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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忆碎片 小情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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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海棠花瓣飘落枕边,林兔儿捧着那只小小的玉兔,笑了许久。
他将玉兔贴在胸口,感受那温润的触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这是阿凛送他的,是阿凛亲手放在他枕边的。虽然只有一张字条,虽然只写了一个“给”字,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兔儿,起床了吗?”沈清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去抓药了。”
林兔儿慌忙将玉兔塞进枕下,应道:“来了来了!”
他匆匆洗漱,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藏起来的玉兔,嘴角又弯了起来。
这一日,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抓药时险些将黄连当成黄柏,煎药时又差点将砂锅烧干。沈清辞看着他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阿凛这一日倒是一切如常。他依旧在院里慢慢走动,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看向林兔儿时,目光里会多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午后,林兔儿照例来给他换药。
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红痕。林兔儿的手指触到他胸膛的皮肤,心跳又快了几拍。他低着头,不敢看阿凛的眼睛,只是专心致志地敷药、包扎。
“昨晚的糖兔子,好吃吗?”他小声问。
阿凛低头看他,目光幽深:“甜。”
林兔儿耳根红了,没再接话。
换好药,他收拾东西要走,却被阿凛拉住手腕。
“兔儿。”阿凛低声道。
林兔儿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阿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手:“没事。”
林兔儿愣了愣,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阿凛坐在榻上,看着自己方才握过的那只手。那手腕纤细,皮肤温热,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拉他,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只是那一刻,看着他要走,便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或者说,即便有过,也早已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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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月明星稀。
林兔儿照例来守夜,被阿凛拒绝了。
“你连日劳累,今晚好好休息。”阿凛道,“我伤已无碍,不必日日守着。”
林兔儿想说什么,却被阿凛的目光制止。他只得点头,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枕下那只玉兔被他握在手里,一遍遍摩挲。他想,阿凛的伤快好了,等他彻底好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便酸酸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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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凛躺在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这几日,他脑中总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刀光剑影,烈火焚烧,一张哭泣的脸。那些画面太快,快得他抓不住,可每次闪过,心里就会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今夜,那些画面又来了。
他渐渐沉入梦乡,梦里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战鼓震天,喊杀声四起。
他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四周是无数奇形怪状的身影——有的浑身鳞片,有的背生双翼,有的眸中闪着幽光。是妖,是无数妖族。
“杀!”有人下令。
他冲上前去,长剑挥舞,鲜血飞溅。一个个妖族倒在他剑下,有的惨叫,有的哀嚎,有的临死前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他不为所动,继续杀戮。
忽然,一个幼小的身影冲到他面前——那是个狼族幼崽,不过人类孩童大小,灰发灰眸,浑身是血。它跪在地上,用生涩的人语哀求:“饶命……饶命……”
他的剑停在半空。
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那幼崽的头颅飞起,鲜血喷了他满脸。
“愣着做什么?”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回头,看见一张阴鸷的脸——那人身着玄色官服,面容模糊,可那眼神,那声音,却让他浑身发寒。
是……是谁?
画面一转。
烈火焚天,一座府邸在火中坍塌。他冲进火海,听见有人在喊——
“凛儿!快走!”
是母亲的声音。
他循声冲去,却被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中。他倒下前,看见母亲的身影被火焰吞没,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
看见一个妖族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
那背影,银发飘扬,竟有几分熟悉。
“不——”
他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惨白,照得满室凄凉。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方才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血腥味,能感到烈火的灼热,能听见母亲的惨叫。
是谁?那妖族是谁?为何父母的惨死会和妖族有关?
他思绪混乱,脑中嗡嗡作响,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涌动——
咔嚓。
榻边小几上的茶杯忽然裂开,碎成几片。茶水四溅,洒了一地。
阿凛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愣住了。
他方才……方才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出,像是……像是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房门忽然被推开。
林兔儿冲进来,衣衫不整,赤着脚,满脸惊慌:“阿凛!怎么了?我听见响声——”
他话没说完,便被阿凛一把扣住手腕。
那手劲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般,疼得林兔儿倒吸一口凉气。他抬头,对上阿凛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峻的眼睛,此刻却满是血丝,瞳孔中隐隐泛起暗金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某种野兽的瞳仁,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何人?”阿凛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戒备与杀意,“为何在我身边?”
林兔儿心跳如鼓。
手腕被攥得生疼,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可他看着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痛苦与迷茫,竟没有害怕,只有心疼。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缓缓道:“救你的人。”
阿凛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林兔儿没有躲闪,只是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三日前,你倒在我们医馆后门,浑身是血,命悬一线。是我和师兄把你救回来的。你叫阿凛,你失忆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这里是仁心医馆,我是林兔儿,是照顾你的人。”
阿凛眼中的金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我……”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方才……梦见……”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太过惨烈,光是回想,便让他浑身发颤。
林兔儿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坐着,等阿凛自己开口。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许久,阿凛低声道:“我梦见战场,梦见杀人,梦见……父母死在火里。”
林兔儿心中一紧。
“有很多妖族,我杀了他们。”阿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个幼崽求我饶命,我没杀它,可有人杀了,血溅在我脸上。然后是大火,我家的房子烧了,我冲进去,看见母亲……看见父亲……还有一个妖族的背影……”
他捂住头,声音发颤:“那些是真的吗?我……我真的是那种人?”
林兔儿看着他,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不知道阿凛从前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梦境是真是假,不知道他杀过多少妖族,手上沾过多少血。可他看着此刻这个痛苦迷茫的人,只想让他好受一点。
“阿凛。”他轻声唤道。
阿凛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
林兔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捂着头的手上。那手冰凉,微微发颤。
“不管从前如何,那都是从前的事。”林兔儿温声道,“现在的你,是阿凛,是住在我们医馆的病人。你没有伤害任何人,你只是一个想不起过去的人。”
阿凛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些梦,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噩梦。”林兔儿继续道,“可无论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你该独自承受的。你……”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你还有我。”
阿凛怔住了。
月光下,林兔儿的眼睛清澈如水,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温柔。那目光像是春日的暖阳,一点点照进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兔儿……”他喃喃道。
林兔儿笑了笑,那笑容温软得让人想落泪:“我在。”
阿凛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抱住。
那拥抱来得突然,林兔儿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能感觉到阿凛的身体在微微发颤,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肩头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能感觉到那双手臂箍得他有些疼,却又不愿挣开。
他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轻轻环住阿凛的背。
“没事的。”他轻声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现在你在我这里,就没事的。”
阿凛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月光静静洒落,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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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阿凛终于松开手。
他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神情疲惫,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林兔儿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阿凛接过,喝了一口,看着榻边小几上的茶杯碎片,皱眉道:“这茶杯……是我弄碎的?”
林兔儿点头:“我进来时就碎了,怎么回事?”
阿凛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方才,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像是一股气,不受控制。然后茶杯就裂了。”
林兔儿一怔,想起沈清辞说过的“锁妖散反噬”。他试探着问:“会不会是那毒还没清干净?”
阿凛摇头:“不知道。”
林兔儿想了想,起身去拿了扫帚,将碎片收拾干净。他一边收拾,一边道:“明日我跟师兄说一声,让他再给你把把脉。说不定是余毒未清,影响了心脉。”
阿凛点头,没有说话。
收拾完碎片,林兔儿却没有离开。他在榻边坐下,看着阿凛,轻声道:“我陪着你,等你睡着再走。”
阿凛看着他,目光幽深复杂。
“你不怕我吗?”他忽然问,“方才那样子,你不怕?”
林兔儿愣了愣,随即笑了:“有什么好怕的?你方才那样,像是受惊的野兽,只会让人心疼。”
阿凛沉默了。
心疼。这个词,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或者说,从没有人对他说过。
“睡吧。”林兔儿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在这儿守着。”
阿凛躺下,闭了眼。
可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那人坐在榻边,呼吸轻浅均匀,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夜更深了。
阿凛忽然开口:“兔儿。”
“嗯?”
“你说,我从前真的是那种人吗?杀妖如麻的那种?”
林兔儿放下书,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知道你从前是什么人。可这几日我看到的阿凛,不是那种人。”
“可我梦见的……”
“梦是梦,人是人。”林兔儿打断他,“我小时候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妖怪追,醒来怕得不行。可那不代表我就是会被妖怪追的人。梦而已。”
阿凛沉默了。
许久,他又道:“如果……如果那些是真的呢?”
林兔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又如何?”
阿凛睁眼看他。
林兔儿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就算那些是真的,那也只是从前的你。现在的你,是阿凛,是住在我们医馆的病人,是……是给我糖兔子的人。现在的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阿凛怔怔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是被人无条件接纳的感觉,是被人……珍视的感觉。
他忽然想,如果余生都能和这个人在一起,就算永远想不起从前,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睡吧。”林兔儿又掖了掖被角,“明日还要喝药。”
阿凛点头,闭上眼。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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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清辞来给阿凛把脉。
听林兔儿说了昨夜的事,又看了那茶杯碎片,他的神色凝重起来。
“脉象倒是平稳,只是……体内确实有一股奇异的气息涌动。”沈清辞沉吟道,“那锁妖散反噬按理说已经清了,怎会还有余波?”
阿凛沉默不语。
沈清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兔儿,忽然道:“兔儿,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要单独问他。”
林兔儿愣了愣,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沈清辞在榻边坐下,看着阿凛,目光复杂。
“阿凛,”他缓缓道,“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看得出,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有些话,我本不该问,但为了兔儿,我不得不问。”
阿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身上,是不是有妖族的血脉?”
阿凛瞳孔微缩。
“那日你初来时,我给你处理伤口,便察觉你体内气息有异。”沈清辞继续道,“后来锁妖散反噬,那是妖族才会有的反应。昨夜你又震碎茶杯,那是妖力外泄的征兆。你……你真的只是镇妖司的人吗?”
阿凛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不管你是谁,只要你不对兔儿不利,我便不多问。只是……你日后若要离开,莫要伤他。”
阿凛抬头看他。
沈清辞的目光里,有警惕,有警告,却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托付。
“他待你,与待旁人不同。”沈清辞缓缓道,“我从未见他如此在意过一个人。若你只是过客,便莫要让他陷得太深。”
阿凛心中一震。
他想起林兔儿昨夜的种种——那清澈的目光,那温软的话语,那毫不犹豫的信任。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那温柔的照料,那羞涩的笑,那偷偷看他又躲闪的眼神。
他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沈清辞点点头,起身道:“你好生歇息,药我让兔儿送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你方才问我,那些梦是不是真的。我不知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从前如何,人都是可以改变的。”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阿凛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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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兔儿端药进来时,阿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将空碗递回去。林兔儿接过,却没有立刻走,只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阿凛看他:“怎么了?”
林兔儿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问:“师兄跟你说了什么?”
阿凛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林兔儿不信,却也不好追问。他低下头,小声道:“不管师兄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他……他是为我好,但他不懂。”
阿凛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不懂什么?”
林兔儿脸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道:“不懂……不懂我是什么心思。”
这话说得含糊,可阿凛听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人——温润的眉眼,清澈的目光,微微泛红的耳根。那人的手里还捧着空药碗,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忽然伸手,握住那只手。
林兔儿浑身一颤,抬头看他。
阿凛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门外,沈清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海棠花瓣飘落如雨,铺了满地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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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兔儿在前厅帮忙抓药,却总是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全是阿凛握他手时的画面——那手的温度,那目光的深意,那沉默里藏着的千言万语。
“兔儿?兔儿!”
林兔儿回过神来,见一个病人正奇怪地看着他。他慌忙道歉,将包好的药递过去,脸上烧得厉害。
忙完这一阵,他躲到后院喘口气,却见阿凛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天空发呆。
他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阿凛侧头看他:“在想,我从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天。”
林兔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这样的天,京城每年都有,再寻常不过。
“那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阿凛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样的天,好像很久很久没看过了。”
林兔儿心中酸涩。他不知道阿凛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但一定不是能悠闲看天的日子。
“以后可以天天看。”他轻声道,“等伤好了,天天在院里看天。看腻了,就去城外看。城外有山,山上的天比城里还好看。”
阿凛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好。”他说。
林兔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两人就这样站在树下,并肩望着天空。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
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却有着比言语更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