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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时庇护所 ...

  •   车库的第一个月是在霉菌与秩序之间的拉锯战中度过的。

      老陈不知从哪里找来石灰粉,沿墙根撒了一圈。“防潮,”他简略地解释,“也能防虫。”白色粉末在水泥地上画出模糊的边界,像某种原始仪式的痕迹。

      李研熙蹲下观察:“第161号作品,《人工与自然的谈判线:石灰作为领土声明》。”

      “这是实用。”老陈纠正道。

      “实用是最深刻的哲学。”

      作品们从防雨布下被解救出来,但李研熙没有急于布置。相反,他将所有物件留在车库中央,每天花几小时只是看着它们,偶尔调整一两件的位置,如同棋手思索开局。

      “你在等什么?”第三天王老师来访时问道。他带来了两盆绿萝,“植物能吸收湿气,也算是……生物净化装置。”

      “在等空间告诉我它想成为什么。”李研熙接过绿萝,放在石灰线内侧,“谢谢。这可以成为第162号作品,《呼吸的盟友:植物在人类建造中的生存策略》。”

      王老师笑了:“你还是老样子。”

      “不完全是。”李研熙指向那些未拆封的箱子,“以前我急于定义。现在我在学习聆听。”

      车库没有窗户,唯一的自然光来自卷帘门拉起后透入的部分。阳光在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带,持续约四十七分钟。李研熙测量了这个时间。

      “第163号作品,《光的每日造访:时间的地理显形》。”他用粉笔在地面标记光带移动的轨迹,日复一日,形成一组逐渐扩散的同心弧线。

      老陈看着这些记号:“像树的年轮。”

      “就是年轮。空间的年轮。”

      孩子们在周末找了过来。画彩虹的女孩——她叫小雨——带着三个同学。“妈妈说你的新家在这里。”她好奇地环顾车库,“有点暗。”

      “暗是光的前提。”李研熙说,“想帮忙吗?”

      他给孩子们分配了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任务:擦拭每一件作品上的雨水痕迹。湿布擦过酸奶罐、相框、红线团,水渍被小心去除,但某些痕迹被特意保留——老陈解释说,那是“历史的证据”。

      小雨在擦拭那只缺腿椅子时突然说:“李叔叔,我觉得它不想被修好。”

      “为什么?”

      “因为它要是被修好了,就只是一把椅子了。”

      李研熙怔住了。他接过椅子,手指抚过断裂处粗糙的木茬。三年来,他一直视之为“残缺的象征”,却从未想过,也许残缺正是它的完整。

      那天下午,当阳光造访时,他把椅子放在光带中央。断裂处投下的影子在地面延伸,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第164号作品,”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接纳破损:椅子作为不完美的宣言》。”

      第二周,张队长开着美术馆的面包车来了,后备箱里是那件落选雕塑。两人小心地将它搬进车库,安置在角落。

      雕塑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更加孤独,也更加有力。粗糙的铸造缺陷此刻像是 deliberate choice(刻意的选择),气泡成为皮肤纹理,裂痕成为血管。

      “□□,”李研熙念着作者的名字,“锅炉工,夜晚雕塑家。”

      “我查到了更多,”张队长说,他点了支烟,意识到在室内又掐灭了,“他去世前一个月还在上夜班。同事说他总带着小本子,休息时画草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件,是□□工友凭记忆重绘的一幅草图:抽象的人体,但肢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仿佛在挣脱什么。

      “这是他最后想做的作品,”张队长说,“没来得及。”

      李研熙看着草图,又看看仓库中的雕塑。突然,他明白了:“这件不是未完成。它是准备——为下一件作品做的准备。”

      “什么意思?”

      “所有创作都是为下一件作品做的准备。”李研熙说,“所以没有真正的完成,只有连续的准备状态。”

      张队长沉默良久:“你说话越来越像老陈了。”

      “不,”老陈从角落传来声音,“他说话越来越像他自己了。”

      随着雕塑到来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留下的零星笔记复印件,字迹潦草,夹杂着锅炉温度记录和购物清单。在一页的边缘,有一行小字:“艺术不是做什么,而是如何看已经存在的东西。”

      李研熙把这页纸贴在车库墙上,在□□雕塑的正对面。

      “第165号作品,《跨越时空的对话:两个失败艺术家的书信》。”他说。

      “你不是失败者。”老陈泡着茶说。

      “我是。我们都是。失败于被认可,成功于继续。”

      社区项目申请通过了。林薇亲自来到车库,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这个半地下空间,眉头微皱但眼睛发亮。

      “条件比我想的还……原始。”她斟酌用词。

      “原始是诚实的另一种说法。”李研熙说。

      林薇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好吧,美术馆可以提供基础照明设备,还有一些展架。但我们不能正式挂牌,因为这里不符合消防安全标准。”

      “不用挂牌。只需要允许人们来。”

      “还有一件事,”林薇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你为美术馆的保安团队做个工作坊。”

      “工作坊?”

      “教他们如何‘看’。”她说,“不是监视,是观看。张队长说,自从你来了之后,夜班保安们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月光在雕塑上的移动,观众留下的温度痕迹,清洁工水画的地面图案。”

      李研熙感到一阵奇异的暖流。“我……不知道我能教什么。”

      “就教你怎么失败得这么坚持不懈。”林薇微笑,“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课时费按外聘讲师标准。”

      她离开后,李研熙在车库里走了三圈。老陈看着他:“你要接受吗?”

      “我不知道。”李研熙停下脚步,“教别人如何‘看’,这本身不荒谬吗?观看应该是自发的。”

      “但有时候人们需要被提醒,他们拥有眼睛。”

      工作坊那天,李研熙穿上了那件稍大的保安制服。面对八名同事,他突然失语。准备好的笔记在手心被汗浸湿。

      张队长打破沉默:“小李,就从你最熟悉的东西开始。比如,你怎么看监控屏幕?”

      李研熙深吸一口气,走向墙上的监控显示器。屏幕上分割着九个展厅的实时画面。

      “看这里,”他指向左上角画面,“C区,《黑色方块No.7》。现在没有观众,只有静止的画面。但如果你看久一点——”他停顿,等待,“看画框边缘和墙壁接缝处,那里有极轻微的色差。因为画布吸收光线的方式和石膏墙不同。”

      保安们凑近观看。确实,在黑白监控画面上,也能看出细微的灰度差异。

      “再看地面,”李研熙继续说,“大理石的反光图案。每天不同时间,随着自然光变化,这些反光会移动。如果你值夜班,可以看到月光下的反光,比日光下的更柔和,更……”他寻找词语,“更私密。”

      一个年轻保安举手:“但这些和我们工作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李研熙说,“当你开始注意这些细节,八小时的班不再是八小时的等待。它变成了一场持续八小时的观察实践。时间不再是需要‘熬’过去的东西,而是承载变化的容器。”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以前我以为,艺术在美术馆里,生活在美术馆外。现在我明白,边界是虚构的。保安在看艺术品,清洁工在擦地板,观众在行走——所有这些都在创造一种共存的动态。我们不是艺术的看守者,我们是艺术发生的见证者,有时甚至是参与者。”

      工作坊结束后,张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讲得不错。虽然一半人可能没听懂,但另一半人在思考。”

      “这就够了。”李研熙说。

      领取课时费时,财务室的人递给他一个信封:“林薇老师交代,其中一部分是材料费。”

      “材料费?”

      “她说,‘给他买些他舍不得买的东西’。”

      那天下午,李研熙和老陈去了美术用品店。站在琳琅满目的颜料、画布、工具前,李研熙突然感到晕眩。三年来,他的所有创作都使用拾得物、废弃物、日常品。面对这些专业材料,他竟不知所措。

      “买你需要的。”老陈说。

      “我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最后他选了一盒质量较好的粉笔(“为了光的年轮”),一卷亚麻布(“为了包裹□□的雕塑”),和一套基础木工工具(“为了……还不知道”)。

      回程的地铁上,他抱着纸袋,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隧道,突然说:“老陈,你为什么不创作?”

      老陈正看着对面玻璃上两人的倒影:“我在创作。”

      “什么?”

      “每天给你做饭,泡茶,撒石灰粉,记着提醒你吃药——这些都是我的作品。”老陈平静地说,“第166号作品系列,《持续的关怀:日常作为创作实践》。”

      李研熙感到喉咙发紧。他看向车窗,看到自己和老陈的倒影重叠在飞驰的黑暗中。

      “那我是你的作品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不,”老陈说,“你是合作者。”

      车库的第一个展览在一个雨夜非正式开幕。没有请柬,没有酒水,只是在邻居间口耳相传。王老师带来了他的退休同事,编织妇女带来了她的手工社团,孩子们带来了家长,张队长带来了两名夜班保安,林薇带来了一个年轻的策展人朋友。

      约三十人挤在车库里,呼吸使空气更加潮湿。李研熙没有做开场白,只是打开了所有光源——包括美术馆借来的专业射灯和老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串灯。

      光线改变了一切。□□的雕塑在侧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拥有了动作。酸奶罐阵列在聚光灯下产生微妙的反光。红线团在墙上的投影如同神经脉络。而那把缺腿椅子,被放置在光路交汇处,断裂处显得庄严。

      人们安静地观看。没有人讲解,没有人讨论价格或流派。只是观看。

      策展人朋友——一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在□□的笔记前站了很久。离开前,他对林薇说:“这比我们上周开幕的那个大型装置展更有力量。”

      “为什么?”林薇问。

      “因为没有试图证明什么。只是存在。”

      展览持续到晚上九点。人们陆续离开,带着某种沉思的安静。最后只剩下李研熙和老陈,以及满地茶杯。

      老陈开始收拾,李研熙却阻止了他:“等等。”

      他走到车库中央,打开那盒新粉笔,选了一支白色。然后他蹲下,在观众站立最密集的区域,开始描摹地面留下的脚印痕迹——不是真实的脚印,而是根据地板灰尘被扰动的方式,想象出的足迹分布。

      “第167号作品,《缺席的在场:观众留下的负空间》。”他一边画一边说。

      老陈看着那些白色轮廓逐渐填满地面,像一群透明的幽灵仍在空间中徘徊。

      “他们会消失的,”老陈说,“有人走过就会模糊。”

      “所有痕迹都会消失。”李研熙没有停笔,“但消失前,它们存在过。”

      画完最后一笔,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两人站在白色足迹的迷宫中,仿佛站在一场刚刚结束的仪式的遗迹中。

      卷帘门半开着,夜风涌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城市的嗡嗡声,永恒而遥远。

      “老陈,”李研熙轻声说,“我觉得我可能终于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

      “不是开始做艺术。是开始理解艺术不是我做的东西,而是发生在我与世界之间的东西。”他看向地面那些白色轮廓,“就像这些足迹——不是我在创造痕迹,是痕迹通过我显现。”

      老陈点点头,没有评价。他走到电炉边,开始烧今天的最后一壶水。

      水将沸未沸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低语。李研熙闭上眼睛,聆听这个声音——水、金属、热量、时间,共同创造的瞬间音乐。

      “第168号作品,”他说,没有睁开眼睛,《临时的永恒:一壶水烧开前的所有瞬间》。”

      卷帘门外,一滴雨水从屋檐落下,准确地落入地面的一个小水洼。

      叮。

      声音清澈,短暂,完美。

      在黑暗中,李研熙微笑。

      他知道明天会有新的问题:车库的租约只有六个月;霉菌又开始在墙角出现;某个孩子可能会不小心碰倒一件作品;他仍然需要保安工作的薪水;父亲仍然沉默;艺术仍然无法回答任何实际问题。

      但此刻,在这一声中,一切都足够了。

      老陈倒了两杯茶。他们坐在白色足迹之间,在昏暗的车库里,在无尽的城市夜晚中,静静地喝一杯即将变凉的茶。

      茶很苦,也很香。

      像所有真实的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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