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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馆日常 两人的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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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鸟鸣声声,那抹极浅的笑意在林兔儿仓皇逃走之后,竟在阿凛唇边停留了许久。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会笑。那画面实在寻常——林兔儿蹲在药炉前扇火,被灰呛得直咳嗽,起身赶猫时还差点被裙角绊倒。这样的事,每日在京城千家万户的后院里不知要发生多少回,实在没什么可笑的。
可他就是笑了。
阿凛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细碎的金斑。秋风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还有远处前厅隐隐约约的人声。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日。
三日来,除了沈清辞每日早晚来把脉换药,便是林兔儿寸步不离地照料。喂药、喂饭、换帕子、陪说话,事无巨细,温柔妥帖。阿凛有时会想,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般好?还是只因自己伤得重,才得了这格外用心的照料?
他不知道答案,却发现自己竟在意起这个答案来。
正出神间,前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声。阿凛耳力极好,虽隔着院落,仍能隐约听见几句——
“那个林兔儿又招了一窝野猫来后院,药库的老鼠都被他养的猫吓跑了,好事不做,净添乱!”
“可不是嘛,昨儿个还见他给一只瘸腿的麻雀包扎,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沈师兄也真是,什么都护着他,不就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关门弟子?我看是关门养着的怪胎吧。你瞧他那样子,细皮嫩肉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起路来都没声儿,跟个姑娘家似的。”
“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阿凛眉头微皱,却不便起身。他伤得太重,虽能下地慢走,却远未到可以替人出头的程度。更何况,这是医馆内务,他一个外人,如何插嘴?
可那笑声刺得他心中莫名不快。
片刻后,林兔儿端着新煎好的药从后院小厨房出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耳根微微泛着红,也不知是被药炉的热气熏的,还是因了方才那些话。
“阿凛,喝药了。”他走近廊下,将药碗放在栏杆上,自己在阿凛身边坐下,“今日天气真好,你晒了这半日太阳,觉着身上松快些没有?”
阿凛看着他,没有答话。
林兔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灰?”
“没有。”阿凛移开目光,看向院中,“只是觉得,你不必对谁都笑。”
林兔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意淡了些:“你都听见了?”
阿凛不答,算是默认。
林兔儿沉默片刻,端起药碗递给他:“喝药吧,凉了更苦。”
阿凛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忽然道:“他们常这样?”
“也不是常。”林兔儿笑了笑,“就是偶尔说说,不打紧的。咱们医馆一共六个学徒,除我之外都是京城本地人,家境也好些,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亲近些。我是后来的,又不会来事,被说说也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不在意。可阿凛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紧张或掩饰时才有的小动作。
“沈清辞呢?”阿凛问,“他不管你?”
“师兄待我极好。”林兔儿认真道,“每次有人欺负我,他都会帮我说话。可他也忙,前厅每日那么多病人,总不能时时看着后院的事。再说,我也不想总给他添麻烦。”
阿凛不再说话,低头将药喝完。
药汁一如既往的苦,可这几日喝着喝着,竟也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日醒来能看见这人在身边,习惯了这后院药香弥漫的宁静,习惯了窗外鸟鸣不再让他本能地戒备。
可他分明记得,第一次听见鸟鸣时,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警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养成这样的本能?
这些疑问依旧没有答案,可他已不像最初那般焦躁。或许是因为这医馆太过安宁,又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人太过温柔,让他觉得,就算永远想不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我帮你换药吧。”林兔儿接过空碗,起身去屋里取药箱。
阿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欢快。这一次,他没有再绷紧身体,只是静静听着。
那声音,好像真的只是寻常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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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清辞难得有空,来后院看阿凛的伤势。
他把了脉,又查看了几处伤口的愈合情况,神色比前几日更加放松:“恢复得极好,比我预想的快得多。再养几日,外伤就能拆线了。只是那锁妖散反噬还需继续用药,这段时日务必静养,不可动武。”
阿凛点头:“多谢。”
“不必谢。”沈清辞收了脉枕,看向一旁收拾药箱的林兔儿,“兔儿,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兔儿应了一声,随沈清辞走到院中僻静处。
阿凛耳力太好,即便隔着些距离,仍能隐约听见两人对话——
“今日上午的事,我听说了。”沈清辞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王贵他们又为难你了?”
“没什么大事。”林兔儿声音低低的,“师兄别往心里去。”
“怎会没什么大事?”沈清辞语气重了些,“他们说你‘招动物怪胎’,这话多难听你可知?还有人说你……说你像姑娘家,这已是侮辱人了。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是我的师弟,我怎能坐视不理?”
“师兄……”
“我已罚他们每人抄十遍《神农本草经》,明日起每日早课当众背诵。若再犯,便请师父逐出师门。”
林兔儿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
沈清辞语气缓和下来:“兔儿,我知道你心善,不愿与人争执。可你也要明白,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你是我沈清辞的师弟,是师父亲自收的关门弟子,凭什么是他们欺负你?”
“师兄……”林兔儿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他们说的也没全错,我……我确实总会招来些小动物。小时候在家乡,村里人都说我是怪胎,后来爹娘去世,我才来京城投奔师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东西就是喜欢往我跟前凑。”
沈清辞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柔和了许多:“那不是怪胎,是福气。万物有灵,它们愿意亲近你,说明你心善,说明你身上有让人安心的气息。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本事,怎就成了怪胎?”
林兔儿没再说话,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阿凛靠在廊下,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他望着院中那两人的背影——沈清辞伸手轻拍林兔儿的肩,林兔儿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招动物怪胎”,这话他方才听见时只觉刺耳,此刻才知背后还有这般缘由。
他想起这几日见到的种种:林兔儿煎药时,总有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着头看他;林兔儿晾晒草药时,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蹭着他的裤腿打转;林兔儿给阿灰——那狼族少年——包扎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原来不是偶然,是从小就如此。
阿凛收回目光,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只蚂蚁正排着队搬运食物,忙忙碌碌,井然有序。他忽然想,这世间有些人,生来就与万物亲近,生来就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这样的人,合该被温柔以待,而不是被嘲讽排挤。
可他帮不上忙。
他如今只是一个失忆的伤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插手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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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兔儿照例来给阿凛送晚饭。
依旧是清淡的米粥,配了几碟小菜。阿凛接过碗,忽然道:“今日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林兔儿一愣,随即笑了笑:“你还在想这事呢?都过去了,师兄罚了他们,往后应该不会了。”
阿凛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你从前在家乡,也常被人这样说?”
林兔儿笑容顿了顿,垂下眼帘:“也不是常,就是……小时候不懂,总喜欢往山里跑,跟小动物玩。村里人看见了,就说这孩子怪,不吉利。后来爹娘去世,我就来京城了。”
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事。可阿凛听得出,那平淡之下藏着多少孤独。
“你爹娘……”阿凛问,“是怎么……”
“病故的。”林兔儿轻声道,“那年村里闹瘟疫,爹娘都染上了。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会哭。后来师父路过村子,救了我,也教了我医术。他说,学医能救人,能让更多的人不再像我爹娘那样死去。”
阿凛沉默,不知该如何接话。
林兔儿却笑了笑,抬头看他:“你呢?你想起什么了吗?”
阿凛摇头:“还是只有‘阿凛’两个字。”
“不急。”林兔儿温声道,“师兄说,你伤得太重,又中了毒,影响记忆也是正常的。等身子彻底好了,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阿凛点头,低头喝粥。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林兔儿起身去点灯,屋内渐渐亮起来。烛火摇曳,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阿凛看着那光影,忽然想,若永远想不起来,就这样留在医馆,似乎也不错。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身上有镇妖司令牌,有满身伤痕,有那与生俱来的警觉本能。他从前过的,一定不是寻常日子。待伤好了,记忆恢复了,他终究要离开,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
只是此刻,他不想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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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兔儿照例早起熬药。
他蹲在小厨房的药炉前,用扇子轻轻扇着火。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开来。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他也不赶,只是偶尔抬头冲它们笑笑。
“林兔儿!”
一个粗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林兔儿回头,见三个青年站在厨房门口,为首那人叫王贵,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是医馆里最爱挑事的那个。
“王师兄。”林兔儿起身,神色平静,“有事吗?”
“有事?”王贵冷笑一声,“当然有事!你昨儿个是不是又招了一窝野猫来后院?今早我路过柴房,被那畜生吓了一跳,险些摔跤!”
林兔儿微微皱眉:“是有一只母猫在柴房生了小猫,我昨日发现了,给它们铺了个窝。等小猫大些,就会带走的。”
“带走?凭什么要等?”王贵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道,“那是放柴的地方,不是养猫的地方!再说了,那些野猫脏得很,万一有跳蚤,传到医馆怎么办?”
“就是!”另一个矮胖的青年附和,“林兔儿,你自己怪胎就怪胎,别连累我们!”
林兔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王贵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林兔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正常点?整天跟这些畜生混在一起,像什么话?难怪人家说你像姑娘家,可不就是姑娘家才整天抱着猫啊狗啊的。”
他说着,伸手就要推林兔儿的肩。
林兔儿下意识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药炉。炉子一晃,砂锅倾斜,滚烫的药汁眼看就要泼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砂锅。
林兔儿回头,见阿凛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砂锅,另一只手撑着门框。他面色苍白,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肩头的绷带已渗出血来。
“阿凛!”林兔儿惊呼,“你怎么起来了?你不能乱动!”
阿凛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看向王贵三人。
那目光如刀,如冰,如深渊。王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谁啊?”
阿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直身体。他比王贵高出半个头,虽重伤未愈,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不敢直视。他往前迈了一步,王贵竟又退了一步。
“我住在后院。”阿凛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公子说过,让我静养,不得打扰。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王贵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听见又怎样?我们教训师弟,关你什么事?”
阿凛看着他,目光冷得能结冰:“他这几日一直在照顾我。他的事,自然关我的事。”
那目光太过凌厉,王贵被看得头皮发麻,却又拉不下脸认怂,梗着脖子道:“你……你别多管闲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话没说完,阿凛忽然动了。
他动作极快,快得王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手腕一紧,低头看时,阿凛已扣住了他的脉门。那手劲大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疼得王贵龇牙咧嘴。
“啊!疼疼疼!放手!”王贵惨叫。
阿凛没有放手,只是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再让我听见你为难他,下次就不是疼一下了。”
他说完,松了手。
王贵踉跄后退,捂着手腕,脸上又惊又惧。他看看阿凛,又看看林兔儿,终于不敢再说什么,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余药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兔儿愣愣地看着阿凛,半晌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能起来?你的伤!”
他说着就要上前查看阿凛肩头的伤处,却被阿凛抬手挡开。
“没事。”阿凛淡淡道,转身慢慢往回走。
可他走了几步,身形忽然一晃,扶住了墙。
林兔儿急忙上前扶住他,急得眼眶都红了:“还说没事!你看你,伤口都裂开了!你这样乱动,万一伤到筋骨怎么办?万一内伤复发怎么办?你……”
阿凛侧头看他,见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死不了。”他低声道。
林兔儿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只是小心地扶着他往回走。到了屋里,他让阿凛在榻上躺好,解开绷带查看伤处——肩头的伤口果然裂开了,殷红的血渗出,染红了里层的纱布。
林兔儿手忙脚乱地找药、换纱布,一边换一边念叨:“你这样不行,师兄说了要静养,不能乱动,更不能动手。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万一……”
“他们常这样欺负你?”阿凛忽然打断他。
林兔儿一愣,手上动作顿了顿:“也……也不是常。”
“方才若不是我,那锅药就泼你身上了。”阿凛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林兔儿低下头,继续换药,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前只是说说,没有动过手。可能是今日……今日心情不好吧。”
阿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兔儿换好药,重新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他抬头,对上阿凛的目光,忽然笑了笑:“不管怎样,谢谢你。”
那笑容很浅,却格外真诚。阿凛看着那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对他笑过,让他觉得,这世间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可他依旧想不起那人是谁。
“不必谢。”他移开目光,“你照顾我,我自然也该照顾你。”
林兔儿眨眨眼,笑意深了些:“那咱们扯平了?”
阿凛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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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清辞听说此事,勃然大怒。
他将王贵三人叫到前厅,当着所有学徒的面,狠狠训斥了一顿。不仅罚他们每人再抄二十遍《伤寒论》,还扣了三个月的月钱。
“若再让我知道你们为难林兔儿,立刻卷铺盖走人!”沈清辞难得动怒,脸色铁青,“我沈清辞说到做到,你们最好记住了!”
王贵三人唯唯诺诺,再不敢多言。
林兔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沈清辞训完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兔儿,往后他们若再敢欺负你,立刻告诉我。”
林兔儿点头:“谢谢师兄。”
沈清辞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前厅又有病人来,只得先去应诊。
林兔儿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角落里战战兢兢的王贵三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师兄是为他好,可他也知道,这样一来,王贵他们只会更恨他。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转身回了后院,推门进屋,见阿凛正靠在榻上看书——那是沈清辞前几日带来的几本杂记,说是给他解闷用的。
“你回来了。”阿凛抬眼看他,“没事吧?”
林兔儿摇头,在榻边坐下:“没事。师兄训了他们,应该不会再犯了。”
阿凛看着他,忽然道:“你在担心他们更恨你?”
林兔儿一愣,没想到他竟看出来了。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知道师兄是为我好,可……可我总怕,这样会让他们更讨厌我。”
阿凛放下书,目光幽深:“讨厌你的人,你做什么他们都会讨厌。与其讨好他们,不如做你自己。”
林兔儿怔怔看着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我虽记不得从前的事,但有些道理还是懂的。”阿凛重新拿起书,“你照顾我这几日,我见你对谁都温和,对谁都笑,连猫猫狗狗都愿意亲近你。这样的人,不该被欺负。”
林兔儿听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从家乡到京城,从孩提到弱冠,旁人只当他怪胎,只当他不祥。只有师兄待他好,可师兄的好,是兄长般的好。而阿凛方才的话,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维护,却让他觉得……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阿凛。”他轻声道。
阿凛抬眼看他。
“谢谢你。”林兔儿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真的谢谢你。”
阿凛看着那笑容,唇角竟又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下,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屋内,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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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林兔儿照例来守夜。
阿凛靠在榻上,看着他在灯下翻看医书。烛火摇曳,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书时很专注,偶尔会拿笔在书页上做些批注,写字时微微抿着唇,像只认真做事的兔子。
阿凛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日里王贵说的那句话——“像姑娘家”。
他当时听了只觉刺耳,此刻看着林兔儿,却觉得那话实在可笑。这人明明温润如玉,明明干净得像山间清泉,明明周身都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怎么就被说成像姑娘家?
只因他生得柔和,只因他不与人争?
阿凛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若他从前真是镇妖司的人,见惯的是刀光剑影,习以为常的是杀伐决断。那样的世界里,不会有这样温软的人,也不会有这样安静的夜晚。
可他此刻坐在这里,却觉得这样的安静,这样温软的人,才是他想守护的。
“阿凛?”林兔儿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怎么不睡?伤口疼吗?”
阿凛摇头:“不疼。”
林兔儿放下书,走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热,那就好。你早些睡吧,养伤要多休息。”
阿凛点头,却依旧没有闭眼。
林兔儿笑了笑,也不催他,只是回身将灯芯拨暗了些,重新坐下。
“你方才在看什么书?”阿凛忽然问。
“《本草纲目》。”林兔儿扬了扬手中的书,“师兄让我多看看,说日后坐诊用得上。”
“你将来要坐诊?”
“嗯。”林兔儿点头,“师父说,等我再学两年,就可以在前厅帮忙了。到时候,我也能像师兄那样,给病人看病开方。”
他说这话时,眼中带着光。阿凛看着那光,忽然有些羡慕——他有想做的事,有想走的路,有清清楚楚的未来。
而自己呢?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一定会是个好大夫。”阿凛低声道。
林兔儿眨眨眼,笑意盈盈:“你怎么知道?”
阿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因为他见过这人如何对待伤者,如何对待小动物,如何对待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耐心,不是谁都能有的。
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远远的,隐隐约约。屋内,烛火摇曳,两人一坐一卧,各自沉默,却都觉得格外安宁。
这一夜,林兔儿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在月光下的草地上蹦蹦跳跳。不远处,有人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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