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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市偶遇 三人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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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瓣飘落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去拂。
那朵小小的、粉白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榻边的小几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见证。林兔儿看着那花瓣,又看看阿凛,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药喝完了,我去洗碗。”他端起空碗,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阿凛看着那仓皇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阿凛的伤一日日好转。肩头的剑伤拆了线,只余一道淡淡的红痕;腰间的撕裂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换药的频率从每日一次变成了两日一次。他已经可以不用人扶,自己在院里慢慢走动了。
林兔儿依旧每日照料他,煎药、换药、送饭、陪说话。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不同在哪里,林兔儿说不上来。只是每次给阿凛换药时,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心跳就会快几拍;每次阿凛看他时,他就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看回去;每次两人独处时,屋里就会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不尴尬,却让人心里痒痒的,像有小猫爪子在挠。
“兔儿,你这几日怎么了?”沈清辞终于忍不住问,“总是心不在焉的,煎药都煎糊了两回。”
林兔儿脸一红:“没、没什么,可能是最近睡得不太好。”
沈清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一日傍晚,沈清辞照例来给阿凛把脉。诊完脉后,他忽然道:“明日是中秋灯会,京城每年都有夜市灯会,很热闹。你伤势已经无碍,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阿凛微微一怔:“我?”
“你总闷在院里也不好,出去走走,散散心,说不定对恢复记忆有帮助。”沈清辞道,“再说,兔儿也想去,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有你跟着正好。”
阿凛看向林兔儿。林兔儿正低着头整理药箱,耳根却悄悄红了。
“好。”阿凛道。
林兔儿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慌忙低下。
沈清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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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月上柳梢头。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沿街店铺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屋檐廊下,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糖炒栗子的香气、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杂耍艺人的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林兔儿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灰斗篷,跟在沈清辞身后。他鲜少出门,更没在灯会时出来过,此刻看着满街的花灯,眼睛都亮了。
“好热闹啊!”他忍不住赞叹。
沈清辞笑着看他:“喜欢就好。往后每年都带你来看。”
阿凛走在一旁,穿着沈清辞借给他的青衫——他自己的衣物早已毁损,这几日穿的都是沈清辞的旧衣。他身量与沈清辞相仿,那青衫穿在他身上,竟也衬得他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周身的气度,无论如何都不像个寻常书生。
他目光扫过人群,习惯性地观察四周。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便失忆,也无法抹去。
“阿凛,你看那个!”林兔儿忽然拉他的袖子,指向一个糖人摊子,“那只兔子做得好像!”
阿凛顺着他手指看去,见一个老艺人正用糖稀吹出一只兔子,活灵活现的。他低头看了看林兔儿兴奋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喜欢?”他问。
林兔儿点头,又摇头:“看看就好,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摊前,摸出几文钱——那是沈清辞临行前塞给他的零用——对老艺人道:“要一只兔子。”
片刻后,他拿着糖兔子回来,递给林兔儿。
林兔儿愣住了:“给、给我的?”
阿凛点头,将糖兔子塞进他手里。
那糖兔子做得精致,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尾巴小小的一团,活灵活现。林兔儿捧着它,眼睛比糖兔子还亮:“谢谢你,阿凛!”
阿凛移开目光,耳根却微微泛红。
沈清辞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咳一声:“走吧,前面有猜灯谜的,咱们去看看。”
三人继续往前走。林兔儿舍不得吃那糖兔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时不时看一眼,笑得眉眼弯弯。
猜灯谜的地方在街心的一座彩棚下,围满了人。棚前挂着一排排花灯,每盏灯下都悬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谜面。猜中的人可以取下谜纸去换奖品——多是些小玩意儿,也有贵重的,看灯的主人家大方不大方。
沈清辞是猜谜的好手,往年灯会总要赢些东西回去。他看了看那些谜面,笑道:“兔儿,你来试试?”
林兔儿凑近看了一张,念道:“‘有时落在山腰,有时挂在树梢,有时像面圆镜,有时像把镰刀’——这是月亮?”
“对了对了!”旁边一个小贩笑道,“公子好眼力,这谜简单,那边有奖品,您去领就是。”
林兔儿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我就随便猜猜,不要奖品。”
“那怎么行?”沈清辞拉着他,“猜中了就该领,走,我陪你去。”
两人去领奖品——是个小小的玉兔挂件,不值钱,却精致可爱。林兔儿接过来,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阿凛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谜面。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一盏灯下。
那谜面写得工整:“‘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日。”
周围几人看向他,有惊讶的,有赞叹的。那小贩竖起大拇指:“这位公子好学问!这谜可不简单,好些人猜半天都猜不出呢!”
阿凛微微皱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立刻猜出。那些字谜仿佛刻在脑子里,只看一眼便知答案,就像……
就像他从前做过很多这样的事。
“阿凛,你好厉害!”林兔儿跑回来,眼中满是崇拜,“你怎么猜得那么快?”
阿凛摇头:“不知道,就是……一看就知道了。”
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另一盏灯:“那个呢?”
那是盏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山水,灯下悬着一纸:“‘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打一字。”
阿凛看了一眼:“是‘八’。”
“为何?”林兔儿不解。
“‘千山’取‘千’字去‘山’,是‘丿’;‘万径’取‘万’字去‘径’的一半,是‘乀’,合起来便是‘八’。”
林兔儿听得目瞪口呆:“你怎么想到的?”
阿凛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想从那里找到答案。可什么答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然。
沈清辞拍了拍他的肩:“别多想,只是学识而已。你从前想必读过不少书。”
阿凛点点头,却没有完全释然。他方才解题时,脑中闪过的不仅仅是字谜本身,还有……还有些什么呢?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像是幼时在烛光下习字的画面,却都模糊不清,抓不住,摸不着。
林兔儿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阿凛,你要是累了,咱们就回去?”
阿凛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眼中满是关切。他心中一暖,摇头道:“不累,再逛一会儿。”
林兔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咱们去那边看看,有杂耍的!”
他拉着阿凛往人群里钻,沈清辞跟在后面,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四周。
方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瞥见人群中有一道目光,直直地落在阿凛身上。可等他再去看时,那人影已消失在人群里。
但愿是错觉。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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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耍摊前围满了人,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在表演喷火,一口酒喷出,火焰腾起三尺高,引来阵阵喝彩。旁边还有个小孩在翻跟头,一溜跟头翻过去,稳稳当当立住,博得满堂掌声。
林兔儿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他从小在山野长大,来京城后又在医馆足不出户,何曾见过这般热闹?此刻像个孩子似的,看到精彩处就拍手叫好,笑得合不拢嘴。
阿凛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没有落在杂耍上,而是落在他的侧脸上。灯火映照下,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会发光,让人看着就移不开眼。
“阿凛,你看那个小孩,他翻得好快!”林兔儿回头拉他,正对上他的目光,“你……你看我做什么?”
阿凛移开视线:“没什么。”
林兔儿脸微微一红,转回头继续看杂耍,心跳却快了几拍。
沈清辞在一旁看着,轻咳一声:“我去买些栗子糕,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说完便走,留下两人在原地。
林兔儿依旧看着杂耍,可心思却早已不在那上面。他只觉得身边这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阿凛。”他忽然开口。
“嗯?”
“你……你会一直留在医馆吗?”
阿凛沉默片刻:“伤好了,总要走的。”
林兔儿低下头,没有说话。
阿凛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他想说,我不想走。可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他刚想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
人群边缘,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那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这边。
阿凛本能地绷紧身体,浑身肌肉都进入戒备状态。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可那人的眼神,让他感到危险。
“阿凛?”林兔儿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阿凛收回目光,那黑影已经不见了。他缓缓放松身体,摇头道:“没什么,眼花了。”
林兔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便信了。
片刻后,沈清辞端着栗子糕回来。三人边吃边逛,林兔儿很快又沉浸在热闹里,将方才的小插曲忘在脑后。
可阿凛没有忘。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人群,那种被盯视的感觉,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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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深处,那个黑影正快步穿过小巷。
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褐,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此刻他满脸惊慌,捂着被扭伤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站住。”
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灰衣人浑身一颤,停住脚步。
巷子尽头,一个身着墨蓝长袍的男子缓缓走出。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间却带着狐狸般的狡黠,正是百晓阁阁主——苏墨言。
“谁派你来的?”苏墨言慢悠悠地问,“镇妖司?还是别的什么人?”
灰衣人咬着牙不说话。
苏墨言笑了,笑得人畜无害:“不说是吧?那让我猜猜。南宫瑾的人?不对,你身上没有镇妖司的烙印。大皇子的人?也不对,大皇子的人没这么怂。”
灰衣人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憋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管闲事?”
“我?”苏墨言指了指自己,笑得愈发灿烂,“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尤其爱管跟那个人有关的闲事。”
他说的“那个人”,自然是指阿凛。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苏墨言扑去。
苏墨言动都没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巷子两侧的暗处忽然冲出几道人影,瞬间将灰衣人按倒在地。匕首叮当落地,灰衣人惨叫一声,再动弹不得。
“绑了,带回去。”苏墨言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好好问问,是谁让他来的。问清楚了,告诉我。”
“是,阁主。”
苏墨言转身,看向巷子外灯火辉煌的街道。人群依旧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沈清辞温文尔雅,林兔儿活泼烂漫,阿凛……阿凛步履沉稳,周身的气度,与这寻常夜市格格不入。
“有意思。”苏墨言喃喃自语,“镇妖司的统领,怎么会出现在医馆?还失了忆?”
他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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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市那头,三人浑然不知方才发生的事。
林兔儿捧着糖兔子,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阿凛走在他身侧,虽仍有几分警觉,却在那欢快的笑声里,渐渐放松下来。
“阿凛,你看那个灯!”林兔儿指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上面画的是什么?”
那是一盏六角走马灯,每一面都绘着人物故事。灯转动时,那些人物便动了起来,栩栩如生。
阿凛看了一眼:“是《嫦娥奔月》。”
“嫦娥奔月?”林兔儿好奇,“讲什么的?”
阿凛顿了顿,缓缓道来:“传说上古时候,天上有十个太阳,晒得大地干裂,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后羿的神射手,射下九个太阳,救了苍生。西王母赐他长生不老药,他交给妻子嫦娥保管。后来有个坏人想抢药,嫦娥情急之下吞了药,便飞上月宫,成了月神。后羿回来,只见明月不见人,从此只能对月思念。”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这些故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就好像……就好像从小听过无数遍,刻在脑子里,张口就能说出来。
林兔儿却听得入神,望着那盏灯上的嫦娥,喃喃道:“她一个人住在月宫里,一定很孤单吧。”
“有玉兔陪她。”阿凛道。
林兔儿眨眨眼,忽然笑了:“那我要是上了月亮,也会变成兔子陪她。”
阿凛看着他,那笑容在灯火下格外耀眼。他忽然想,若真有那么一个月宫,有这人陪着,大概也不会孤单了。
“走吧,前面还有好多灯。”林兔儿拉起他的袖子往前走。
阿凛任由他拉着,目光落在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上——白皙,纤细,指腹有淡淡的药渍。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林兔儿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阿凛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林兔儿脸腾地红了,却没有挣开,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沈清辞跟在后面,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欣慰,是苦涩,是了然,也是释然。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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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灯会渐散。
三人回到医馆时,已近子时。林兔儿累得直打哈欠,却还捧着那只糖兔子舍不得吃。阿凛的糖早已化在手里,他的却还好好的。
“放井里冰着,明日还能吃。”沈清辞笑道,“快去睡吧。”
林兔儿点头,将糖兔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碗里,又用井水镇着,这才回房。
阿凛也回了后院。他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今晚的种种——灯会上的热闹,林兔儿的笑容,那些脱口而出的谜底,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那黑影是谁?为何盯着他看?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中秋的月格外圆,银辉洒了满院,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林兔儿的脚步,这几日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脚步声停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又似乎要走。阿凛起身,披衣开门,正看见林兔儿站在门外,手里捧着那只糖兔子。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林兔儿低头看着糖兔子,轻声道:“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睡了没。这个……给你吃。”
他将糖兔子递过来,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月光。
阿凛低头看那糖兔子——已经有些化了,耳朵歪了一边,却还是憨态可掬。他伸手接过,在林兔儿惊讶的目光中,咬下一只耳朵。
“你……”林兔儿瞪大了眼,“那是我送你的!”
阿凛嚼了嚼,甜味在嘴里化开:“很好吃。”
林兔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你慢慢吃,我回去睡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阿凛拉住手腕。
“兔儿。”阿凛低声道。
林兔儿回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温润如玉。
阿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松开手,轻声道:“晚安。”
林兔儿愣了愣,随即笑了:“晚安,阿凛。”
他跑回自己屋里,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阿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兔子。
月光下,那只歪了耳朵的糖兔子憨憨地笑着,像极了方才那人。
他咬下另一只耳朵,甜味再次化开。
这一夜,他梦见了一只兔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蹦蹦跳跳。
那兔子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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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兔儿醒来时,发现自己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玉兔。
正是昨日灯会上他猜谜赢来的那只。
他愣了愣,拿起那玉兔,翻过来看,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给。”
笔迹冷峻有力,是阿凛的字。
林兔儿捧着玉兔,笑了许久。
窗外,海棠花依旧开着,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他的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