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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伤者 失忆伤者 ...

  •   晨钟过后,仁心医馆便热闹起来。

      前厅陆续有病人登门,多是附近街坊,或是头疼脑热,或是跌打损伤。沈清辞一早就去坐诊,临走前再三叮嘱林兔儿:“那人若有异动,立刻唤我。镇妖司的人,咱们招惹不起。”

      林兔儿应下,却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他守在诊疗间里,时而为榻上之人换额上的冷帕,时而探探脉象,间或添些炭火温着药炉。窗外天色渐亮,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暖黄。

      黑衣人依旧昏睡,只是面色比昨夜好看了许多。锁妖散反噬之症最凶险的发作期已过,沈清辞昨夜施针用药及时,总算将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林兔儿坐在榻边矮凳上,支着下巴打量这人。昨夜烛火昏暗,看得不真切,如今在日光下细看,才发觉这人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鼻若悬胆,薄唇微抿,即使昏睡中也带着三分凌厉。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两道剑眉愈发浓黑,竟有几分病弱美人的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林兔儿轻声问,明知对方听不见,“为何会伤成这样?”

      自然没有回答。

      他起身去查看药炉,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开来。正要用竹篦搅拌,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兔儿忙回头,正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初睁开时还带着迷茫,却在瞬间变得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林兔儿。榻上之人浑身肌肉紧绷,右手猛地探向腰间——那是常年佩剑之人下意识的动作,却摸了个空。

      “别动!”林兔儿快步上前,按住他欲起的肩,“你伤得很重,不能乱动!”

      那人动作一滞,目光在林兔儿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四周陈设——药柜、医书、炭炉、窗外的天光。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仿佛许久不曾说话,“这是何处?”

      “京城,仁心医馆。”林兔儿见他没有攻击之意,稍稍松了按着肩头的手,“昨夜你倒在我们医馆后门,浑身是血,是我和师兄把你救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可要我们帮你传信给家人?”

      “我叫……”那人皱眉,眼中茫然更深,“我叫……”

      他努力回想,却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像是被浓雾笼罩。过往种种,尽数隐在雾后,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刀光剑影,烈火焚烧,还有一张哭泣的脸。

      “我……想不起来。”他低声道,声音里有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林兔儿一怔:“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人闭目思索,良久才道,“我叫阿凛。别的……想不起来了。”

      阿凛。林兔儿在心中默念一遍,倒是个好记的名字。他见对方神色间隐有不安,便温声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了。你伤得很重,又中了毒,可能是因此影响了记忆。等身子好了,说不定慢慢就能想起来。”

      阿凛看向他,目光幽深难测:“是你救的我?”

      “是我和师兄一起救的。”林兔儿笑了笑,“你昨夜伤得可重了,断箭深入骨肉,剑伤还带着毒。师兄说你能撑到医馆已是奇迹,换了旁人,早死在路上了。”

      阿凛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那声音低沉,却莫名让人觉得诚恳。林兔儿摆摆手:“我们是医者,救人是本分,不必言谢。对了,你饿不饿?我熬了米粥,你先喝些暖暖胃?师兄说你这几日只能吃流食。”

      阿凛正要答话,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那是几只麻雀,落在后院的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叫得正欢。林兔儿听得这声音,不由想起自己前几日救的那只雏鸟,也不知伤好了没有,待会儿得去看看。

      他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榻上之人神色骤变。

      阿凛身体猛地绷紧,原本半靠在引枕上的姿势瞬间变成戒备之态——脊背挺直,肩胛微收,右手五指虚握成爪,似要抓取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传出鸟鸣的窗口,浑身散发出一股凌厉杀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搏杀。

      林兔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怎么了?”

      阿凛没有答话,依旧死死盯着窗口。窗外,麻雀们浑然不觉,叫得愈发欢快。那清脆的鸟鸣落在阿凛耳中,却仿佛某种信号,让他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肌肉紧绷,呼吸放轻,连瞳孔都微微收缩。

      然而只过了几息,他眼中的锐利便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我……”阿凛慢慢放松身体,低头看向自己虚握的右手,声音里满是困惑,“我不知道……刚才听到鸟鸣,突然就觉得……有危险。”

      林兔儿眨眨眼,凑近细看他神色:“你刚才的样子,像是要拔剑一样。”

      “拔剑?”阿凛重复这两个字,眉头紧皱,“我……会使剑?”

      “这我哪知道。”林兔儿重新坐下,给他掖了掖被角,“不过你昨夜昏迷时,我师兄给你处理伤口,你突然醒来,差点掐住我师兄的脖子。那动作又快又准,比我们医馆对面武馆的教头还厉害。”

      阿凛沉默,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虎口与指节处布满厚茧——这是常年握剑之人才有的痕迹。可他看着这些茧,却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握剑的,更想不起曾用这把剑做过什么。

      “别想太多。”林兔儿见他神色郁郁,温声劝道,“你先养伤,旁的慢慢来。我去给你端粥来。”

      他说着起身,出去片刻后端回一碗温热的米粥,还配了几碟清淡小菜。阿凛伸手欲接,却发现自己连抬臂都艰难——肩头的剑伤虽已处理,但一动便牵扯得整条手臂都疼。

      “别动,我来喂你。”林兔儿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阿凛唇边,“张嘴。”

      阿凛看着面前的勺子,神情有几分古怪。他虽记不得从前的事,却本能地觉得,自己从没被人这样喂过。可眼下浑身是伤,连坐起来都费劲,也只能依言张口。

      粥熬得软烂,带着米香和淡淡的药香——林兔儿特意在粥里加了少许调养气血的药材。阿凛一口一口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这喂粥之人身上。

      他生得温和,眉眼清秀,皮肤比寻常男子白些,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喂粥时微微低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照料什么珍贵的物事。

      “你叫什么?”阿凛忽然问。

      “我姓林,叫林兔儿。”林兔儿随口答道,“是这医馆的学徒。”

      “兔儿?”阿凛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难得浮现一丝兴味,“哪两个字?”

      “树林的林,兔子的兔,儿子的儿。”林兔儿笑了笑,“是不是很奇怪?我娘说我是兔年兔月兔日生的,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阿凛微微点头:“很好听。”

      林兔儿一愣,随即弯了弯眼睛:“你是第一个说这名字好听的。医馆里的人都笑我,说我这名字像个姑娘家。”

      “不像。”阿凛认真道,“很衬你。”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说,只是看着眼前这人温润的模样,便觉得“兔儿”这名字格外合适——温和无害,却又带着一丝灵动,像山间林里偶然遇见的小生灵,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林兔儿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喂粥,耳根却悄悄红了。

      一碗粥很快喂完,林兔儿收了碗筷,又探了探阿凛的脉。脉象虽还虚弱,但比昨夜平稳了许多,看来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他放下心来,又给阿凛换了额上的冷帕——这人虽退了高热,但仍有低烧,需时时照看。

      “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煎药。”林兔儿起身,“有事就唤我,我就在院里。”

      阿凛点头,目送他出门。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阿凛躺在榻上,看着那道光影缓缓移动,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方才那声鸟鸣。

      他分明记不得任何事,可那鸟鸣响起时,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那种感觉太过熟悉——是长年累月身处险境之人养成的本能,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警觉。

      他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对寻常鸟鸣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

      午后,林兔儿端了药进来。阿凛依旧躺着,目光望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来,见是林兔儿,眼中的戒备才微微放松。

      “喝药了。”林兔儿在榻边坐下,照例一勺一勺喂他。

      药汁苦涩,阿凛却面不改色地咽下。林兔儿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人虽失忆,但一举一动都透着与常人不同的气度,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峻与克制,绝非寻常百姓能有。

      “你从前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林兔儿忽然道。

      阿凛看向他:“为何这样说?”

      “你喝药都不皱眉的。”林兔儿认真道,“我见过那么多病人,没有一个喝这么苦的药不皱眉的。就是我自己,喝这药也得捏着鼻子灌下去。你却能面不改色地喝完,肯定是从前吃过很多苦。”

      阿凛沉默片刻,低声道:“也许吧。”

      可他真的不记得了。

      喝完药,林兔儿又给他换了伤药。拆开绷带时,阿凛才真正看清自己的伤势——肩头那道剑伤深可见骨,虽已缝合,但仍触目惊心;腰间的撕裂伤更长,几乎横贯整个侧腹;腿上那处断箭留下的伤口更是狰狞,虽已敷药包扎,仍隐隐作痛。

      “疼吗?”林兔儿一边上药一边问,动作极轻极柔。

      阿凛摇头:“还好。”

      其实很疼,疼得浑身冒冷汗。可他不知为何,竟不觉得这疼难以忍受,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疼痛。更让他在意的是,林兔儿上药时垂眸专注的模样,那轻柔的触感,竟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温柔地待过他。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换好药,林兔儿正要收拾东西,窗外又传来一阵鸟鸣。这次是几只喜鹊,在后院叽叽喳喳叫得热闹。阿凛身体再次本能地绷紧,却在下一瞬强迫自己放松。

      林兔儿看在眼里,心中疑惑更深。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后院的老槐树上,几只喜鹊正在枝头跳跃,见有人开窗,也不害怕,反而叫得更欢。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羽毛泛起淡淡的蓝绿色光泽。

      “你看,就是普通的喜鹊。”林兔儿回头对阿凛道,“咱们京城最常见的就是这种喜鹊,老百姓都说是报喜的,看见了会有好事发生。”

      阿凛看着那几只喜鹊,看着它们在枝头嬉戏,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那画面明明再寻常不过,可他却看得入神,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知道”是真是假。

      傍晚时分,沈清辞忙完前厅的诊务,过来查看阿凛的情况。他把了脉,又查看了伤口,神色比早晨放松许多。

      “恢复得不错,到底是底子好。”沈清辞收起脉枕,“再养几日,外伤就能慢慢愈合了。只是那锁妖散反噬还需调理,我给你开个方子,按时服用,半月左右应能清尽。”

      阿凛点头:“多谢。”

      沈清辞看着他,欲言又止。白日里他已听林兔儿说了这人失忆的事,还说了那鸟鸣时的异常反应。他心中隐隐不安,可看着阿凛苍白的面色,又不好多问什么。

      “你好好休息。”沈清辞起身,“有事唤我们。”

      夜里,林兔儿照例留下来守夜。阿凛劝他去睡,他却摇头:“你夜里可能会发热,我守着放心些。”

      阿凛便不再劝,只是看着他在榻边矮凳上坐下,翻看一本医书。烛火摇曳,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阿凛忽然开口:“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林兔儿抬头,眨了眨眼:“什么?”

      “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对我这般好?”阿凛问,声音低沉,“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林兔儿愣了片刻,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你要是坏人,昨夜就掐死我师兄了,哪里还会让我们给你治伤?再说,你伤得那么重,能是什么坏人?总不会是专程跑来让我们救的吧?”

      阿凛沉默,心中却想,也许他真是坏人呢?也许他从前做过许多坏事,杀过许多人呢?他什么都不知道,林兔儿却毫无防备地对他好,这样单纯的善意,让他既觉温暖,又隐隐不安。

      “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林兔儿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温声道,“等伤好了,记忆说不定就慢慢回来了。到时候不管你是谁,至少现在,你是我们的病人。”

      阿凛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防备与猜疑,只有纯粹的善意。他心中某处忽然柔软下来,像是坚冰被温水浸润,裂开一道细细的缝。

      “好。”他低声道。

      这一夜,阿凛又发了一次热。林兔儿一夜没睡,不断给他换冷帕、探脉象、喂温水。到了后半夜,热终于退了,林兔儿才靠在榻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阿凛醒来时,天已微亮。他侧头,看见林兔儿靠在榻边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呼吸轻浅均匀。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安静的清晨,有人在身边安然入睡,让他觉得,这世间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许久,他轻轻抬手,想去触碰林兔儿垂落的一缕黑发。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慢慢收回。

      窗外,晨鸟又开始鸣叫。这一次,阿凛的身体没有绷紧,只是静静听着那清脆的鸟鸣,看着身边熟睡的人。

      他忽然想,就算永远想不起从前的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每日醒来,都能看见这样温柔的晨光,和这样温柔的人。

      ---

      几日后,阿凛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伤得虽重,但底子极好,恢复得比常人快得多。林兔儿每日给他换药、煎药、喂饭,还时常陪他说说话,告诉他一些医馆的趣事。阿凛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看林兔儿时,却会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这日午后,林兔儿在后院煎药,阿凛在廊下慢慢踱步。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院中花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走了几圈,觉得有些累,便在廊下坐了,看着林兔儿忙碌的背影。

      林兔儿蹲在药炉前,用扇子轻轻扇着火。他身后不远处,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偶尔抬头看看他,也不怕人。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孩童的笑闹声,是这寻常巷陌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阿凛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这时,一只白猫忽然从墙头跳下,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群麻雀。林兔儿余光瞥见,立刻站起身,挥手驱赶:“去去去,不许欺负它们!”

      白猫被赶,不满地喵了一声,转身跳回墙头,蹲在那里舔爪子。麻雀们早已飞走,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抗议。

      阿凛看着这一幕,唇角竟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林兔儿回头,正看见这抹笑意,不由愣了一下——这是阿凛醒来后,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虽只是极浅的一丝,却让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你笑了?”林兔儿惊喜道,“你居然会笑?”

      阿凛收起笑意,神色恢复如常:“没有。”

      “有的有的,我刚才看见了!”林兔儿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应该多笑笑,笑起来好看多了。整天板着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阿凛不答,目光却落在林兔儿沾了灰的脸上。他下意识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那处灰迹。

      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住。

      林兔儿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耳根烧得厉害。阿凛也怔住,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个……药快好了。”林兔儿结结巴巴道,“我去看看。”

      他说着起身就跑,差点被裙角绊倒。阿凛看着那仓皇逃走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在这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目光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看着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

      他依旧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从前经历过什么。

      但此刻,在这寻常的午后,在这满是药香的医馆后院,他忽然觉得,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似乎也不坏。

      只要每天都能看见那个温软的身影,听见那句温柔的“阿凛”。

      那便足够了。

      窗外,鸟鸣声声,依旧清脆。这一次,阿凛没有再绷紧身体,只是静静听着,唇角那抹极浅的笑意,悄悄停留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失忆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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