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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彩虹的期限 ...

  •   老陈决定去见外孙女的那天早晨,窗玻璃上已经贴了四片彩色玻璃纸:红、黄、蓝、绿。四月清晨的光穿过它们,在地板上投下四块重叠的光斑,像某种抽象的地图。

      “我买了下午的火车票。”老陈把车票放在窗台上,压在□□的素描本上,“去三天,周日回。”

      李研熙正在画那四块光斑的素描,铅笔停在空中:“朵朵家?”

      “嗯。林静说朵朵每天问‘外公什么时候来’。”老陈整理茶叶罐的手有些犹豫,“我带了上次的饼干,还有……这个。”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是一套微型的茶具——茶杯只有拇指盖大,茶壶像一颗核桃,精致得不像是日常用品。

      “这是……”

      “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在工艺品厂。”老陈轻轻抚摸最小的那只杯子,“朵朵喜欢过家家,我想这个尺寸刚好。”

      李研熙看着那些微型茶具,在四色光斑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会喜欢的。”

      “也许。”老陈合上盖子,“也许她会说‘我要真的’。”

      火车是下午两点十分。上午,他们像往常一样喝茶,但沉默比平时长。老陈检查了三次背包:饼干盒、茶具盒、给朵朵画的简单图画(一只猫,一朵花,一个茶杯)、换洗衣物、药。

      “我画了服药时间表,”李研熙递过一张纸,“贴在手机背面。”

      老陈接过,看了很久:“字写得好看了。”

      “练的。”

      中午,小雨和母亲突然来访。女孩手里拿着橙色玻璃纸:“今天应该贴橙色了!”

      看到收拾好的背包,她愣住了:“陈爷爷要出门?”

      “去看外孙女。”老陈蹲下,与她平视,“三天。回来时,你的彩虹应该贴完了。”

      小雨想了想,撕下橙色玻璃纸的一角,折成一颗小星星,塞进老陈手心:“给朵朵。告诉她,这是彩虹的一部分。”

      母亲带来了一盒草莓,鲜红饱满。“路上吃。”她说,然后看向李研熙,“这三天你一个人?”

      “嗯。”

      “来我们家吃饭吧。”邀请很自然,“反正多一双筷子。”

      李研熙想拒绝,但看到小雨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谢谢。”

      送老陈去车站的路上,四月的风带着隐约的花香。老陈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病后虚弱,而是像在记住每一步。地铁里,他望着窗外飞驰的黑暗,突然说:“我上次出远门是五年前。去参加老同事的葬礼。”

      “这次不一样。”李研熙说。

      “嗯。这次是去见证生命,不是告别生命。”

      但语气里有一种相似的重量。

      火车站的人流中,老陈瘦小的身影几乎要被淹没。检票前,他转身:“冰箱里有做好的菜,热一热就能吃。茶在左边柜子。晚上记得关窗,预报说会下雨。”

      “知道了。”

      “还有,”老陈顿了顿,“沈先生如果来电话,不用急着回。想清楚再说。”

      火车开动时,李研熙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个靠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他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空旷——不是车库那种物理的空旷,而是某种支撑暂时抽离后的失衡。

      回到宿舍时,下午的阳光已经偏移,四色光斑移动到了墙上,形状拉长变形。房间异常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李研熙坐下,在缺腿椅子上,看着那些光斑缓慢移动,像有生命的实体。

      他拿出素描本,画下这一刻:空椅子,墙上的光斑,窗台上老陈没带走的茶杯,地板上一根白发。在角落写上日期和时间,然后停笔。

      没有老陈泡茶的声音,没有他整理物品的窸窣声,没有他偶尔的咳嗽或叹息。寂静有了质地,像一层薄冰覆盖一切。

      傍晚,他去了小雨家。公寓楼的三层,门打开时闻到饭菜的香气。小雨的父亲也在——一个沉默的工程师,点头示意后继续看报纸。饭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摆盘仔细,每个碗碟都在恰当的位置。

      “听小雨说你是艺术家。”母亲递过饭碗。

      “我是保安。”

      “保安艺术家。”小雨纠正,嘴里塞着土豆丝。

      父亲从报纸上抬眼:“艺术能当饭吃吗?”

      短暂的沉默。母亲瞪了丈夫一眼,但李研熙回答:“不能。但茶也不能当饭吃,我们还是每天喝。”

      父亲愣了愣,然后难得地笑了:“有道理。”

      饭后,小雨展示她的“彩虹计划”——一张手绘日历,标记着每天要贴的颜色。“今天是橙色,明天青色,后天紫色。等陈爷爷回来,就有完整的彩虹了。”

      “他会高兴的。”李研熙说。

      “李叔叔,”小雨突然问,“你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问题来得突然。李研熙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无法说谎:“有时候。”

      “他们去哪里了?”

      “妈妈在老家。爸爸……不在了。”

      小雨点点头,像理解了什么重大真理。“那陈爷爷就像你的爸爸?”

      “更像……合作的伙伴。”李研熙寻找恰当的词语,“一起做一个很长的项目。”

      “什么项目?”

      “如何生活的项目。”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是老陈发来的照片:朵朵睡着的侧脸,小手握着他的一根手指。文字:“到了。她等我等得睡着了。”

      李研熙保存了照片。回到宿舍,他打印出来,贴在墙上,在四色光斑旁边。然后他给老陈回信:“彩虹贴到绿色了。小雨给了星星。好好当外公。”

      那一夜,他值夜班时格外专注。或许因为寂静需要被填满,或许因为思念需要被转移。他巡逻每个展厅,在每件作品前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凌晨三点,他在库房整理沈世钧项目的资料时,发现了一箱旧档案——美术馆早期的地方艺术家扶持计划申请材料。

      随手翻开,1989年的申请表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申请项目:“锅炉与雕塑:工业材料艺术化探索”。申请理由栏里,□□用工整但笨拙的字迹写道:

      “我在锅炉房工作十五年,每天接触钢铁、蒸汽、压力。这些元素有自己的美,但被功能掩盖。我想用废弃的锅炉零件创作雕塑,让它们的美被看见。不需要资助很多,只要够买焊接工具和材料。”

      评审意见:“理念有趣,但执行方案不成熟。建议先接受基础艺术训练。未通过。”

      申请材料里附了几张模糊的照片:用锅炉零件拼成的抽象形体,粗糙但有力。其中一件,隐约就是现在陈小娟接走的那件雕塑的雏形。

      李研熙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看着这些被遗忘的纸张。□□申请过,被拒绝过,继续在图纸空白处画画,继续在夜班时做雕塑,直到去世,直到被遗忘,直到被他偶然发现。

      他想起沈世钧的话:“记录本身就是抵抗——抵抗遗忘。”

      凌晨四点,他给沈世钧发了邮件,附上这些档案的扫描件。主题是:“□□曾试图被看见。”

      回信在十分钟后就来了,尽管是凌晨:“明天来工作室。这些很重要。”

      第二天早晨,李研熙醒来时意识到两件事:一是老陈不在,二是窗外下着小雨。四月的雨细密温柔,窗玻璃上的彩色玻璃纸被雨水浸润,颜色更加饱和。透过它们看出去,世界被分割成红、黄、蓝、绿的碎片。

      他热了老陈留下的粥,坐在窗边慢慢吃。手机响起,是林薇。

      “李研熙,沈先生给我看了那些档案。”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想调整展览方案。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所有曾申请过、被拒绝过、但继续创作的‘边缘艺术家’。”

      “就像现在的我。”李研熙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一样。你正在被看见。”

      “□□当时也以为自己在被看见。”他喝了一口粥,“区别只是,我遇到了沈先生,遇到了你。他遇到了……评审委员会。”

      “所以展览更有必要了。”林薇坚定地说,“让这些被遗忘的申请被看见,让那些‘未通过’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他们约定下午在工作室见面。挂电话前,林薇说:“老陈不在,你一个人还好吗?”

      “还好。在练习寂静。”

      工作室里,沈世钧已经把□□的申请材料放大打印,贴在墙上。“看这里,”他指着评审意见,“‘建议先接受基础艺术训练’。但什么是基础训练?素描?色彩?构图?□□在锅炉图纸上画的那些,不是素描吗?他用的钢铁材料,没有色彩吗?他拼装的雕塑,没有构图吗?”

      李研熙看着那些放大后显得更加无情的文字:“标准问题。谁的标准?”

      “正是。”沈世钧递给他一叠新的档案,“我又找到了十七份类似的。油漆工想用油漆创作壁画,被拒;纺织女工想用线头做装置,被拒;退休教师想记录消失的方言,被拒。理由都一样:‘缺乏专业训练’‘方案不成熟’‘建议先学习基础’。”

      “但他们都继续了。”李研熙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在拒绝之后。”

      “所以展览的主题可以更明确:《拒绝之后的创作》。”林薇说,“不是关于成功,而是关于继续。不是关于认可,而是关于坚持。”

      他们讨论了整个下午。展览将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那些被拒绝的申请,放大展示,让参观者看到那些冷静的否定;第二部分是申请人后来私下创作的作品(如果还能找到);第三部分是当代的类似案例——沈世钧最近拜访的那些人,包括李研熙。

      “你会参加吗?”沈世钧问,“作为当代案例?”

      李研熙走到窗边。工作室的窗户对着老纺织厂的旧烟囱,在细雨中沉默矗立。“我需要问老陈。”

      “当然。”

      傍晚,小雨一家邀请他再次共进晚餐。这次父亲主动开口:“我听说了你们的展览。需要帮忙吗?我认识打印店的人。”

      “可能真的需要。”李研熙说,“有很多资料要放大。”

      父亲点点头,继续吃饭,但表情松动了一些。饭后,小雨拉他到窗边:“今天应该贴青色,但下雨了,贴上去会湿。”

      “那就等雨停。”

      “彩虹有时间限制吗?”女孩担忧地问,“我是说,如果陈爷爷回来时还没贴完,还算数吗?”

      李研熙看着窗外细雨中的城市:“彩虹不在玻璃纸上,在这里。”他指了指她的心口,“只要记得,就一直存在。”

      晚上回到宿舍,老陈发来视频请求。接通后,屏幕上是朵朵圆嘟嘟的脸,眼睛很大,好奇地盯着镜头。

      “朵朵,这是李叔叔。”老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小女孩眨了眨眼:“叔叔有彩虹吗?”

      李研熙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窗玻璃:“有,但还没贴完。”

      “爷爷说,贴完了带我去看。”

      “好,等你来。”

      老陈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看起来疲惫但满足。“她精力旺盛。我有点跟不上。”

      “外公需要锻炼。”李研熙微笑。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老陈说朵朵要睡觉了,挂了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寂静,雨声敲打窗户,彩色玻璃纸在室内灯光下像 stained glass(彩色玻璃)的简陋版本。

      李研熙翻开素描本,画下这一刻:手机屏幕上挂断后的黑屏倒影,窗上的四色方块,雨痕的纹路。在角落写上:“缺席的在场,通过电波连接。”

      第三天,雨停了。早晨,李研熙去小雨家贴青色玻璃纸。女孩小心翼翼地裁剪,比对,贴上。阳光刚好穿透云层,青色光斑落在地板上,与其他四色重叠。

      “像池塘。”小雨说。

      的确,重叠的光斑在木地板上形成水波般的效果。

      下午,沈世钧开车带他去拜访一位新的案例:退休的邮递员,用废旧邮票创作拼贴画。

      “我送信送了四十年,”老人说,手指因关节炎变形,但拼贴时异常灵巧,“每张邮票都去过某个地方,见过某个人,承载过某个消息。扔掉太可惜。”

      他的拼贴画不是精致的艺术品,而是信件片段的随机组合:一张花鸟邮票旁边贴着“亲爱的妈妈”,旁边是外国邮票和“已收到,勿念”。偶然的并置产生奇异的情感张力。

      “有人买吗?”沈世钧问。

      老人笑了:“谁买这个?我就是做着玩。但每次拼贴,就像重新送一次那些信,给那些话找到新的家。”

      离开时,老人送给李研熙一小幅拼贴:一张普通的中国邮票,旁边贴着从信封上剪下的“谢谢您”。

      回程车上,沈世钧说:“下个月展览就要确定了。你真的不参展?”

      “我的东西……太临时了。”李研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酸奶罐,红线,缺腿椅子,手的素描——这些都只是过程的痕迹,不是完成的作品。”

      “但过程就是你的作品。”沈世钧说,“你、老陈、小雨、□□、邮递员、陶艺师傅……你们都在记录一种特定的时间:不被承认但持续存在的时间。”

      “那展览之后呢?”李研熙问,“被承认了,然后呢?”

      “然后继续。”沈世钧平静地说,“承认不改变本质,只改变环境。就像阳光承认了玻璃纸,彩虹出现了,但光本身没有变。”

      周日中午,老陈回来了。他看起来更瘦了,眼袋明显,但眼睛里有种新的光亮。背包轻了许多——饼干吃了,茶具送了,图画贴在了朵朵的床头。

      “她叫我‘外公’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真的叫,不是学话。”

      李研熙泡了茶,老陈带来的新茶叶。他们坐在四色光斑中(现在多了青色,五色),安静喝茶。

      “沈先生的展览,”李研熙终于说,“他想让我参加。”

      “你想吗?”

      “我在想□□。如果他当年申请通过了,会怎么样?会去学‘基础训练’吗?会变成‘专业艺术家’吗?还会在锅炉图纸上画女儿的侧脸吗?”

      老陈慢慢转着茶杯:“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申请通过的人,我见过。”老陈看向窗外,“厂里有个年轻人,画画好,被推荐去美院进修。回来后人变了,画也变了。画的是‘正确’的东西,不是他想画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不快乐。十年后辞职了,开了小卖部。我去买东西时,看到他柜台下面有素描本,还在画,但不再给人看了。”

      五色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无声的舞蹈。

      “所以你的建议是?”李研熙问。

      “参加展览,但要按你的方式。”老陈说,“不展示‘作品’,展示‘过程’。那些素描,那些笔记,那些编号,那些问题。让参观者看到你是如何工作的,而不是你做出了什么。”

      那天傍晚,小雨来贴第六种颜色:紫色。完整的彩虹只差一种颜色了。紫色光斑加入后,地板变成了真正的光谱,七色中缺一色,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明天贴最后一色,”小雨宣布,“然后彩虹就完成了。”

      “完成了会怎样?”李研熙问。

      女孩想了想:“就可以开始新的了。”

      晚上,李研熙给沈世钧和林薇写了邮件:

      “我同意参展,但条件是:

      1. 我的部分不叫‘作品’,叫‘工作记录’。
      2. 包括失败的尝试,未完成的素描,日常的笔记。
      3. 展览结束后,所有材料归还,我不保留‘艺术家’身份。
      4. 老陈的部分需要他完全同意。
      5. 小雨的玻璃纸彩虹要作为‘进行中的社区项目’包括在内。

      如果同意,我就参加。”

      回信在一个小时内来了,来自两人:

      “同意。”
      “同意。”

      展览定在六月,主题正式定为《工作的另一面:拒绝与继续》。李研熙开始系统整理自己的所有材料:从最早的酸奶罐照片到最新的手部素描,从车库的潮湿记录到宿舍的光斑研究,从□□的档案到邮递员的拼贴。

      整理过程中,他发现了一种模式:自己总是在记录“边缘”——事物的边缘(缺腿椅子),时间的边缘(凌晨三点),空间的边缘(车库),身份的边缘(保安/艺术家),认可的边缘(被拒绝或待定)。

      也许这就是他的工作:在边缘处站立,记录那些中心遗漏的光。

      五月的第一个周日,小雨来贴最后一种颜色:靛蓝。七色玻璃纸终于齐全,完整的彩虹在午后的阳光中投射在地板上,随着时间缓慢移动,改变形状但保持完整。

      老陈把缺腿椅子移到彩虹中,泡了茶。小雨坐在地板上,让彩虹光斑落在她的手上。

      “完成了。”她说,语气里有完成重大使命的庄严。

      “然后呢?”李研熙问。

      “然后明天开始新的。”小雨从包里拿出透明玻璃纸,“这个可以改变光的形状,但不改变颜色。我想试试。”

      他们贴了一小片透明玻璃纸,有细微的纹理。光穿过时,在地板上投下波浪形的光纹,与彩虹光斑重叠,形成更复杂的图案。

      “第180号作品,”李研熙轻声说,《彩虹之后:光的继续变形》。”

      “不,”小雨纠正,“这是第1号,新系列。”

      老陈笑了,皱纹在彩虹光中显得柔和。

      那天晚上,李研熙在值班日志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彩虹,七色,但用虚线画出,表示它在变化中。在下面写:

      “所有完成都是暂时的。
      所有彩虹都有期限。
      但光会找到新的形状,
      只要还有玻璃纸,
      还有愿意贴的手,
      还有等待的眼睛。”

      凌晨巡逻时,他在□□的雕塑曾经放置的位置站了很久。现在那里空着,但地板上还有底座的压痕。他想,□□会怎么看待这个展览?这个在他被拒绝三十年后,终于到来的认可?

      也许他会说:太迟了。

      也许他会说:刚好。

      也许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在锅炉图纸的角落画一朵新的小花,标记这个日子。

      李研熙蹲下来,用手指触摸那些压痕。然后他拿出粉笔,不是描摹,而是在旁边写下□□申请材料里的那句话:

      “我想让它们的美被看见。”

      字迹在安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

      他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空间,突然明白了: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酸奶罐,红线,素描,记录,都是在回应这句话——让未被看见的美被看见。不只是艺术品的美,还有日常的美,边缘的美,失败的美,临时的美,即将消失的美。

      这也许不够宏大,不够深刻,不够“艺术”。

      但这足够了。

      足够支撑一个保安在凌晨三点走过空荡的展厅。
      足够支撑一个老人在病后继续泡茶。
      足够支撑一个孩子在玻璃上贴彩色纸。
      足够支撑一个锅炉工在图纸空白处画女儿的侧脸。
      足够支撑所有在边缘处,坚持发光的人。

      回到休息室,他给老陈发了条信息:“我决定怎么参展了。展示过程,不展示结果。展示问题,不展示答案。展示边缘,不展示中心。”

      回信在几分钟后来了:“好。这才是你。”

      早晨交班时,大刘说:“李哥,昨晚我又看那幅画了。发现黑线不是一条,是两条,极近,几乎重叠。但仔细看,有缝隙。”

      “像什么?”

      “像……几乎握住的手。”大刘比划,“还没碰到,但快了。”

      李研熙想起□□素描本里那些几乎完成、但永远空缺的线条。

      “也许艺术就在那缝隙里。”他说。

      “什么缝隙?”

      “看见与看不见的缝隙,理解与不理解的缝隙,完成与未完成的缝隙。”李研熙穿上外套,“我们都在那缝隙里工作。”

      回家的地铁上,晨光从隧道尽头涌来,明亮刺眼。他闭上眼睛,光在眼皮上投下红色的温暖。

      他想,彩虹完成了,但光继续。
      展览即将开始,但工作继续。
      老陈回来了,但生活继续。

      所有都是暂时的,所有都有期限。

      但此刻,光穿过眼皮,温暖真实。
      此刻,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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