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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图与茶杯 ...

  •   六月初,雨季提前抵达城市,窗玻璃上的七色玻璃纸在连绵细雨中开始卷边,颜色被水汽洇染成模糊的水彩。小雨每天来看她的彩虹,手指划过湿润的玻璃,在雾气上画出新的弧线。

      “它们要掉了,”她担忧地说,“雨太大了。”

      “掉了就贴新的。”老陈正在整理沈世钧项目需要的资料——□□的素描本、锅炉零件照片、被拒的申请表格复印件,还有李研熙这三年来所有的笔记和素描。“彩虹不会消失,它知道怎么回来。”

      展览定在六月十五日,还剩十天。美术馆的教育空间正在改建,工人敲打隔墙的声音从早到晚,像某种急躁的心跳。林薇把李研熙叫到办公室,递给他展览布局图。

      “你的部分在这里,”她指着角落的区域,“八平方米,三面墙。一面墙展示手部素描系列,一面墙展示‘作品编号档案’,第三面墙是视频投影——我们想播放你在车库、筒子楼、宿舍的记录片段。”

      李研熙看着那八平方米的方框,在布局图上小得像一个邮票。“□□呢?”

      “中心区域。”林薇指向图纸中央,“他的雕塑会从女儿那里借回来,周围展示所有档案,包括你发现的申请材料。另外,”她停顿了一下,“沈先生建议在雕塑对面放一面镜子,让观众在看作品时,也看见自己观看的脸。”

      镜子。李研熙想起筒子楼厕所那面裂缝的镜子,他每天早晨在那里调整保安帽檐。镜子里的脸总是模糊的,裂痕把表情分割成碎片。

      “还有,”林薇翻到下一页,“我们想做一个‘边缘创作者’的录音墙。沈先生采访了十七个人,每个人讲述三分钟。邮递员、陶艺师傅、清洁工、退休教师……还有老陈。”

      李研熙抬头:“老陈同意了?”

      “昨天同意的。他在厨房里边泡茶边讲,沈先生录音。讲质检员的工作,讲那0.1毫米的哲学,讲生病时数点滴发现的节奏。”林薇微笑,“很动人。尤其是他说:‘标准是人定的,但生命总在标准之外。’”

      回到宿舍,老陈正在给小雨演示如何泡出茶汤的金黄色泽。“水温要刚好,不能沸,要等水壶的响声从呼啸变成低语。”他提起水壶,水流划出细长的弧线,注入白瓷壶中。

      茶叶舒展的声音,像极轻的叹息。

      “沈先生录好了?”李研熙问。

      “嗯。我说了四十七分钟,他会剪成三分钟。”老陈倒出第一泡,茶汤在杯中荡漾,“奇怪,对着录音笔说话,反而比对人说话容易。”

      小雨小心地捧起小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苦。”

      “再等等,”老陈说,“苦后面有甜。”

      窗外雨声渐密,玻璃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在回应。李研熙走到窗边,看到红色那片已经开始剥离,一角卷起,在风中颤动。

      “明天换新的,”小雨跟着走过来,“我买了防水的。”

      “不用换。”李研熙说,“让它们自然脱落。脱落也是过程的一部分。”

      那晚值夜班,李研熙带着相机拍摄美术馆夜间的细节,为展览视频准备素材。凌晨两点,他站在空荡的一号展厅中央,四周是即将展出的当代艺术作品,覆盖着白布,像安静的幽灵。他打开相机,却不知道该拍什么。

      然后他关掉相机,坐在地板上。

      闭上眼睛,声音浮现:远处街道偶尔的车声,建筑本身的呼吸声,自己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微弱嗡鸣。这些声音平常被忽略,但在寂静中,它们组成了另一种音乐——边缘的声音,背景的声音,支撑一切存在却不被注意的声音。

      他想,展览应该包括这些声音。不是音乐,不是解说,就是这些真实的、琐碎的、边缘的声音。

      早晨交班时,大刘递给他一个U盘:“李哥,我录了点东西。”

      “什么?”

      “夜班的声音。”大刘不好意思地挠头,“听你说要记录过程,我就用手机录了几个晚上。有暖气管道的声音,有保安室时钟的滴答,有清洁车推过的声音,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李研熙接过U盘,感到手掌发烫。“谢谢。”

      “不用谢。就是觉得……”大刘寻找词语,“这些东西也应该被听见。”

      展览前第五天,沈世钧工作室的电话在深夜响起。是陈小娟。

      “雕塑……出了点问题。”她的声音在颤抖,“朵朵不小心碰倒了,摔裂了。”

      沉默在电话两端延伸。李研熙听到雨声,听到陈小娟压抑的呼吸,听到某种东西破碎后的寂静。

      “裂在哪里?”

      “右臂,从肩部到底座。裂缝很细,但……”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别道歉。”李研熙说,“雕塑本来就是裂的。”

      “什么?”

      “□□的铸造技术不成熟,雕塑内部一直有微小裂纹。这次只是让其中一道变得可见。”他停顿,“也许它一直想裂开,只是需要时间。”

      第二天,他们去了陈小娟家。雕塑立在客厅角落,右肩到腰际确实有一道细长裂纹,像一道闪电冻结在青铜表面。朵朵躲在妈妈身后,眼睛红肿。

      “我不是故意的……”

      李研熙蹲下,与她平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外公的雕塑。”

      “现在它也是你的雕塑了。”李研熙指着那道裂纹,“你给了它新的故事。以前它是锅炉工□□的作品,现在它是被外孙女朵朵碰裂的作品。两个故事,都在同一个形状里。”

      朵朵怯怯地伸手,触摸那道裂纹:“会疼吗?”

      “也许会。但疼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沈世钧仔细检查了损坏情况:“可以修复,但需要时间。展览赶不上了。”

      “不修复。”李研熙突然说,“就这样展出。展示裂缝,展示意外,展示所有计划之外的东西。”

      林薇有些犹豫:“但这是原作……”

      “原作是什么?”李研熙问,“是三十年前刚做出来的样子?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经历仓库遗忘、女儿接手、外孙女碰倒、裂缝显现的样子?”

      沈世钧眼睛亮了:“他说的对。我们应该展示时间在作品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铸造缺陷、仓库尘埃、现在的裂缝。这才是完整的生命史。”

      最终决定:雕塑将连同裂缝一起展出,旁边放置修复工具和材料,但保持未修复状态。标签上会写:“□□,《无题》(约1987年),青铜。2023年6月,外孙女朵朵在观看时不慎碰倒,形成新增裂缝。艺术家□□(已故)无法决定修复与否,故保持现状,作为作品生命延续的见证。”

      朵朵听了解释,小声问:“所以我不是弄坏了它?”

      “你让它继续活了。”老陈说,递给她一小块芝麻糖,“就像树被雷劈了,疤痕也是树的一部分。”

      展览前第三天,李研熙开始布置自己的八平方米。他没有按计划分类展示,而是把所有材料混合:手部素描贴在“作品编号档案”旁边,筒子楼的照片叠在车库的素描上,□□的锅炉图纸复印件和酸奶罐阵列照片并列。在角落,他设置了一个小工作台:放着一本空白素描本、一支铅笔、一盒彩色粉笔、几张彩色玻璃纸。

      标签写道:“此处物品可供使用。创作过程持续开放。”

      林薇看到时皱眉:“这不符合展览规范。”

      “那就让我的区域成为不规范的区域。”李研熙说,“如果展览是关于边缘创作,那么边缘本身应该有打破规范的权利。”

      沈世钧笑了:“同意。这就是展览精神。”

      展览前一天,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深夜,李研熙独自留在教育空间。灯光调暗,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和各展品的轮廓。他走在其中,像走在梦中。

      □□的雕塑立在中央,裂缝在微弱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镜子放在对面,他走过去,看到自己的脸被反射——疲惫,不确定,但眼睛很亮。在镜子角落,他还看到雕塑的背面,看到墙上的影子,看到整个空间的倒置。

      在录音墙前,他戴上耳机,随机选择一段。是老陈的声音:

      “……质检员做久了,会发展出一种触觉记忆。合格的零件摸起来有一种顺畅感,像水流过石头。不合格的零件,即使尺寸完全达标,也会有某种……阻涩感。那0.1毫米的差距,有时不在尺寸上,在能量上。手会知道。”

      另一段是邮递员的声音:

      “……每张邮票都去过远方。我把它们从旧信封上小心揭下时,会想象它们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有的邮票背面还粘着一点点胶水,那是它曾经粘在某个重要信件上的证据。也许是情书,也许是家书,也许是账单。现在它们在我这里团聚了,在拼贴画里成为邻居。这算不算另一种邮递?”

      李研熙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漂浮。他想,这就是边缘的光——不是视觉的光,是声音的光,是无数个微小故事发出的、几乎听不见但持续存在的频率。

      凌晨四点,他回到宿舍。老陈还没睡,在整理最后一件展品:一套七个微型茶杯,对应彩虹七色,每个杯子只有指甲盖大。

      “给小雨的,”老陈说,“感谢她的玻璃纸彩虹。”

      “她会喜欢。”

      “也许。”老陈小心地把杯子放进衬绒的盒子,“也许她会说太小了,不能真的喝茶。”

      “那就告诉她:有些茶是用眼睛喝的。”

      晨光初现时,雨停了。窗玻璃上的彩色纸大部分已经脱落,只剩红色和蓝色两片还在坚持。阳光穿过它们,在地板上投下红蓝交织的光斑,像某个国家的国旗,又像某种未完成的宣言。

      小雨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拿着新的整张玻璃纸。“今天贴新的!”

      “等等,”李研熙说,“先看脱落的。”

      他们收集了窗台上掉落的五片玻璃纸,边缘卷曲,颜色因雨水浸泡变得深浅不一。李研熙把它们平铺在桌上,在晨光中,它们像从彩虹上剥落的鳞片。

      “第181号作品,”他轻声说,《彩虹的蜕皮:颜色离开玻璃的时刻》。”

      小雨拿起一片黄色的,对着阳光看:“它还是黄的,只是不在窗上了。”

      “对。彩虹不会因为离开玻璃就停止是彩虹。”

      展览开幕在下午三点。小雨一家来了,穿着整齐的衣服。大刘和几个保安同事来了,还穿着制服,刚下夜班。王老师带着退休同事来了,编织妇女带着手工社团来了。沈世钧的十七位受访者几乎都来了,站在一起有些拘谨,但眼睛里有被邀请的惊喜。

      陈小娟带着朵朵来了,女孩看到雕塑上的裂缝时,抓紧了妈妈的手。但当她看到标签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时,眼睛瞪大了。

      “我……在展览上?”

      “你是作品历史的一部分。”李研熙蹲下说。

      开幕式简短。林薇发言,沈世钧发言,然后他们把话筒递给李研熙。他走到中央,看着周围的面孔——熟悉的,陌生的,都在等待。

      “谢谢大家来。”他说,“这个展览没有大师作品,没有昂贵材料,没有深刻理论。只有一些普通人在普通时间里做的普通东西。锅炉工的图纸,质检员的哲学,保安的夜班记录,孩子的玻璃纸,邮递员的邮票,清洁工的医疗废品建筑……”

      他停顿,寻找词语:

      “有人问,这算艺术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些东西存在过,有人花了时间在上面,有人从中得到了安静或快乐或意义。而我们看见了。也许艺术就是:有人做,有人看,在做的过程和看的过程中,世界变得厚一点,真实一点。”

      他看向老陈,老陈点头;看向小雨,女孩竖起大拇指;看向陈小娟,她眼睛湿润;看向大刘,他咧嘴笑;看向沈世钧,他微微鞠躬。

      “展览叫《工作的另一面》。我想另一面不只是‘艺术’,更是‘人’——人在工作中留下的自己,那些无法被效率衡量的部分,那些让机器成为人的部分。”

      掌声响起。人们开始走动,观看。

      李研熙退到角落,看人们观看。他看到一位老先生在□□雕塑前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铸造的痕迹;看到两个年轻学生在自己的手部素描前争论着什么;看到小雨拉着父母看她的玻璃纸彩虹照片;看到大刘在录音墙前闭眼聆听自己的夜班录音;看到朵朵终于伸手,轻轻触摸外公雕塑的裂缝,像在道歉,又像在问候。

      老陈泡了茶,用的是那套微型茶杯。茶汤只能倒满杯底,但人们小心地接过,像进行某种微型仪式。

      “这怎么喝?”一位参观者笑问。

      “用想象喝。”老陈说,“想象它是一整杯,想象它有完整的温度和香气。”

      傍晚,人群渐渐散去。教育空间重归安静,但空气中留下了呼吸的温度、脚步的回声、低语的残响。李研熙开始收拾——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在中央区域,他注意到有人在自己设置的工作台上留下了一张素描:画的是□□雕塑的裂缝,但裂缝被画成了河流,河上有小船,船上有小小的人影。旁边有一行小字:“裂缝是另一种通道。”

      他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是一张纸,一支铅笔,一个观看的瞬间。

      李研熙把它贴在自己区域的墙上,在旁边写:“第182号作品,《匿名观看者的回应:裂缝作为河流》。”

      沈世钧走过来,看着逐渐空旷的空间:“感觉怎么样?”

      “像刚送走一群客人,”李研熙说,“但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展览会持续一个月。之后呢?”

      “之后……”李研熙看向窗外,暮色开始降临,“之后继续。继续夜班,继续素描,继续收集边缘的光。也许开第二个作品中心,也许不开。也许只是继续现在的生活,但带着更多眼睛。”

      老陈收拾好茶具,走到他们身边:“回家吧。茶泡好了。”

      回程的地铁上,三人都很安静。疲倦但满足,像完成了一件重要但说不清是什么的事情。朵朵送的芝麻糖还剩下几颗,老陈分给大家,甜味在口中缓慢化开。

      回到宿舍,窗玻璃上已经一片空白——最后两片玻璃纸在下午的风中脱落了。但小雨在窗台上留下了一整盒新的彩色玻璃纸,还有一张字条:“每天一片,永远有彩虹。”

      李研熙打开盒子,七种颜色整齐排列,像等待被演奏的音符。

      “明天贴哪一片?”老陈问。

      “红色。”李研熙说,“从头开始。”

      那晚,李研熙值夜班。凌晨三点,他坐在保安休息室,翻开素描本。在最后一页,他画下了今天的展览:人群的轮廓,雕塑的裂缝,镜中的倒影,微型茶杯的光泽,匿名者的素描。

      在画的下方,他写道:

      “所有展览都会结束。
      所有彩虹都会脱落。
      所有裂缝都会显现。
      所有茶都会凉。

      但有人会记得:
      在某个六月的下午,
      一些普通的东西被看见。
      一些边缘的光被收集。
      一些不被命名的瞬间被编号。
      一些沉默的故事被听见。

      而只要还有记得的眼睛,
      还有等待的手,
      还有愿意贴玻璃纸的孩子,
      光就会找到新的玻璃,
      彩虹就会在新的早晨升起,
      裂缝就会成为新的通道,
      茶就会在新的壶中沸腾。

      继续。
      不是向着中心,
      而是在边缘,
      画出更大的星图——
      用茶杯的温度,
      用铅笔的痕迹,
      用玻璃纸的彩色影子,
      用所有微小但坚持的光,
      一点一点,
      连接成我们存在的证据。”

      写完最后一个字,晨光从高窗照进美术馆大厅。第一缕光落在《黑色方块No.7》上,黑色表面泛起熟悉的紫色光泽,像夜晚最后的呼吸,又像早晨最初的承诺。

      李研熙合上素描本,封面上没有写“作品中心”,只写了一个字: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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