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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认可重量 ...

  •   美术馆社区项目的简报被打印在光面铜版纸上,李研熙的名字第一次与“特邀艺术家”并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过纸张边缘,感受着那种光滑到近乎虚假的触感。

      “他们会失望的。”他把简报递给老陈,“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艺术家。”

      老陈接过,眯眼看了看:“他们想象的是哪种?”

      “专业的那种。有履历,有系列作品,有理论框架。”李研熙指向车库墙上那些用粉笔和便利贴做的标签,“不是这种……临时拼凑。”

      简报是为期三个月的“城市缝隙艺术计划”,邀请六位艺术家在非传统空间创作。李研熙的车库是入选场地之一。项目包括小额资助、一次正式展览,以及——最重要的——“艺术家与公众对话会”。

      “你会去吗?”老陈问。

      “资助金够付半年车库租金。”李研熙实话实说。

      第一次项目会议在美术馆的玻璃会议室举行。李研熙穿着那件稍大的保安制服前往,其他五位艺术家则各自穿着精心搭配的“艺术感”服装。一位女士的耳环是微型雕塑,一位男士的围巾印着模糊的哲学语录。

      策展人艾米丽——年轻,精干,语速很快——向大家介绍项目愿景:“我们关注的不是完成的艺术品,而是艺术发生的过程。我们想展示创作本身的脆弱性、实验性和不确定性。”

      她看向李研熙:“李老师的‘临时庇护所’项目完美契合这个理念。”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研熙感到喉咙发干:“我只是……在那里生活。”

      “正是如此!”艾米丽眼睛发亮,“生活与艺术的边界消融——这是当代艺术最前沿的探索之一。”

      会议结束后,其他艺术家围过来交换联系方式。戴雕塑耳环的女士叫苏菲,做装置艺术:“我看过你车库展览的照片,那种未完成的质感很迷人。你是故意保持那种粗糙状态吗?”

      “不是故意,”李研熙说,“是没钱精细。”

      苏菲笑了:“很好的艺术家陈述。”

      项目启动后的第一个变化是来访者增多。不再是邻居和朋友,而是艺术学生、记者、好奇的市民。他们带着相机和笔记本,认真记录李研熙说的每一句话,即使那些话只是“今天下雨,墙面又渗水了”或“老陈,茶凉了”。

      一位艺术学院的研究生连续三天蹲在车库,素描李研熙整理酸奶罐的过程。“我想捕捉日常动作中的仪式性,”他解释,“您擦拭每个罐子的方式,像是在进行某种净化。”

      李研熙看着那些素描——自己的手被画得修长优美,而现实中那双手因为搬运和潮湿而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你美化了我。”他说。

      “不,”学生认真地说,“我看到了本质。”

      本质。李研熙夜里睡不着,反复想着这个词。什么是他的本质?一个拒绝正常生活的怪人?一个用艺术借口逃避现实的失败者?还是真的如他们所说,一个“在生活与艺术的边界上开拓新可能”的先锋艺术家?

      第二个变化来自资助金的使用。按照项目要求,他需要提交预算和采购清单。老陈帮他列了单子:除湿机、防潮箱、基础照明升级、材料费。

      “还要写‘艺术创作说明’,”李研熙盯着申请表,“解释这些采购如何服务于艺术理念。”

      老陈泡着茶:“就说除湿机是‘对抗自然侵蚀的技术干预’,防潮箱是‘记忆的保存舱’,照明升级是‘使不可见成为可见的媒介’。”

      李研熙惊讶地看着他。

      “听多了就会了。”老陈耸耸肩。

      采购获批后,车库开始改变。除湿机日夜运转,发出低沉的白噪音。专业照明让空间在夜间变成明亮的方盒子,从街上望去,像城市腹地中一个发光的伤口。李研熙坐在这个明亮的盒子里,突然感到陌生。

      “太亮了,”他对老陈说,“没有阴影可以躲藏。”

      第三个变化最微妙: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前,李研熙创作时只听从内心的冲动——把酸奶罐排列成某种形状,因为“感觉应该这样”;用红线缠绕,因为“手需要做这个动作”。现在,他开始意识到观看者的存在,甚至在创作过程中想象他们的反应:艾米丽会如何解读?苏菲会欣赏这个细节吗?那个学生会素描这个角度吗?

      一天下午,他准备开始新的系列:用收集来的碎玻璃在墙面上拼贴。但当他拿起第一片玻璃时,突然停住了。

      “你在想什么?”老陈问。

      “我在想,”李研熙放下玻璃,“如果我用红色玻璃,他们会说这是‘创伤的隐喻’;如果用蓝色,是‘忧郁的碎片’;如果用透明玻璃,是‘虚无的折射’。”他苦笑,“我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在预测评论了。”

      老陈沉默地继续擦拭□□的雕塑。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三个月,雕塑表面逐渐显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尽管铸造缺陷依然明显。

      “知道吗,”老陈终于开口,“我以前在工厂做质检员。检查零件是否符合标准。有一天我突然想,标准是谁定的?为什么这个尺寸合格,差0.1毫米就不合格?我继续检查零件,但心里知道,那0.1毫米的差别,在宇宙尺度上毫无意义。”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工作,直到退休。但我看待每个零件的眼光变了。”老陈抬起头,“你现在就像在检查自己的创作是否符合‘艺术标准’。但标准是谁定的?艾米丽?艺术学生?还是你想象中的某个权威?”

      李研熙看着手中的碎玻璃,它们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点。

      “我害怕,”他承认,“害怕被认可后发现我不配。害怕他们意识到我只是个骗子。”

      “那就做骗子。”老陈平静地说,“但做个诚实的骗子。承认你在假装,直到假装变成真实。”

      项目进行到第二个月,危机以最平凡的形式降临:老陈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以为是车库潮湿引起的。但咳嗽持续加重,伴发低烧。李研熙带他去社区诊所,医生建议去大医院检查。

      “就是感冒,”老陈坚持,“喝点姜茶就好。”

      “去医院。”李研熙以罕见的强硬态度说。

      检查结果需要三天出来。这三天里,车库异常安静。除湿机的白噪音显得刺耳,照明太冷,空间太大。李研熙试图继续创作,但手不听使唤。他排列碎玻璃,却摆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图案,只是一堆杂乱的闪光。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疗。

      “老年人要特别注意,”医生严肃地说,“潮湿环境是诱因之一。”

      办理住院手续时,李研熙看到了费用清单。他默默计算:社区项目的资助金还剩一部分,下个月的保安工资,车库租金……勉强够用。

      老陈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但依然平静:“别这副表情,死不了。”

      “对不起,”李研熙说,“是我坚持要住车库。”

      “是我自己愿意。”老陈闭上眼睛,“你回去吧,车库不能没人。”

      回到空荡荡的车库,李研熙第一次感到这个地方的压迫感。潮湿的冷意渗入骨髓,照明设备投射出过于清晰的阴影,每件作品都像在无声地质问:值得吗?艺术的代价是什么?

      他在□□的雕塑前坐下,想起那个锅炉工在夜班间隙画草图,在锅炉的轰鸣中构思不可能完成的雕塑。□□死于肺癌,很可能与工作环境有关。

      “你也是因为创作吗?”李研熙轻声问雕塑,“还是说,创作是你对抗环境的方式?”

      雕塑沉默。粗糙的表面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倔强。

      那天深夜,李研熙做了一个决定。他关掉了所有专业照明,只留下一盏老旧的台灯。他拆除了最近安装的部分展架,把作品重新堆积到中央,就像刚搬进来时那样。他停止除湿机的运转,让潮湿的自然气息重新填满空间。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第169号作品,《暂停:当照护者需要被照护时》。”

      第二天,艾米丽和苏菲来访,看到车库的变化,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在……解构之前的布置?”艾米丽试探着问。

      “不是解构,”李研熙说,“是承认失败。”

      “失败?”

      “艺术项目无法抵御疾病,专业照明无法驱散孤独,理论框架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老人会因为我坚持的艺术实验而住院。”他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所以我暂停。不是艺术暂停,是一切暂停。”

      苏菲若有所思:“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陈述。关于艺术与生活的真实冲突,关于责任的优先级……”

      “不,”李研熙打断她,“这不是‘陈述’。这是现实。老陈在医院,我在这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这么简单。”

      两人沉默。艾米丽环顾昏暗的车库,作品堆积如山,地面上粉笔画的足迹已经模糊,墙角的霉菌重新蔓延。

      “你需要帮忙吗?”她最终问。

      “不需要。”李研熙说,“但谢谢。”

      她们离开后,李研熙锁上车库,去了医院。老陈在睡觉,呼吸沉重但均匀。他坐在床边,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最精确的计时器。

      三天后,张队长和林薇来到车库。张队长带来了老陈的几件换洗衣物,林薇带来了美术馆同事的慰问卡和一篮水果。

      “老陈怎么样了?”张队长问。

      “好转了。下周能出院。”

      “然后呢?还回这里?”

      李研熙环顾车库:“不。我要找干燥的、有阳光的住处。”

      “费用呢?”

      “我会想办法。”

      林薇走到墙边,看着那行粉笔字。“项目的最后一次公共对话会下周举行,”她说,“你还需要参加吗?”

      李研熙想了想:“我会参加。但不是作为艺术家,而是作为……一个正在学习照顾他人的人。”

      对话会在美术馆的教育空间举行。约五十名观众到场,其他五位艺术家先发言,分享他们的创作过程和哲学思考。轮到李研熙时,他走上讲台,没有带幻灯片,没有作品图片。

      “我的合作者老陈住院了,肺炎,”他开门见山,“因为我们在一个潮湿的车库里做艺术项目。医生说是环境诱因。”

      观众席一阵低语。

      “这三个月,我学到了很多艺术术语:边界消融、过程导向、现场特定性、参与式实践。但老陈生病后,这些术语突然变得很轻,像灰尘。”他停顿,“艺术不能降低房间湿度,不能支付医药费,不能代替陪伴。当你在医院守夜时,什么装置艺术、概念框架,都毫无意义。”

      他看向观众:“所以我暂停了项目。不是因为艺术不重要,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更重要。而奇怪的是,这个决定——暂停的决定——反而让我感到这几年来最接近真实。不是‘艺术的真实’,就是……真实。”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那个艺术学生:“但您不觉得,这种困境本身也是艺术的一部分吗?疾病、责任、现实压力——这些都是生活的原材料,而艺术正是从这些原材料中产生的。”

      李研熙思考片刻:“是的。但问题在于,当你在经历这些时,你不会想‘啊,这是艺术的原材料’。你只会想‘我希望他好起来’。”他顿了顿,“也许艺术不是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而是生活本身的副产品——我们经历,然后回头看,给那段经历一个名字,称之为艺术。”

      一个中年女士举手:“您后悔吗?做这个项目?”

      “不后悔。但我会做不同选择:早点买除湿机,坚持让老陈多休息,少在意别人的评价。”李研熙微笑,“也许最好的艺术建议不是‘如何创作’,而是‘记得开窗通风’。”

      笑声在会场轻轻荡开。

      活动结束后,林薇找到他:“老陈出院后,美术馆有间闲置的员工宿舍,在一楼,朝南,干燥。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住,直到找到更好的地方。”

      李研熙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因为张队长说,你是他见过唯一一个把监控画面看出诗意的人。”林薇笑了,“而且,老陈泡的茶确实好喝。”

      搬离车库的那天,小雨和几个孩子来帮忙。他们小心地打包作品,比大人更细心。小雨抱着那只缺腿椅子:“李叔叔,新家有阳光吗?”

      “有,”李研熙说,“很大的窗户。”

      “那彩虹能画在窗户上吗?”

      “当然。”

      最后一次清空车库时,李研熙在墙上留下了最后一幅粉笔画:一扇敞开的窗户,窗外是一棵简单的树。在窗户下方,他列出所有在车库创作的作品编号:第161号至第169号。

      “不带走吗?”小雨指着那幅画。

      “留给下一个用这个空间的人。”李研熙说,“也许是个艺术家,也许只是个需要暂时落脚的人。”

      老陈出院后,他们搬进了美术馆宿舍。房间不大,但干燥明亮。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李研熙把□□的雕塑放在窗边,让阳光第一次真正照在它身上。

      酸奶罐阵列沿墙排列,红线团放在篮子里,照片贴在墙上,缺腿椅子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空间拥挤但有序,像一首押韵的诗。

      安顿好的第一个傍晚,老陈泡了病愈后的第一壶茶。水汽在阳光中上升,形成细微的光柱。

      李研熙坐在缺腿椅子上,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想起父亲病房里的阳光,也是这么斜射进来,落在白床单上。父亲最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束光。

      “第170号作品,”他说,声音很轻,《迁移的完成:当临时成为家时》。”

      老陈递来茶杯:“给新系列起名字?”

      李研熙接过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递。他看着阳光中的灰尘舞蹈,看着老陈康复中的面容,看着窗外美术馆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这个系列不命名,”他说,“就让它只是生活。”

      “不记录了?”

      “记录。”李研熙微笑,“但不急于定义。”

      他们坐在逐渐暗淡的日光中喝茶。城市的声音透过窗户传来,遥远而熟悉。车库已经退租,项目已经结束,资助金已经用完。明天李研熙还要去上保安的夜班,老陈还需要休养,账单还需要支付。

      但在这一刻,茶杯在手中温暖,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呼吸在胸腔中平稳起伏。没有宣言,没有理论,没有需要证明的艺术。

      只有这个简单的、脆弱的、珍贵的当下。

      老陈又倒了一杯茶,动作缓慢但稳定。水注入杯中,发出 soothing(抚慰人心)的声音。

      李研熙闭上眼睛,聆听这个声音——瓷器、水、手的力量、存在的善意。

      他想起□□笔记上的那句话:“艺术不是做什么,而是如何看已经存在的东西。”

      也许父亲最后看着阳光时,也在看某件已经存在的东西。也许每个人都在看,只是忘记了自己在看。

      他睁开眼睛,举起茶杯,对着窗外最后一缕日光。

      阳光穿过茶汤,在地板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轻轻摇晃,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老陈也举起茶杯。

      没有祝酒词,没有仪式。只是两个茶杯在空中短暂相遇,发出清脆的、微小的、完美的一声。

      叮。

      然后各自饮下。

      茶还是苦的,也还是香的。

      像所有将继续的生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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