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中的迁徙 ...
-
拆迁通知最终贴在筒子楼斑驳的楼梯口时,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
李研熙站在三楼走廊,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张在潮湿空气里微微卷边。最后期限:十月二十五日。今天二十三号。
“还有两天。”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拎着两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我买了防水布和胶带。”
雨声填充了沉默。不是急促的暴雨,而是秋日那种绵密、固执、仿佛要渗入一切缝隙的雨。水从走廊天花板滴落,在水泥地上凿出浅浅的小坑。
“我数过了,”李研熙没有转身,“一百五十九件作品。不包括墙上的水渍和孩子们画的彩虹。”
“水渍带不走。”老陈说。
“我知道。”
他们开始工作,从最小的物件开始:第38号作品——那把缺腿的椅子;酸奶罐阵列被仔细编号装箱;红线团缠绕成球;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用绒布包好。李研熙在每件物品旁放上手写标签,老陈则负责封装。
第二天,雨势转大。
中午时分,第一个邻居出现。楼下王老师撑着黑伞,手里提着竹编提篮:“这个,也许用得着。”篮子里是干燥的旧报纸和泡沫碎片。
然后是曾经编织毛线的中年妇女,她带来几个大号塑料收纳箱:“我儿子搬家剩下的。”她帮忙将照片从潮湿的墙上小心揭下,“可惜了,我织的那块布。”
“第152号会跟我们走。”李研熙保证。
孩子们在父母的允许下上来告别。那个画彩虹的女孩盯着墙上自己的作品,突然问:“李叔叔,彩虹会被拆掉吗?”
李研熙蹲下:“彩虹在你心里,拆不掉。”
“那我能再画一个吗?在新的地方?”
“当然。”
女孩接过李研熙递来的粉笔,在即将拆除的墙上画了更大的彩虹,横跨整个走廊。其他孩子加入,墙壁变成了彩色的告别板。
傍晚,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张队长,穿着便服,手里夹着烟。
“队长?”李研熙惊讶。
“听说你这儿要拆了。”张队长环顾四周,“来看看。”
他沉默地观看那些打包中的作品,在《未编号作品》的照片前停留许久。“仓库那件雕塑,”他突然说,“我查了档案。作者叫□□,2006年去世,肺癌。没有家人。”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
“他是个锅炉工,”张队长继续说,“白天烧锅炉,晚上做雕塑。参赛是他工友怂恿的。落选后,他把所有作品都砸了,除了这件——不知为什么留下来了。”
李研熙看着照片中粗糙的形体:“也许他想让至少一件作品活下来。”
“也许。”张队长掐灭烟头,“我来是想说,美术馆仓库下个月清理,那件雕塑按规定要处理掉。”他停顿,“如果你有地方,可以拿走。”
李研熙看向老陈,老陈点头。
“我们有地方。”李研熙说。
最后一夜,雨声如诉。
所有作品堆在房间中央,用防水布遮盖,像一座小山。李研熙和老陈坐在地上,中间隔着那副眼镜。
“你想好去哪儿了吗?”老陈问。
“没有。”李研熙诚实地说,“也许不需要一个‘中心’了。”
“那这些呢?”
“不知道。”
凌晨四点,雨突然加剧。走廊天花板开始大片渗水,接着是墙壁。水从门缝涌入房间,迅速在地面蔓延。
“不好!”老陈跳起来。
防水布边缘已被浸湿。李研熙掀开布角,最下面的纸箱已经吸饱了水,开始变形。
“得马上搬出去!”
两人开始抢救,但水流越来越急。走廊传来其他邻居的呼喊声,筒子楼正在快速进水。
王老师穿着雨披冲上来:“一楼已经淹了!快把东西搬到楼顶!”
一个荒诞的场面在雨夜展开:李研熙和老陈搬着箱子,王老师抱着酸奶罐阵列,中年妇女用塑料盆装着红线团,孩子们抱着小件作品。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一支奇特的迁徙队伍在楼梯间向上移动。
到达楼顶时,所有人都湿透了。雨倾盆而下,敲打着水泥地。作品堆在中央,人们围站在四周,像在进行某种原始仪式。
“不行,”李研熙喊道,“雨太大,这里也保不住!”
“我有三轮车!”说话的是平常收废品的老赵,他住在隔壁楼,“但一次拉不完!”
“能拉多少是多少!”
凌晨五点半,天光在雨幕中艰难浮现。老赵的三轮车停在楼下,车厢盖上破旧的篷布。人们开始接力传递作品。
第一车装满了:酸奶罐、红线团、照片档案、那副眼镜。老赵蹬车冲入雨幕,目的地是老陈远房亲戚闲置的车库,在五公里外。
第二车准备时,拆迁队意外提前到达。两辆工程车停在路口,穿橙色雨衣的工作人员下车查看情况。
“不是说二十五号吗?”王老师上前交涉。
“提前了,雨太大,担心楼体危险。”负责人是个光头大汉,声音粗哑,“你们在干嘛?”
“抢救东西。”李研熙抱着《残缺的权力象征》——那把椅子。
负责人看着这群浑身湿透的人,又看看那些奇怪的物品:“这都什么破烂……”
“不是破烂,”画彩虹的女孩突然大声说,“是艺术!”
负责人愣住。他走向三轮车,掀开篷布一角。雨水打在酸奶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见精心包裹的椅子,看见用塑料袋层层保护的照片,看见标签上工整的字迹:“第147号作品”“第88号作品”“第13号作品”……
“你们是艺术家?”他转向李研熙。
“我是保安。”李研熙说,“他们是老师、主妇、孩子、收废品的。”
负责人沉默。雨声填充着每一秒。他的对讲机响了几次,他没有接。
“还有一个车库,”他终于说,“在两条街外,我表弟的,空着。”他写下地址,“今天中午前,把东西搬过去。中午十二点,我们准时动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能给我一件吗?最小的就行。”
李研熙从湿透的纸箱里拿出一只酸奶罐——边缘有缺口的那个。他撕下标签,贴在罐身:“第47号,《消费记忆的考古层级:样本三》。”
负责人接过,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罐身的标签。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点头,走回工程车。
迁徙继续。老赵往返三次,邻居们帮忙搬运,连张队长也开车来了,后备箱塞满了作品。雨渐渐变小,转为绵绵细雨。
上午十一点,最后一件作品——那幅由孩子们画的巨大彩虹墙——无法搬走。李研熙站在墙前,最后一次凝视那些歪扭却明亮的色彩。
老陈递来一把锤子和凿子:“切一块下来。”
“会破坏完整性。”
“不切就什么都没了。”
李研熙选择了彩虹的弧顶部分。凿子敲击墙壁的声音在空楼里回荡,沉闷而坚决。彩色碎片剥落,他尽量保持弧形完整。最终,一块约莫半米宽的墙体被取下,彩虹的一段弧光得以保存。
十一点四十分,所有人和物品撤离筒子楼。
他们聚集在两条街外的新地点——一个半地下车库,潮湿,有霉味,但屋顶不漏水。作品堆放在角落,人们站在门口,看着彼此湿透、疲惫的脸。
李研熙清点物品:一百五十九件作品,救出了一百四十一件。十八件被水彻底损毁,包括一些早期的纸本创作。
“百分之八十八的存活率。”老陈说。
“不错了。”王老师拧着衣角的水。
中年妇女突然笑起来:“我们像不像游击队?艺术游击队?”
孩子们跟着笑,笑声在车库里回荡。
张队长递给李研熙一个信封:“美术馆社区项目的申请表。林薇让我交给你。”他顿了顿,“她说,地下室车库也可以成为展览空间。”
李研熙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试探性地洒下。人们陆续离开,承诺明天再来帮忙整理。
最后只剩下李研熙和老陈。车库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
老陈拿出电炉——奇迹般地还能用——开始烧水泡茶。水汽在潮湿空气中升起,模糊了视线。
李研熙走到作品堆前,掀开防水布。物品们挤在一起,标签湿润但字迹清晰。他从最上层拿起那副眼镜,戴上。
世界透过空镜框呈现:潮湿的车库、堆积的箱子、电炉上袅袅的水汽、老陈佝偻的背影、门外地面上逐渐蒸发的水渍映出破碎的天空。
“第160号作品,”他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清晰,“《迁徙后的重整:雨水的记忆与干燥的等待》。”
老陈递来茶杯:“给新系列起个名字?”
李研熙接过茶杯,温暖透过陶瓷传到掌心。他看着门外,阳光正在迅速蒸发雨水,地面升起朦胧的蒸汽。
“《临时庇护所》。”他说。
“第一部完结?”
“不。”李研熙微笑,“第一部叫《固定中心》。第二部叫《雨中迁徙》。现在,第三部开始。”
他走到车库门口,阳光恰好照在脸上。镜框没有镜片,所以光线直接进入眼睛。
“第三部叫什么?”老陈问。
李研熙没有立即回答。他看见街对面,拆迁队的工程车正在启动,筒子楼在阳光下等待最后的时刻。他看见彩虹墙的碎片靠在墙边,颜色在潮湿中更加鲜艳。他看见老陈的电炉上,茶水沸腾,气泡上升然后破裂。
“叫《未知的场地》。”他终于说。
老陈点点头,倒了两杯茶。
他们坐在车库门口,看着雨后的城市渐渐苏醒。远处传来拆除机械的轰鸣声,沉闷而持续,像大地的心跳。
李研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空镜框。然后他重新戴上,举起茶杯,对着阳光。
“敬临时的一切。”他说。
“敬临时的一切。”老陈重复。
茶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拆除的轰鸣与城市的喧嚣中,微小却清晰。
阳光越来越亮,地面蒸汽升腾,像无数细小的灵魂正在上升。
车库深处,那一百四十一件作品在阴影中安静呼吸,等待下一次迁徙,或第一次真正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