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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研熙创作中心(三) ...

  •   周一清晨六点半,李研熙穿上深蓝色制服,对着筒子楼厕所裂缝的镜子调整帽檐。制服稍大,肩膀处塌陷着,像被抽走了部分填充物的玩偶。

      “看着挺正经。”老陈评价道,递过来一个铝制饭盒,“午餐。蛋炒饭,底下藏了两块红烧肉。”

      李研熙接过饭盒,手指在光滑表面停留片刻:“第156号作品,《关怀的物质载体:饭盒作为情感传递的媒介》。”他顿了顿,“谢谢,老陈。”

      东亚现代美术馆坐落在城市新开发区,建筑外观是冷峻的几何切割,玻璃幕墙反射着苍白的天光。员工入口在地下二层,李研熙跟着其他保安穿过灰色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混合气味。

      保安队长姓张,脸上有刀疤,据说是退伍军人。“你的岗位在当代展厅C区,”他说话时眼睛盯着李研熙的帽子,“记住三条:不许触摸展品,不许与观众长时间交谈,不许——绝对不许——在岗时进行‘艺术观察’。”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讽刺。

      C区展厅正在展出《虚空与物质:东亚抽象艺术三十年》。白色墙壁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画布,大多是单色或极简构图。李研熙站在角落,背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这是张队长要求的“标准姿态”。

      第一个小时,他数了地砖:三百二十四块。第二个小时,他研究了天花板通风口的排列模式:斐波那契数列的近似表达。第三小时,一位观众在作品《白上白》前站了十七分钟,李研熙观察他的眼球微动,猜测他是在沉思还是睡着了。

      午餐时间在员工休息室。李研熙打开老陈的饭盒,红烧肉的香味在充斥着微波炉塑料味的空间里显得突兀。几个保安看向他,眼神复杂。

      “自己做的?”一个年轻保安凑过来。

      “朋友。”李研熙说。

      “听说你是艺术家?”年轻人压低声音,“在这儿体验生活?”

      李研熙筷子停顿:“我是保安。”

      “得了吧,张队长说了,你是那个什么‘行为艺术保安’。”年轻人笑了,“不过哥们,提醒你,上周有个临时工因为对展品‘过度解读’被开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得关掉艺术那部分。”

      下午两点,事件发生。一位中年女性在观看《黑色方块No.7》时突然晕倒。李研熙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他按照培训按下警报,然后蹲在女性身旁。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问,声音平稳。

      女性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太黑了...那个方块...它在吸收光...”

      医疗人员到达时,李研熙仍然蹲在那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黑色方块No.7》——一块纯黑画布,边缘略有凹凸。在特定角度下,黑色中似乎有微弱的紫色光泽。

      “吸收光的不是方块,”他轻声对已经半昏迷的女性说,“是我们的凝视。”

      那天晚上回到筒子楼,李研熙异常沉默。他坐在红线阵列中,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毛线。

      “第一天怎么样?”老陈问,递过茶杯。

      “我理解了。”李研熙说,没有接茶,“美术馆是个巨大的保鲜盒。他们把艺术放进去,抽空氧气,调整温度,然后贴上标签:‘请勿触摸’。艺术在那里不会死,但也不会活。”

      老陈坐下:“工资呢?”

      “下个月五号发。”李研熙终于接过茶杯,“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站在那些作品前,突然感到嫉妒。”

      “嫉妒?”

      “嫉妒它们被认可。”他的声音很轻,“嫉妒它们有标签,有保险,有学术论文。嫉妒它们不需要解释自己是什么。”

      沉默蔓延。楼外传来小孩的嬉笑声,自行车铃铛声,炒菜的滋啦声——所有这些都进不来这个自我封闭的艺术空间。

      “所以,”老陈终于说,“你要放弃?”

      “不。”李研熙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贴着孩子画的彩虹,“我要偷。”

      “偷?”

      “偷时间,偷空间,偷——”他指向天花板的水渍,“偷那些不被认为是艺术的东西,把它们变成别的东西。”

      第二周,李研熙开始了秘密项目。利用午休的二十分钟,他用手机拍摄美术馆的“非展览空间”:消防栓的红色在灰色墙上的投影、清洁工水桶中晃荡的水纹、应急出口标志的绿色反光在地板上的形状。

      回到筒子楼,他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组成新的阵列。

      “第157号,《体制的缝隙:美术馆不可见的视觉档案》。”他向老陈解释,“这些才是真正呼吸的空间。”

      老陈仔细观看照片:“这张不错。”他指着一张清洁工推着拖把走过大理石地面的照片,水痕在身后形成短暂的反光路径。

      “你也看出来了?”李研熙眼睛发亮,“那是《临时的痕迹:劳动的美学》!”

      渐渐地,他开始在保安岗上进行微小的“介入”。不是触碰展品——他谨记规则——而是调整自己的存在方式。当观众在作品前驻足时,他会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改变站姿,使自己成为构图的一部分。当阳光透过高窗移动,在某件雕塑上投下影子时,他恰好站在影子延伸的末端。

      一周后,张队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有观众投诉。”队长说,没有看他,“说你在‘表演’。”

      李研熙心跳加速:“我没有触碰任何——”

      “我知道。”队长终于抬头,眼神难以解读,“投诉者说,你让他的观看经验‘变得复杂’。他本来是来看艺术的,结果也在看你。”他停顿,“这是你要的效果吗?”

      李研熙沉默良久:“我不知道。”

      “我当兵时,在边境站岗。”队长突然说,声音低沉,“每天看着同样的山,同样的云。三年。有一天,我发现山在变化——不是真的变化,是我的看的方式变了。云朵的形状开始像记忆中的面孔,岩石的纹理开始讲故事。”他看向李研熙,“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

      “美术馆付钱让你看守物品,不是让你重新定义观看。”队长站起来,“但私下说——如果我能回到那座山前,我会看更仔细。”

      那天之后,李研熙的排班被调整到夜班。夜晚的美术馆是另一个世界:空荡、寂静、只有安全灯的微弱绿光。他的巡逻路线固定,每晚重复,像钟摆。

      第三夜,他发现了《未编号作品》。

      在仓库区与办公区的交接处,有一扇通常锁着的门意外半开。里面是一个杂物间,堆放着损坏的展品支架、废弃的标签、过期的宣传册。墙角,一件用白布覆盖的物品引起他的注意。

      他掀开白布。

      是一件雕塑,或者曾经是。看起来像抽象的人体,但铸造粗糙,表面有气泡和裂痕。底座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2004年青年艺术家大赛落选作品,作者未知。”

      落选作品。未被认可的艺术。被遗忘在这里,与拖把和废纸箱为伍。

      李研熙站在雕塑前,手电筒的光束在粗糙表面移动。在某个角度,那些缺陷看起来像是故意的——气泡成为皮肤,裂痕成为血管。这件作品因为不完美而被拒绝,但也许,不完美正是它的语言。

      他做了件可能被立即解雇的事:用手机拍下雕塑,然后用白布重新覆盖,但调整了角度,使一缕布料垂落,刚好触碰到雕塑的“手”。

      第二天,他把照片带回筒子楼。

      “第158号,《遗忘的对话者:仓库中的落选者》。”他对老陈说,“它在那里等了十七年,等待被看见。”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李研熙凝视照片,“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知道它存在,这就够了。”

      但事情并未结束。周末,筒子楼迎来一群意外访客——美术馆的几名年轻策展助理,通过社交媒体知道了这个“隐藏的艺术空间”。他们由那位曾在《黑色方块》前晕倒的女性带领,她叫林薇,是美术馆的教育项目负责人。

      “我在员工信息表上看到你的地址,”她解释,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一寸,“我想看看保安李研熙下班后是谁。”

      李研熙紧张地站着,突然意识到这个空间的荒诞性:潮湿的墙壁、孩子的涂鸦、红线阵列、水渍作品——所有这些在日光下显得如此...业余。

      但林薇在《未编号作品》照片前停留了很久。

      “这是我们的仓库,”她最终说,声音平静,“2004年,我刚入职时见过它。评审委员会认为它‘技术缺陷明显’,但一直没人忍心丢弃。”

      她转身面对李研熙:“你发现了它。”

      “偶然。”

      “艺术中没有偶然。”林薇微笑,“只有准备好的眼睛。”

      那天下午,筒子楼变成了临时沙龙。策展助理们坐在地板上,老陈泡了所有茶叶库存,孩子们从门缝偷看。他们谈论艺术,也谈论生活:租金上涨、创作瓶颈、父母的期望、城市的变化。

      一个助理指着墙上的红线:“这让我想起关系地图。每个人都是节点,每段关系都是线。”

      另一个对水渍作品感兴趣:“自然的创作比人类的更耐心。”

      林薇最后发言,她已恢复美术馆专业人士的冷静:“李研熙,你在这里做的事情——模糊艺术与生活的边界——在六十年前是前卫,在今天可能被视为怀旧。但也许,在这个一切都高度专业化的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学习这种模糊。”

      她离开前留下一张名片:“下个月,美术馆有个社区项目,寻找‘非传统艺术空间’。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

      门关上后,房间再次安静。老陈开始收拾茶杯。

      “她说得对,”李研熙突然说,“我可能确实在怀旧。怀旧一个艺术还能与生活直接对话的时代。”

      “有什么区别吗?”老陈重复了之前的问题,“艺术、生活、怀旧——不都是人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吗?”

      李研熙笑了:“老陈,你才是真正的哲学家。”

      “不,”老陈认真地说,“我只是活得比你长。”

      那天深夜,李研熙在美术馆夜巡时再次来到杂物间。雕塑还在那里,白布依旧垂落一角。他站着,与它沉默相对。

      然后他做了件小事:从口袋里掏出老陈饭盒里的一粒米饭——他特意留下的——放在雕塑的“手”的位置。

      微不足道的祭品。给被遗忘之神的微小供奉。

      走出杂物间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不是突然的启示,而是缓慢的沉淀,像水中的泥沙渐渐落定,使水变得清澈。

      回到岗哨,他看向展厅中的《黑色方块No.7》。在夜间的安全灯光下,黑色中确实有紫色光泽在流动,仿佛画布在呼吸。

      他突然明白:艺术不需要被认可才能存在。它只需要被创造,被放置在某处,等待与另一双眼睛相遇。无论是在美术馆的聚光灯下,还是在仓库的灰尘中,或是在筒子楼的潮湿墙壁上——存在,即是抵抗。

      凌晨四点,他在值班日志上写下标准记录:“一切正常,无异常情况。”

      但在“备注”栏,他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第159号作品,《夜间的凝视:保安与艺术的沉默对话》。”

      他知道明天交班时,张队长会看到这句话。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因此被解雇。

      但此刻,在这个空旷的美术馆里,在夜色与寂静中,李研熙第一次感到完整。艺术家、保安、儿子、失败者、梦想家——所有这些标签同时成立,同时瓦解。他只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学习如何观看。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第一缕晨光穿过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光带。

      光带恰好停在《黑色方块No.7》前,仿佛在向它致意。

      李研熙调整站姿,使自己融入这个构图。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他的眼睛,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筒子楼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拆除。美术馆的工作可能明天就会失去。

      但此刻,在晨光与夜色的交界处,在艺术与生活的模糊地带,李研熙——这个自称艺术家的人物——终于停止解释自己是谁。

      他只是存在着,在这个荒诞而美丽的世界里,继续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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