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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耦合 竞赛前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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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前的最后一周,学校给五个参赛学生安排了全天候的集训。每天的课表被压缩成上午半天,下午和晚上全部泡在物理实验室里,做实验、讲真题、模拟测试。方老师把往年的竞赛题按难度分级,从省赛到国赛,一套接一套地发,做完讲,讲完做,循环往复,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林竞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以前d从未有过的状态。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很安静的、类似于专注的东西。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到学校,七点开始做题,做到十二点,中午吃饭休息一小时,下午一点进实验室,做到六点,晚饭半小时,六点半继续,做到晚上九点半。每一天的节奏都一模一样,精确到分钟,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
周叙白和他保持着<几乎完全同步的作息。他们在同一个时间到校,在同一个时间吃饭,在同一个时间离开实验室。有时候他们会在做题的间隙说几句话,讨论一道题的解法,或者交换一下实验数据的处理方式。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情,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
这种安静让林竞觉得安心。不是那种被陪伴的安心,而是更本质的——他知道旁边有一个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那个人不会打扰他,也不会被他打扰。他们像两颗独立的星球,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但共享同一片引力场。
周四下午的实验训练是做迈克尔逊干涉仪。这是一台比分光计更精密的仪器,光路调节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精确度。林竞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干涉条纹调出来,但条纹是弯曲的,不是理想的同心圆。他试着调节反射镜的角度,调了十几分钟,条纹还是弯的。
他停下来,看着目镜里那团模糊的、弯曲的光斑,忽然觉得自己的耐心像一根被d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崩断。
“你的反射镜没垂直。”周叙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像平时讲题一样平静。
林竞转过头,看见周叙白正站在他自己的实验台前,但目光落在林竞的仪器上。
“我知道没垂直。但我调了十几分钟了,越调越歪。”
“因为你同时调了两个旋钮。两个旋钮是耦合的,调一个另一个也会动。你应该先固定一个,只调另一个,调到最优之后再调第一个。”
林竞看着那台干涉仪,忽然觉得周叙白的描述不只是针对仪器。两个旋钮是耦合的,调一个另一个也会动。他和周叙白也是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独立的、可分离的变量,而是相互影响的、不可分割的整体。改变一个,另一个也会跟着改变。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周叙白说的方法重新开始调。先固定垂直方向的旋钮,只调水平方向,调到条纹最直的位置,然后固定水平方向,再调垂直方向。反复几次之后,干涉条纹终于变成了清晰的、规则的同心圆。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
周叙白走过来,俯身看了一眼目镜。“可以。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他直起身的时候,和林竞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竞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洗衣液,不是消毒水,而是一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林竞的手指在实验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开始记录数据。
方老师走过来检查他们的实验进展,看了一眼林竞的干涉条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叙白的,也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的数据精度是目前最好的。继续保持。”
林竞低下头继续记录数据,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周叙白刚才俯身看目镜时的那几秒钟,在想那个人身上干净的气味,在想他们之间的距离——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哪一个更近,哪一个更远。
集训的最后一天,方老师组织了一次模拟测试。全套试题,四个小时,和正式竞赛的流程一模一样。林竞拿到试卷后先浏览了一遍全卷,发现最后一道大题是光学题,涉及迈克尔逊干涉仪的原理和计算。他在心里感谢了一下那台折磨了他一个下午的仪器,然后开始答题。
选择题他做得很稳,每一道都读完所有选项再选。填空题他注意了有效数字,每一空都估读到位。实验题他按照周叙白教的方法,先写原理再写步骤,最后写数据处理和误差分析,每一部分都写得完整,不像以前那样只写关键词。
最后一道大题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题目给了一个复杂的干涉光路图,要求计算条纹移动的数目和对应的光程差变化。他用的是周叙白的方法——一步一步来,不跳步骤,每推完一个公式就检查一遍符号和量纲。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漏了一个因子2,赶紧改过来。如果按照他以前的习惯,这个错误会被忽略,后面所有推导都会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八分钟。他用这八分钟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发现有一道选择题的符号写反了——正负号的问题,和周叙白在纸条上提醒过的那种错误一模一样。他把答案改过来,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方老师收卷的时候,林竞看了一眼周叙白。那个人正在整理试卷,把每一页都对齐,折好,放进试卷袋里。动作不紧不慢,姿态端正,看不出任何紧张或者如释重负的痕迹。
“考得怎么样?”林竞问。
“还行。”周叙白说,“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不是大笑,也不是刻意掩饰的笑,是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笑。就像他们早已习惯这种对话,习惯用“还行”回答所有考试相关的问题,在简单两个字下面藏起所有波澜与暗涌。
成绩当晚就出来了。方老师把每个人的分数和排名写在黑板上,红笔圈出前两名。
第一名,周叙白,268分。
第二名,林竞,265分。
又是三分。
林竞看着黑板上的数字,第一反应不是不甘,不是愤懑,是平静的确认感。仿佛早就预知这个结果,只是等到此刻正式验证。
“你的理论部分比我高。”周叙白站在他身旁,同样望着黑板,“但你的实验部分扣了七分,我只扣三分。”
“我知道。我的实验操作还是不够规范。”
“不是不够规范,是不够稳定。你的数据精度很高,但不同组数据差异太大。说明操作一致性有问题,同样步骤做两次,结果可能相差很多。”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实验报告。你的第一组和第三组数据差了0.5%,理论上应该只差0.1%以内。”
林竞沉默片刻。他清楚周叙白说得没错。他的短板不是不会做实验,是没法稳定做好。时而超常发挥,数据精度胜过周叙白;时而状态失常,偏差离谱。平时课堂实验只是零星扣分,竞赛场上却足以让金牌滑落银牌,甚至银牌跌至铜牌。
“这个问题怎么解决?”他问。
“增加练习次数,形成肌肉记忆。”周叙白说,“实验操作和做题不同,光靠思考不够,要让手记住每一步的顺序与力度。我去年专门花两个月练实验,每晚留守实验室到十点,所有竞赛必考实验至少反复操作二十遍。”
林竞望着他,忽然发觉这人身上藏着从前忽略的特质。不是天赋,不是蛮力苦学,是直面自我的清醒态度。周叙白把自己当作一台需要时时校准的精密仪器,每一处误差溯源深究,每一项短板对症下药。不自欺,不找借口,不回避缺陷,只坦然直面,用最直接的方式修补完善。
“我是不是该像你一样,每晚来实验室加练?”林竞问。
“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就好。我的方法未必适配你。但你确实要多花时间补实验短板。”
“你说话真直接。”
“你不需要我绕弯子。”
林竞看向周叙白清隽的侧脸。对方已经转头收拾桌面,笔一支支归置笔袋,按色彩排布整齐。动作缓慢细致,沉静耐心。
“周叙白。”
“嗯。”
“你为什么帮我?我是你的竞争对手。我的实验分提上来,总成绩说不定会超过你。”
周叙白动作微顿。收好最后一支笔,拉上笔袋拉链,转头看向林竞。
“因为我想和你在同一水平线竞争。”他语调清淡笃定,“不是靠着你实验偏弱侥幸赢你,是我们都拿出最好状态全力比拼,我赢了你,才算真正赢。”
林竞心口忽然涌起温热的胀意。不是心跳疾跳,不是呼吸紊乱,是沉静潮水般慢慢漫上来,从心底蔓延四肢,堵在喉间,一时无言。
“你这人真奇怪。”他最终开口。
“哪里奇怪?”
“你对赢的定义和别人不一样。”
周叙白浅淡一笑。“或许不是赢的定义不同,是对手的定义不同。”
林竞没有追问深意。他心里隐约懂,像懂周叙白未曾明说的考量,懂那句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惦念。很多情绪不必宣之于口,只是还没寻到合适的言语描摹。
竞赛定在周三上午,考场设在市师范大学,距学校车程四十分钟。校方包车随行,五名参赛学生与方老师一同前往。林竞靠窗落座,周叙白坐在身侧大巴穿行早高峰车流,窗外城市街景慢镜头般缓缓掠过——早餐摊蒸腾热气,骑车赶路的行人,站台等车的上班族,牵孩童缓步的老人。
“紧张吗?”周叙白问。
“不紧张。你呢?”
“不紧张。”
“你总说还行、不紧张,手却藏不住心绪。”
周叙白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平放膝头,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沉默几秒,他摊开手掌朝上放置,“现在呢?”
“彻底不掩饰了。”
“我没掩饰,只是在调控。”
“调控什么?”
“心率。”周叙白语气平稳,“人紧张心率飙升,供血供氧不足,判断力会受影响。每次大考前我都会深呼吸调节,把心率稳在七十次每分钟以内。”
林竞望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干净真切。“连心率都要精准控制?”
“所有可以量化的,都该掌控到位。”
“那没法量化的呢?”
周叙白转头望来。大巴途经路口,侧方日光落满他眉眼,眼底清亮剔透,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林竞从未读懂的模样。
“没法量化的,不必控制。”
这句话里藏着未参透的深意,林竞来不及细想,大巴已然驶入师范大学校园,停在灰白教学楼前。方老师起身叮嘱众人检查准考证与文具,切勿遗漏。
林竞起身背好书包,看向周叙白,对方正将保温杯收纳书包侧袋,举止从容如故。
“走了。”周叙白开口。
“走。”林竞应声。
两人依次下车,晨间日光澄澈耀眼,整座校园亮如曝光过度的画幅。教学楼窗玻璃映着鎏金光泽,草坪麻雀跳跃嬉闹,远处晨跑之人脚步声空旷回荡。
林竞立在教学楼门前深吸一口气,秋风清冽干燥,裹挟深秋独有的凉意,混着食堂飘来粥与面点的淡香。垂眸看向自己指尖,同样微微蜷缩泛白,他失笑摊开手掌平放身侧。
周叙白瞥见这一幕,不语,唇角轻轻扬起弧度。
两人并肩走入教学楼,脚步声长廊错落回响,一重一轻自成韵律。长廊漫长静谧,两侧教室门紧闭,张贴考场编号与座位分布图。考场并不相邻,周叙白在三楼,林竞去往四楼。
行至楼梯分叉口,周叙白驻足。
“考完见。”
“考完见。”
周叙白抬步上楼步履悠然,背影单薄挺拔,书包轻晃,校服下摆随步伐微扬。楼梯转角处他忽然停步,回头遥遥望林竞一眼,仅此一瞬,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那一眼落进心底,林竞胸腔心跳重重擂动。他敛神吸气,转身拾阶去往四楼考场。
考场是寻常教室,桌椅重新排布单人单列,桌面张贴考生信息条。林竞寻到靠窗第三排座位落座,摆好准考证文具,闭目三次深呼吸平复心神。
睁眼时窗外日光落满桌面,金斑跳跃在空白答题卡上。他骤然想起周叙白的话,可量化的一切皆可控——分数、排名、实验数据皆是如此。可有些东西无从丈量,譬如楼梯转角那匆匆一瞥。
不必掌控,只需珍藏铭记。
铃声骤然响起。
试卷下发四张A3双面印刷,密密麻麻题型铺展整页。林竞执笔在答题卡端正写下姓名林竞,一笔一划工整利落。
想起两年前初见榜单周叙白的名字,那时二人名次相隔六人;一年前排名并列,公告栏前久久伫立心绪难平;而今同赴赛场角逐保送资格与竞赛奖牌,他在三楼,自己在四楼,共答一套试卷,被同一份难题牵引羁绊。
姓名未曾同页,却被同一条赛道相连,被同一份执念牵引,被无从量化的心意深深系住。
垂首落笔答题。
选择题首道力学题型,考察牛顿第二定律非惯性系应用。读题瞬间脑海成型受力分析,快速排除两项谬误,剩余二项迟疑时忆起周叙白叮嘱读完所有选项再定答,逐一审视确认无误勾选答案。
填空题第二道电磁学,求解带电粒子磁场运动半径。列式代入数值严守有效数字规范,精准估读不留疏漏。
实验题光学主线围绕分光计操作折射率测算,沿袭周叙白教的答题逻辑先原理再步骤,收尾数据处理误差分析板块条理完备详实,不再像从前只堆砌关键词潦草作答。写到误差分析环节想起对方实验报告标注不确定度范围,补入贝塞尔公式核算标准偏差。
压轴综合大题融汇力学电磁学热学多板块,复杂物理情境搭建模型逐层推演。读题三遍草稿纸勾勒场景图标注所有已知未知条件,静心沉气分步解析。
第一步建坐标系第二步列运动方程第三步求解微分方程第四步代入边界条件第五步推导终式逻辑环环相扣公式标注物理依据条理清晰。第三步微分方程解法卡顿察觉疏漏初始条件补齐后思路豁然贯通顺畅解题。
逐行续写推导收尾抬眸看表剩余十二分钟,通篇复查校验发现填空题单位笔误该填特斯拉误写韦伯,即刻修正收笔静坐休憩。
终考铃响。
监考老师有序收卷,林竞倚坐望向窗外天际云淡风轻风和日暖身心漫上深层疲惫,是拼尽全力倾尽所学后的放空安宁,无遗憾无不甘,已然做到极致便是圆满。
走出考场楼梯口一眼望见周叙白,人倚三楼长廊栏杆手握保温杯饮水,日光勾勒柔和轮廓望见林竞便放下杯子轻轻颔首示意。
林竞走上前并肩而立,眺望操场人流涌动有人欢呼有人懊恼扎堆对题热议大题解法喧嚣嘈杂恍若月考散场重现。
“考完了。”林竞开口。
“考完了。”周叙白应声。
“你预估能赢我几分?”
周叙白转头浅笑望他,“怎见得一定是我赢?”
“你的实验稳稳压我一筹。”
“你的理论功底向来胜我。”
“所以结局未定?”
“三种可能你赢我赢同分皆有可能。去年国赛一等奖最后两名便是同分并列。”
林竞望着散去的人群忽然看淡输赢重量不是竞赛失去意义,是心底情愫早已冲淡名次功利。那些难言的羁绊引力真实存在如风如光如身边之人无可替代。
“周叙白。”
“嗯。”
“上次小餐馆没说完的话你还记得吗?”
周叙白眸底映着天光浅淡澄澈,“记得。”
“我现在想说。”
周叙白静静凝眸不语静待下文。
林竞深吸晚风漫卷操场喧嚣模糊远处教学楼钟楼整点钟鸣声声沉缓荡开天地间。
“不管谁赢。”林竞字句清浅却笃定有力,“我想告诉你——”
望进周叙白眼底星光暗涌藏着久识的羁绊引力无关温柔无关试探是两年朝夕并肩默默牵引的宿命磁场。
“我不想只做你的对手。”
周叙白睫羽轻轻一颤。
林竞续语嗓音更轻字字分明:“我想在你的世界里,不只是一个名次姓名而已。”
操场人群渐稀仅剩零星学子对题热议钟声停歇秋风穿廊掠过裹挟深秋凉意与淡淡桂香。
周叙白长久静默凝望时光漫延风移影动天光流转。
而后他缓缓笑开,坦荡纯粹褪去所有疏离克制,是林竞从未见过的全然舒展明媚。
“你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