是看着这个空座位,数了十七次。现在他不需要数了,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不会迟到,不会缺席,不会在任何需要出现的时候消失。
      这是周叙白的方式。不声张,不解释,不邀功。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把该帮的忙帮了,然后退到一边,等你自己发现。
      林竞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那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三章我昨晚看过了,我的操作顺序和书上写的不一样,但我觉得我的方法更合理。”
      他把纸条放在周叙白的桌子上,用保温杯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十分钟后,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不急不缓,轻重均匀。经过后门,经过窗户,然后教室门被推开。林竞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进来了。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直,然后又放松下来。这种反应已经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周叙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放下书包,看见了桌上的纸条。他拿起保温杯,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他坐下来,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回到林竞的桌上。
      林竞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把你的方法写出来,放学后我们讨论一下哪个更优。”
      林竞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好。”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那个夹层现在已经有两张纸条了,一张是周叙白写给他的物理大题提醒,一张是这张。他拉上拉链,翻开课本,继续早读。
      旁边的声音也响起来,不高不低,字音精准。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每一个早晨都不一样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张并排放着的课桌上,落在保温杯袅袅升起的热气里,落在两个人翻开的不同页面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操场上青草的味道。
      林竞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
      周叙白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下次考试,我要赢你。”
      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只笔伸过来,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等你。”
      林竞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这一次,他知道旁边那个人一定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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