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研熙创作中心(二) ...
-
新“作品中心”位于一座即将拆除的老式筒子楼三层,面积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李研熙称之为“压缩时期的艺术密度实验”。
“你看,”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张开手臂,“没有窗户,这意味着——”他停顿,等待老陈接话。
“意味着省了窗帘钱。”老陈放下从旧仓库抢救出来的纸箱,里面装着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几卷红毛线和三十四个相对完整的酸奶罐。
“意味着外部世界的排除!纯粹的內视空间!”李研熙纠正道,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蹲下来,开始用红毛线在水泥地上缠绕。“新系列,《地产泡沫后的神经脉络》。”他专注地工作着,线团滚动,缠绕出水电图般复杂的图案。
老陈默默观察,突然开口:“你妈昨天又打电话了。说给你找了个美术馆保安的工作,月薪三千五,交社保。”
李研熙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缠绕:“保安?我?那将是行为艺术史上最大的悲剧——一个艺术家被迫看守其他艺术家的作品,如同园丁照料别人的花园。”
“有社保。”老陈提醒。
“社保是创造力的防腐剂!”李研熙激动起来,毛线缠住了自己的脚踝,“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在悬崖边缘跳舞,而不是在社会保障的软垫上打盹!”
他挣扎着,却越缠越紧,最后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倒在地板上。老陈没有立即帮忙,而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你干什么?”
“第149号作品,”老陈平静地说,“《被自身理论束缚的创作者:红线的反噬》。”
李研熙愣住了,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嘶哑。“老陈!你终于理解了!”
“不,”老陈一边解开他脚上的毛线一边说,“我只是学会了你的语言。”
第一件新作品来自意外——筒子楼的漏水问题。天花板角落的渗水形成了不断扩大的水渍,形状隐约像一只飞鸟。
李研熙凝视着它三天,期间只吃了七包泡面和两个苹果。第四天清晨,他宣布:“《受困的水之灵:建筑□□的诗意泄露》。”
他在水渍下方放置了一个红色塑料盆,水滴落下时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又在旁边放了一本翻开的旧词典,页面因潮湿而卷曲。
“这是整个空间的节奏器,”他向老陈解释,“水滴声是时间,词典是语言,水渍是自然形态。三者对话,形成——”
“形成霉斑。”老陈指着墙角开始生长的黑色斑点。
“完美!”李研熙眼睛发亮,“有机生命的侵入!《腐败作为生长隐喻》!”
正式“开幕”那天,唯一的访客是楼下住户,一位退休的历史老师,上来抱怨漏水问题。
“王老师!欢迎来到观念的殿堂!”李研熙堵在门口,“请先观赏我们的首展《潮湿的哲学》。”
老人困惑地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地上的红线、墙上的水渍、盆里的水滴,最后落在那排酸奶罐上。“这些是...?”
“《消费记忆的考古层级》!”李研熙热情洋溢,“每个罐子代表一次选择、一次消化、一次丢弃。看这个——”他拿起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罐子,“看这破损!多么像我们残缺不全的自我认知!”
王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沉默许久。老陈已经泡好了茶,准备应对又一场尴尬。
“有意思。”老人终于开口,指向地上的红线,“这让我想起古代的结绳记事。没有文字前,人们就是这样记录事件的。”他又走向水渍,“而这个,很像宋代山水画中的渲染技法,意外中见自然。”
李研熙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不过,”王老师转身,目光锐利,“真正的记录需要被阅读,真正的山水需要意境。你的绳子没有结,你的水渍没有山。”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努力,年轻人。”
老人离开后,房间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批评了我的作品。”李研熙喃喃道。
“他说得挺有道理。”老陈递来茶杯。
“不,你不明白,”李研熙的声音颤抖着,“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对待它们。真正的批评,建立在真正的观看之上。”
那一整夜,李研熙坐在地板上,面对他的作品,一动不动。老陈半夜醒来,看见他仍在那里,月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第二天,李研熙做出了改变。他开始在红线上打结,每个结旁贴着小标签,写着简短词语:“等待”“怀疑”“笑”“沉默”“饿”。水渍旁,他贴了一幅小小的山水画复印件,对比之下,水渍确实像远山的轮廓。
“第150号作品,”他向老陈展示,“《接受干预:他者之眼的嫁接》。”
一周后,筒子楼里传开了一个消息:三楼有个“疯子艺术家”。孩子们最先好奇,偷偷溜上来看。
李研熙没有赶他们走,而是给了他们粉笔:“墙的下半部分是你们的创作区。”
孩子们起初胆怯,后来大胆,画上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阳、小人。一个女孩问:“我的画也是艺术品吗?”
李研熙严肃地点头:“第151号,《未经训练的视觉真实》。”
一位中年妇女来寻孩子,却被红线装置吸引:“这让我想起我妈妈织的毛衣。”她自发地坐下,开始用李研熙提供的毛线编织一小块布料。
“您在做什么?”李研熙问。
“不知道,手想动动。”她头也不抬。
那块不成形的编织物后来被固定在墙上,标签写着:“第152号,《肌肉记忆:手的自主性创作》。”
渐渐地,这个狭小空间开始有了某种生活气息。老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旧电炉,时常煮茶。茶水蒸汽与潮湿空气混合,在天花板上形成新的水渍形态。
“我们应该收门票了,”李研熙某天说,“维持基本运营。”
老陈摇头:“他们会来看吗?”
“不知道。”李研熙看着墙上不断增加的作品编号,“但也许,艺术不需要观众,只需要...发生。”
转折点在一个雨夜到来。暴雨如注,筒子楼漏水加剧,房间变成了水帘洞。李研熙和老陈用所有容器接水——盆、罐、碗、甚至鞋子。水声交响,杂乱而富有节奏。
李研熙站在房间中央,浑身湿透,却大笑起来:“听啊!自然的即兴音乐会!《天水的降临》!”
他拿起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戴上,水滴从空镜框滑落,像眼泪。
“老陈,”他突然说,声音异常平静,“如果这一切还是自欺欺人怎么办?如果我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家,只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孩子?”
老陈正在用抹布堵漏,头也不回:“有什么区别吗?”
李研熙愣住了。
“艺术、游戏、生活,”老陈继续说,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不都是人自己编出来的东西吗?孩子用沙子堆城堡,你用酸奶罐堆道理。沙堡会被潮水冲走,你的作品会被拆除。但堆的时候,是真的。”
雨声渐歇,房间里只剩下水滴落入容器的叮咚声。
“你知道吗,”李研熙轻声说,“我大学学的是会计。”
老陈终于转过身:“哦?”
“第三年退学了。我父亲说,如果我坚持要搞艺术,就当我这个儿子死了。”李研熙摘下眼镜,用湿透的袖子擦拭,“他去年真的去世了。癌症。最后一个月,我去医院看他,他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沉默笼罩了房间,比任何艺术理论都沉重。
“第153号作品,”李研熙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未完成的对话:父亲与儿子的负空间》。”他在墙上贴了一张空白标签。
第二天,李研熙消失了。老陈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新装置:所有红线被解开,整齐地卷成团,排列成方阵。中央是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镜框里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年轻男人与少年在公园的合影,另一张是医院的白墙。
旁边的手写说明:“第154号,《可见与不可见:镜框作为记忆的窗口》。”
老陈坐在房间里,等待。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第三天傍晚,李研熙回来了,背着一个破旧背包。
“我去申请了那个保安工作,”他说,“没成功。他们说我对艺术‘过于热情’,可能不适合看守贵重展品。”
老陈点点头:“意料之中。”
“但我和馆长聊了聊,他同意让我在员工休息室做一个小型展览。”李研熙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只展示一件作品。我选择了第38号,《残缺的权力象征》——那把旧椅子。”
“他们要你的椅子?”
“不完全是,”李研熙微笑,“我解释了我的创作理念,馆长说,‘有趣,但我们不能把破烂放在美术馆。’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不过,你可以写一篇关于这把椅子的文章,我们贴在休息室。’”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所以我写了。馆长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员工休息室贴‘艺术声明’。”
老陈接过来读。文章简短,讲述了一把椅子的历史,从工厂到家庭到垃圾堆到艺术中心,最后以一个问题结束:“当一把椅子失去了坐的功能,它是什么?当一个人失去了被认可的功能,他是什么?”
“保安工作呢?”老陈问。
“下周一上班,”李研熙说,“另一个美术馆,月薪三千,没有社保。但馆长说,我可以‘观察并记录安保系统的美学’。”
他重新戴上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所以,我们的新作品中心需要调整开放时间。周末开放,平日我上班。”
老陈泡了壶新茶:“那么,给这个阶段起个名字?”
李研熙环顾这个潮湿、拥挤、充满生活痕迹的小房间,墙上孩子的涂鸦与抽象标签并列,红线团与编织物共享空间,水渍与山水画相互映照。
“《妥协的张力:艺术与生活的谈判现场》。”
他走到墙边,准备写下第155号作品的标签,却停顿了。然后,他把标签和笔递给老陈。
“你来。”
老陈接过,思考片刻,写下:“第155号作品,《日常的坚持:茶、对话与继续》。”
李研熙看着那行字,笑了,这次没有夸张的手势,没有戏剧性的宣言,只是一个简单的、疲惫的、真实的微笑。
筒子楼外,拆迁通知已经贴出。这个空间还有一个月的寿命。
但在这个雨后的黄昏,房间里茶香弥漫,红线团静静排列,水滴落入盆中,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像秒针,像某种微小而持久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