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初露情愫 两人身体触 ...
-
林兔儿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
月光下,草叶上凝着露珠,每一颗都像小小的月亮。他在草地上蹦蹦跳跳,柔软的爪子踩过清凉的泥土,耳朵随着风轻轻颤动。不远处,有个人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像冬日的炭火,像……像什么呢?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月光太朦胧,隔着一层纱似的,怎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笑。
“兔儿。”
有人唤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不是梦里的声音,是……
林兔儿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趴在阿凛的榻边。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金色。他抬起头,正对上阿凛幽深的目光。
“你睡着了。”阿凛道,声音比平日更哑些。
林兔儿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怎么就睡着了。你伤口疼吗?要不要喝水?”
“不用。”阿凛顿了顿,“你方才在笑。”
林兔儿一愣:“有吗?”
“有。”阿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笑得……像只兔子。”
林兔儿脸腾地红了,嗫嚅道:“我、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说着起身就跑,险些被裙角绊倒。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等他回头去看,阿凛已恢复如常,面无表情地看着房梁。
一定是我听错了。林兔儿想。
---
早膳过后,该换药了。
林兔儿端着一应器物进来,在榻边放下。阿凛已经靠坐起来,背靠着引枕,自己解开了外衫的系带。这几日下来,两人已有了默契——换药时不必多言,一个准备好,一个便配合。
可今日,林兔儿掀开他里衣的刹那,手却顿住了。
阿凛的伤,他看了三日。肩头的剑伤,腰间的撕裂伤,腿上的箭伤,每一处他都亲手处理过,熟悉得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可他没有仔细看过这人的胸口——那个位置被绷带遮着,换药时也只处理肩头,未曾往下看。
此刻里衣敞开,日光斜照进来,将阿凛的胸膛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道狰狞的旧疤。
从锁骨斜斜划至肋下,足足有一尺多长。疤痕已经愈合多年,却依旧触目惊心——边缘参差不齐,深浅不一,仿佛是什么利爪生生撕裂皮肉留下的。最宽处有两指并拢那般,最窄处也有拇指粗细,整道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林兔儿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道疤。
他见过许多伤。学医三年,跟着沈清辞处理过刀伤剑伤、烫伤咬伤、甚至还有被马车碾过的重伤。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伤——不是兵刃所致,更像是被什么猛兽……
不对。
林兔儿凑近了些,细看那疤痕的边缘。不是猛兽。猛兽的爪痕是平行的几道,而这伤只有一道,却宽得惊人。且疤痕边缘有细微的灼烧痕迹,像是……
像是被妖力所伤。
“怎么了?”阿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解。
林兔儿回过神,发现自己竟愣怔了许久。他忙低头去拿药膏,可眼睛却不争气地酸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伤……”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阿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疤跟了他许多年,久到他已记不清当初是如何受的伤。此刻看着,只觉陌生又熟悉,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
“想不起来了。”他淡淡道。
林兔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他清理旧药,敷上新药,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缠绕包扎。手指触到那道疤时,他忽然停住了。
那道疤太深了。
即便愈合多年,即便隔着纱布,他也能想象当初受伤时是怎样的惨烈。是什么样的妖物,能留下这样的伤?是什么样的剧痛,才能让一个人活着熬过来?那时候的阿凛,该有多疼?
一滴泪落在阿凛的胸膛上。
温热的,湿润的,猝不及防。
两人都愣住了。
阿凛低头,看着胸前那滴迅速洇开的泪痕,又抬头看向林兔儿。林兔儿慌忙抬手去擦眼睛,却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我……我……”林兔儿语无伦次,“对不起,我不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拼命擦眼泪,可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别人的伤,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可他就是忍不住。
阿凛看着他,胸口那滴泪的温热仿佛还在,一点点渗进皮肤,渗进心底。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触上林兔儿的脸颊。
林兔儿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阿凛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面颊,拭去那滴悬在睫毛上的泪珠。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因常年握剑而粗糙,可此刻触在脸上,却让林兔儿觉得格外温柔。
四目相对。
阿凛的眼中不再是平日的冷峻,而是林兔儿从未见过的柔和。那柔和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缓缓流淌,将他整个人的棱角都浸润得柔软起来。
林兔儿怔怔地看着他,忘了流泪,忘了呼吸,只觉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一阵风过。
粉白的花瓣飘进半开的窗户,悠悠荡荡,打着旋儿,轻轻落进榻边小几上的药碗里。那是一朵海棠,五个花瓣舒展如蝶,浮在深褐色的药汁上,微微颤动。
“你……”阿凛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林兔儿同时开口,又慌忙闭上嘴。
阿凛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指腹触着他湿润的肌肤。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静止了。
良久,阿凛的手指轻轻收回。他垂下眼帘,低声道:“别哭了。早就不疼了。”
林兔儿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低头继续包扎。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怎么都稳不下来,缠了几圈都没缠好。
阿凛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看着。
好不容易包扎完,林兔儿收拾器物,逃也似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药碗里落了花瓣,我去给你换一碗来。”
说完便跑没影了。
阿凛看着那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绷带。那处被泪浸湿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里面那颗心,跳得比平日里快了些。
---
林兔儿跑出屋子,一直跑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才停住。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抬手摸了摸被阿凛碰过的那边脸颊,那处的温度似乎比别处都高。
“他……他只是帮我擦眼泪……”林兔儿自言自语,“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可心跳却不肯听他的话,依旧咚咚咚跳得欢快。
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歪着头看他,叽叽喳喳叫了几声,仿佛在问: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林兔儿对麻雀们说,“就是……就是心里怪怪的。”
麻雀们自然听不懂,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兔儿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脸上热度褪了些,才去小厨房重新煎药。
药炉前,他蹲在那里扇火,心思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扇子一下一下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全是方才那一幕——阿凛抬手拭他眼泪的瞬间,那目光,那触感,那心跳的声音。
“哎呀!”林兔儿忽然惊叫一声,低头看时,药汁已沸得溢出砂锅,浇在炭火上滋滋作响。他慌忙去端砂锅,却被烫得缩回手,指尖红了一片。
“笨死了。”他低声骂自己,用布垫着端下砂锅,又去打冷水泡手指。
指尖浸在凉水里,那股灼痛才慢慢消退。可心里那股怪怪的感觉,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
阿凛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那朵海棠花瓣还浮在药碗里,粉白的,小小的,在深褐色的药汁上格外显眼。他盯着那花瓣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将药碗端起来。
药已经凉了,苦味却更浓。他低头喝了一口,花瓣贴在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没有把花瓣拨开,就这样喝完了整碗药。
喝完后,他看着空碗底那朵已经浸透的花瓣,忽然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奇怪的药。
可他竟觉得,那苦味里,多了一丝甜。
---
午后,沈清辞来换药时,发现林兔儿有些不对劲。
“兔儿,你脸怎么这么红?”沈清辞放下脉枕,关切道,“是不是发热了?”
林兔儿摇头:“没有没有,可能是方才煎药时火烤的。”
沈清辞将信将疑,探了探他额头,确实不烫,这才放心。他又给阿凛把了脉,查看几处伤口,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很好,再养几日就能拆线了。”
阿凛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林兔儿那边飘。林兔儿正低头整理药箱,察觉到他的目光,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地上。
沈清辞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兔儿慌忙将药瓶放好,“师兄,我去前厅帮忙。”
他说完就走,头也不回。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他转向阿凛:“他怎么了?”
阿凛面无表情:“不知道。”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收拾东西也走了。
屋里只剩阿凛一人。他靠在榻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
傍晚时分,林兔儿端晚饭进来。
他低着头,不敢看阿凛,将托盘放在小几上,闷声道:“吃饭了。”
阿凛看着那托盘——依旧是米粥小菜,却比往日多了一碟蜜饯。红艳艳的山楂蜜饯,在素白的碟子里格外好看。
“这是?”阿凛问。
林兔儿耳根微红:“药太苦了,吃点甜的缓缓。”
阿凛没有揭穿他——药已经喝了三日,怎么今日才想起备蜜饯?他只是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确实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你也吃。”阿凛将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兔儿摇头:“这是给你的,我……”
“吃。”阿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兔儿犹豫了一下,也拈了一颗。蜜饯入口,酸甜的滋味化开,他忽然觉得,今日的药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两人静静吃着蜜饯,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几只归巢的鸟从天空飞过,留下几声啾鸣。晚风轻拂,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阿凛。”林兔儿忽然开口。
阿凛看向他。
“你胸口那道伤……”林兔儿斟酌着词句,“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阿凛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只记得一些碎片。火,血,还有哭声。”
林兔儿心中一紧,不敢再问。
阿凛却自己说了下去:“想不起来是谁的哭声,但总觉得……很重要。”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窗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林兔儿却觉得,那沉默里藏着很深的孤独。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覆在阿凛的手背上。
阿凛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白皙,纤细,指腹有淡淡的药渍,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林兔儿轻声道,“等伤好了,说不定慢慢就能想起来。现在想太多,反而伤神。”
阿凛抬眸看他,目光幽深:“你总是这样安慰人?”
林兔儿一愣,随即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只是不想看见别人难过。”
阿凛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握得很紧,却不会让人疼,只是牢牢地包裹着,仿佛在确认什么。林兔儿心跳又快了,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夕阳渐渐沉下,暮色四合。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打破这沉默。
---
夜里,林兔儿照例守夜。
他点了灯,坐在榻边矮凳上翻看医书。可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满脑子都是白天的事。
那道疤,那滴泪,那拭泪的手指,那落进药碗的海棠花。
还有方才,那握着他的手。
他悄悄抬眼,看向榻上的人。阿凛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总是冷峻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下来,像个寻常的、疲惫的人。
林兔儿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日那滴泪落在他胸口的瞬间。
他那时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忍不住。明明见过那么多伤,明明知道那伤早已愈合,可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他就是心疼。
心疼那时候的阿凛,该有多疼。
心疼那时候的阿凛,有没有人陪在身边。
心疼那时候的阿凛,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阿凛。”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闭着眼。
林兔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梢。那发丝粗硬,触感却意外地顺滑。他碰了一下就缩回手,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阿凛,确认他没有醒,这才松了口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林兔儿自言自语,“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自然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医书,这回总算能看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伏在榻边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月光下的草地,还是那只蹦蹦跳跳的兔子。远处还是站着一个人,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这一次,那人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月光渐渐清晰,那人的面容也渐渐清晰——
是阿凛。
林兔儿猛地醒来,发现自己又趴在阿凛的榻边。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抬起头,正对上阿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也映着他。
“做噩梦了?”阿凛问。
林兔儿摇头,又点头,又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凛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兔儿愣住了。
阿凛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一阵风过,又有几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榻上,落在被褥上,落在林兔儿的发顶。
阿凛的目光落在他发顶那片花瓣上——粉白的,小小的,衬着乌黑的发,格外好看。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兔儿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头,摸到那片花瓣,拿下来看了看,忽然笑了。
“海棠花开了。”他说,“院子里的那棵,去年这时候也开得好。师兄说,这树比医馆还老,开了几十年了。”
阿凛点头,没有说话。
林兔儿将花瓣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吹走。花瓣飘飘悠悠,落在窗台上,落在晨光里。
“该给你煎药了。”林兔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日的药里,应该不会再落花瓣了。”
他说完就跑了。
阿凛看着那背影,又看向窗台上那片花瓣,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
早膳时,林兔儿又端来一碗药。
这次药碗上盖着盖子,确保不会再落进什么不该落的东西。可阿凛掀开盖子时,却看见碗底沉着几朵小小的、白白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林兔儿凑过来看了看,脸忽然红了:“是……是茉莉花。我早上摘的,想着加点花香,药就没那么难闻了。”
阿凛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林兔儿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不放了。”
“喜欢。”阿凛端起药碗,“很香。”
他低头喝药,果然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在药味里,让那苦涩都变得可以忍受。喝完后,他嚼了嚼沉在碗底的花瓣,清香满口。
林兔儿在一旁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一场花雨。
有花瓣飘进窗来,落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有去拂,任由它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见证。
来了,今天还是额外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