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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研熙创作中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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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李研熙站在他那由废弃仓库改造的“作品中心”中央,对着空气宣布:“今天是创作日!所有作品,请就位!”
角落里,一台被涂成荧光粉的旧打字机发出“咔嗒”一声,权当回应。墙边,一百三十七个空酸奶罐以“极具象征意义的不规则”排列着,这是李研熙上周的杰作——《消费社会后的肠道沉思》。
“小李,你的‘作品们’今天似乎不太热情。”说话的是门口保安老陈,他同时兼任“作品中心”的首席观察员、茶艺师和唯一的付费观众——如果每个月李研熙塞给他的五十块“观赏津贴”算数的话。
“陈老,您不懂。”李研熙推了推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框,“真正的艺术不需要热情,需要的是——张力!”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放着一把缺了腿的椅子,椅背上用红漆写着“第38号作品:残缺的权力象征”。
“今天,我要创作一个互动装置。”李研熙庄严宣布,尽管听众只有老陈和那只偶尔溜进来觅食的野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色毛线,开始在椅子、酸奶罐阵列和那台荧光打字机之间缠绕。老陈啜了一口茶:“这看起来像是你奶奶织毛衣的初级阶段。”
“错!”李研熙眼睛发亮,“这是《社会关系的可见性结构:基于红线的批判性重构》!”
野猫走到红线边,好奇地用爪子拨弄。毛线缠住了它的腿,它挣扎着,带倒了一排酸奶罐,最后撞在打字机上,打字机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完美!”李研熙拍手大叫,“看啊!非人类介入下的后现代解构表演!我将其命名为《偶然性的必然:艺术场域中的他者侵入》!”
老陈叹了口气:“你把我的茶杯碰倒了。”
下午,“作品中心”迎来了本月第一位访客——一位迷路的快递员,原本要找隔壁的汽修厂。
“欢迎来到当代艺术的圣地!”李研熙张开双臂,“请随意观赏,门票五十,学生半价。”
快递员困惑地环顾四周:“这些...都是艺术品?”
“当然!”李研熙热情地指着一台被涂成金色的旧风扇,“这是《资本的循环:金色之风》。”又指向墙上的一滩水渍,“《时间侵蚀的隐喻:墙的哭泣》。”
快递员眨了眨眼:“那这个呢?”他指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泡着发霉的苹果。
“啊!”李研熙的声音充满戏剧性,“《腐烂的诱惑:知识树下的当代伊甸园》!多么尖锐的社会批判!”
快递员后退一步:“我只是来找王师傅修车的...”
“等等!”李研熙拦住他,“作为本日首位观众,您有权参与我们正在进行的创作项目。”他递来一支马克笔,“请在这面墙上留下任何您想写的话。”
快递员犹豫片刻,写下:“王师傅的汽修厂在隔壁,电话138xxxxxxx。”
李研熙凝视着这行字,久久不语。老陈凑过来:“这算啥艺术?”
“你不懂。”李研熙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是...《实用主义对艺术圣殿的侵入:一个电话号码的异化力量》。多么深刻!多么...意外!”
他郑重其事地在墙边贴上一张标签:“第147号作品:《迷途者的求救信号》——匿名快递员与李研熙合作完成。”
傍晚,李研熙坐在他的“办公室”——实际上只是用粉笔在地上画出的一个正方形区域里,撰写“作品中心”的月度报告。
“本月创作成果:新增作品12件,举办展览1次(观众人数:2人,含保安老陈),艺术批评文章3篇(均发表于我的个人博客),获得艺术基金申请拒绝信5封...”
老陈端着晚饭进来:“吃饭了。今天你妈又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找个正经工作。”
“艺术就是最正经的工作!”李研熙抗议道,但眼睛已经瞟向老陈手里的红烧肉。
“对了,”老陈漫不经心地说,“街道办通知,这片仓库下个月要拆了,建停车场。”
李研熙的筷子停在空中。整个“作品中心”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那只野猫在角落舔毛的声音。
深夜,李研熙独自站在仓库中央。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在那些“作品”上。他走到打字机前,轻轻按下一个键。
“咔嗒。”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环顾四周,第一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他拿出一卷胶带,开始将所有的酸奶罐粘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结构。
第二天清晨,当老陈到来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仓库中央,所有的“作品”被连接在一起——酸奶罐塔、红线网络、金色风扇、水渍墙、甚至那把缺腿的椅子——形成了一个庞大而脆弱的结构。在最顶端,用红色毛线系着的,是李研熙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
“这是什么?”老陈问。
李研熙从阴影中走出,眼睛下有黑眼圈,但目光明亮:“《临时性的一切:艺术中心的反向纪念碑》。”
“它会倒的。”
“所有事物都会倒。”李研熙平静地说,“但倒下的方式,可以是艺术。”
他走到结构前,轻轻吹了一口气。整个装置微微颤抖,但没有倒塌。
“你知道吗,老陈,”李研熙背对着他说,“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一切消失了,我还算不算艺术家。”
老陈沉默片刻,走到墙边,拿起那支马克笔,在墙上写下:“李研熙,艺术家,曾在此创作。”
李研熙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陈啊老陈,”他擦着眼角,“你刚刚创造了本中心第148号作品:《定义的权利:他者凝视下的身份确认》。”
仓库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李研熙深吸一口气,转向他最后的观众:“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我最后的表演。”
他轻轻推倒了那个庞大的结构。一切轰然倒塌,扬起一片灰尘。在倒塌的中心,只有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李研熙捡起眼镜,重新戴上。
“走吧,老陈。”他说,“下一个作品中心,需要一个新的保安。”
他们走出仓库,阳光刺眼。李研熙没有回头,但举起手,向身后挥了挥。
“哦对了,”他对老陈说,“新中心的第一件作品,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曾经存在的空间:记忆的负片》。”
老陈摇摇头,却微笑着说:“需要我写电话号码吗?”
“不,”李研熙推了推他那副没有镜片的眼镜,“这次,我们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