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合作者的影子 ...

  •   沈世钧的名片在窗台上放了三天。李研熙每天早晨泡茶时都会看到它,但手指从未触碰。那张象牙白卡片边缘有精致的凹凸压纹,触感让他想起美术馆筹款晚宴的邀请函——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质感。

      “你在等它自己开口吗?”第四天早晨,老陈终于问道。他正在整理茶叶罐,按照茶种、产地、馈赠者重新分类,动作比生病前慢了些,但更精确。

      “我在等我知道该说什么。”李研熙盯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十一位数字像一行微型密码。

      老陈把最后一罐茶放好:“你知道第一次见林静丈夫时我说什么吗?”

      “什么?”

      “我说:‘茶要趁热喝。’”老陈笑了,“结果他紧张得差点打翻杯子。后来林静告诉我,他以为我在隐喻什么深刻的东西。其实我就是说茶要趁热喝。”

      李研熙端起茶杯,温度透过瓷壁温暖掌心。“所以你的建议是?”

      “打电话,说人话。”老陈坐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说不需要合作。那你就继续当保安,继续画手的素描,继续等下一个六点零七分的阳光。”

      电话在下午两点拨通。铃声响到第四声时,一个温和的老年男声接起:“沈世钧。”

      “沈先生,我是李研熙。美术馆晚宴那个……”

      “我记得。”声音里有关切的笑意,“你考虑好了?”

      “我……不知道要合作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周二下午三点,方便来我的工作室吗?地址在名片背面。不用准备什么,就带你自己来。”

      工作室在城西的老纺织厂改造区,一栋四层红砖建筑,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茎脉。李研熙按地址找到四楼,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沈世钧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房间比想象中大,像一个温和的混乱现场:靠墙的书架塞满文件夹和书籍,工作台上堆着扫描仪、相机、录音设备,墙上贴满照片和笔记,用彩色细线连接,形成复杂的关系网。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的长桌——上面整齐排列着数百件小型物品:生锈的扳手、磨秃的粉笔头、用旧的印章、破损的眼镜、褪色的工作证……

      “这是我收集的‘工具痕迹’。”沈世钧从工作台后站起来,他今天穿着朴素的棉麻衬衫,手杖靠在桌边,“每个物品都曾被人长时间使用,留下了独特的磨损模式。”

      他拿起一把扳手:“看这里,手柄的凹陷。这是一个锅炉工用了二十年的工具,他的拇指每次按在同一位置,金属就记住了这个压力。”又拿起一支粉笔:“这是小学教师退休时留下的,粉笔磨成了完美的斜面,因为她在黑板上写字时总是这个角度。”

      李研熙走近,看到每件物品旁都有标签:姓名、职业、使用年限、简短故事。像是无数个□□的碎片,但更微小,更平凡。

      “你的合作项目是……”李研熙不确定地问。

      “口述历史,但不止于口述。”沈世钧示意他坐下,“我想记录那些在工作中创造美、却从不自称艺术家的人。像□□那样的锅炉工,像老陈那样的……”他停顿,“老陈以前是做什么的?”

      “质检员。在机械厂。”

      “完美。”沈世钧眼睛发亮,“他的手,眼睛,判断标准——都是未被记录的智慧。而你,”他看向李研熙,“你是桥梁。你在艺术世界和这些边缘创作者之间,你在看,你在记录。”

      李研熙感到一种熟悉的矛盾:被理解的温暖和被误解的不安。“我不是桥梁,我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那就是桥梁的定义。”沈世钧微笑,“站着,连接两岸,让某些东西可以通过。”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关系图中心的一张照片——是□□的那张锅炉旁的照片。“从这里开始。你已经有他的素描本,有他的雕塑,有他女儿的记忆。我想和你一起,把他的故事完整地呈现出来。不仅仅是作为‘工人艺术家’,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他如何工作,如何创作,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或者找不到平衡。”

      “然后呢?”李研熙问,“展览?出版?”

      “首先只是记录。”沈世钧认真地说,“记录本身就是抵抗——抵抗遗忘。之后的事情,让记录自己决定。”

      他递给李研熙一个文件夹:“这是初步计划。看看,不用急着回复。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下周开始。每周两个下午,我会支付你助理费用——不多,但够你付房租。”

      李研熙翻开文件夹。计划详细而克制:第一阶段是整理□□的所有资料,第二阶段是寻找类似案例,第三阶段是……没有第三阶段,只有“根据材料决定”。

      “我需要问问老陈。”李研熙合上文件夹。

      “当然。”沈世钧点头,“也问问陈小娟。这是她父亲的故事,她有权决定如何讲述。”

      回程的地铁上,李研熙一直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连成流动的光带,像被拉长的彩虹。他想,这算不算边缘的光?在通勤的缝隙中,在无人真正观看的地方,持续地闪烁。

      老陈在宿舍煮好了姜茶——天气转凉,他的老关节开始疼痛。李研熙说了合作的事,递上文件夹。

      老陈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看,看得很慢。茶凉了,他又去热了一次。

      “你觉得呢?”李研熙问。

      “这个人,”老陈指着沈世钧的照片,“他懂。”

      “懂什么?”

      “懂有些东西需要慢慢挖,不能用力过猛。”老陈合上文件夹,“像挖笋,要找裂缝,顺着纹理,不能硬撬。”

      “那我该做吗?”

      “问问你的手。”老陈说。

      李研熙低头看自己的手——保安的手,画素描的手,泡茶的手,搬作品的手。指关节因为车库的潮湿有些肿胀,虎口有陈年茧子,指甲剪得很短,但边缘不齐。

      “它们想继续画。”他说。

      “那就继续。”老陈把文件夹推回来,“但记住,你是在画别人的故事。要轻,要尊重,要留下呼吸的空间。”

      那天晚上,李研熙值夜班时带上了□□的素描本。在保安休息室昏黄的灯光下,他第一次系统性地翻阅每一页。不再只是看图画,而是看痕迹:纸张的折痕,橡皮擦的碎屑,铅笔压力的变化,页边的注记。

      在1985年3月的一页,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在锅炉管道图的角落,□□画了一小朵梅花,五瓣,简单但生动。旁边有一行几乎被擦掉的字:“小娟今日出生,3.2公斤,哭声洪亮。”

      李研熙的手指停在那朵梅花上。他想象□□在女儿出生的那天,在值班的间隙,在锅炉的轰鸣中,画下这朵小小的花。不是因为它是艺术,而是因为他需要用一种只有自己懂的方式,标记这个重要的日子。

      凌晨两点,他巡逻到三号展厅。月光依旧,声光装置依旧,寂静依旧。但今晚,他不再感到孤独。他想,□□值夜班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刻——在机器的轰鸣中,在责任的间隙,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寂静,然后用铅笔把它固定在纸上。

      回到休息室,他拿出自己的素描本,开始画那朵梅花。不是复制,而是理解:每瓣的形状,线条的轻重,那种简单但充满情感的笔触。画完后,他在旁边写下日期和那句话:“小娟今日出生,3.2公斤,哭声洪亮。”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句:“有人记得,在1985年3月的某个夜晚,一个锅炉工在值班时画了一朵梅花,庆祝女儿诞生。”

      周二,他再次来到沈世钧的工作室。这次他带来了素描本,还有从陈小娟那里借来的几件遗物:一支秃头的铅笔,一个印有厂徽的搪瓷杯,一本1982年的工作日记。

      沈世钧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阅。“这些比任何艺术品都珍贵。”他轻声说,“因为它们没有被设计成‘重要’,所以更真实。”

      他们开始工作。第一步是数字化:扫描素描本的每一页,拍摄物品的每个角度,录制陈小娟的回忆。沈世钧操作设备时专注得像外科医生,每个动作都精确而轻柔。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张扫描图放大后的细节,“铅笔的痕迹显示他画得很急,但很确定。没有草稿,没有犹豫。这说明什么?”

      李研熙看着那些流畅的线条:“说明这些图像在他心里很久了,只是等待机会出现在纸上。”

      “对。”沈世钧满意地点头,“创作对他来说不是‘创造新东西’,而是‘释放已经存在的东西’。和你很像。”

      工作到下午五点,他们整理了四十七页素描和十二件物品的档案。沈世钧泡了茶——不是精致的茶道,就是用大玻璃杯放茶叶冲开水,简单直接。

      “说说老陈吧。”他突然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研熙捧着温暖的玻璃杯,思考如何描述那个几乎成为自己影子的人。“他泡茶时知道水要烧到第几声关火。生病时数点滴数出了节奏。整理东西时会按照看不见的逻辑。他很少说深刻的话,但每句都刚好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沈世钧记录着:“他以前做质检员?”

      “三十五年。他说最大的感悟是:标准是人定的,但好与坏往往在标准之外的那0.1毫米。”

      “诗意。”沈世钧微笑,“可以采访他吗?关于工作的哲学。”

      “我问问他。”李研熙说,“但他可能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最有价值的东西往往在‘没什么可说的’里面。”

      离开工作室时,沈世钧递给他一个信封:“第一周的助理费。还有,下周二我们开始第二阶段——去拜访几位还在工作的‘业余创作者’。”

      信封不厚,但里面的现金够付半个月的房租。李研熙捏着它,感到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钱的重量,而是被认真对待的重量。

      回到宿舍,老陈正在看外孙女的照片视频。小小的屏幕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草地上奔跑,笑声清脆。

      “朵朵?”李研熙问。

      “嗯。”老陈没有抬头,“她昨天学会说‘外公’了。通过视频。”

      “你高兴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高兴。又有点难过。因为是通过屏幕。”

      李研熙把信封放在桌上:“沈先生给的助理费。他还想采访你,关于质检员的工作哲学。”

      老陈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亮。“我有什么哲学?就是看零件合不合格。”

      “他说最有价值的东西往往在‘没什么可说的’里面。”

      老陈笑了,皱纹在眼角展开:“这个人,确实懂。”

      那周剩下的几天,李研熙继续值夜班,继续画手的素描,继续等早晨六点零七分的阳光。但有什么东西在改变——不是外在的改变,而是内在的节奏变慢了。他不再急于给每个瞬间编号,不再急于定义每个动作的意义。只是做,只是看,只是记录。

      周日下午,小雨和母亲又来了。女孩这次带来了一盒彩色玻璃纸。

      “我想到怎么让彩虹跟你们走了。”她兴奋地说,剪下一小片红色玻璃纸,贴在窗玻璃上。

      阳光穿过红色纸片,在地板上投下红色的光斑。

      “每天贴一种颜色,”小雨解释,“等七种颜色都贴完,就算你们搬到没有窗户的地方,也能把玻璃纸带走。光穿过的时候,就是彩虹。”

      李研熙看着地板上那块小小的红色光斑,它随着太阳移动缓慢改变形状,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第179号作品,”他轻声说,《可迁移的彩虹:孩子的解决方案》。”

      “不,”小雨认真地说,“这不是作品。这是礼物。”

      母亲在旁微笑:“她在学校学了‘光的折射’,回家就想出这个。”

      那天,他们一起贴上了第二片黄色玻璃纸。红黄两色的光斑在地板上重叠,形成温暖的橙色区域。老陈把缺腿椅子移到那片光中,坐在上面看书时,全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像坐在彩虹里。”他说。

      周二,沈世钧开车来接李研熙。第一站是城郊的陶瓷厂,拜访一位做了四十年陶艺的退休工人。

      “他叫赵师傅,在厂里做模具工,业余时间自己做陶。”沈世钧边开车边说,“从来没办过展览,但家里堆满了作品。儿子要给他扔掉,他死活不肯。”

      赵师傅住在老厂区宿舍,一楼带个小院。院子里果然堆满陶器:碗、盘、罐、抽象雕塑,有的完整,更多是碎片。老人七十多岁,手上有永远洗不掉的陶土痕迹。

      “都是失败的,”他招呼他们坐下,“烧裂了,变形了,釉色不对。但舍不得扔,因为每个都花了时间。”

      李研熙看着那些“失败”的作品——一个歪斜的碗,边缘不圆,但釉色流淌出意外的图案;一个裂开的罐子,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一个烧变形的雕塑,意外地像正在融化的钟。

      “您最喜欢哪一件?”沈世钧问。

      赵师傅想了想,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糙的小泥人:“这个。第一次教我孙女捏的。她三岁,捏得不像,但那是她的手留下的形状。”

      泥人确实粗糙,几乎看不出人形,但表面有细小的指纹——孩子的指纹。

      李研熙拿出素描本,画下泥人和赵师傅的手——那双在模具和失败作品中度过一生的手,此刻温柔地捧着一个小小的、不完美的泥人。

      “您觉得这是艺术吗?”沈世钧录音笔的红点亮着。

      赵师傅笑了:“艺术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泥巴在手里变软,变湿,变成某个形状——那个过程,很安静。工厂里机器吵,但捏泥巴时,世界就安静了。”

      第二个拜访对象是位退休的公交车司机,业余时间用捡来的零件做机械雕塑。第三个是位小学数学教师,用粉笔灰创作微型的风景画。第四个是位医院清洁工,用废弃的医疗用品——压舌板、针管包装、药瓶——做精致的微型建筑。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这不是艺术,只是爱好。”“没人看的。”“孩子说要扔掉。”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那种只有在创造时才亮起的光——边缘的光,微弱但持久。

      一天拜访结束时,沈世钧在车里沉默了许久。

      “你看到了吗?”他终于说,“那种一致性。不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但持续创作。不在乎观众,但珍视过程。作品可能粗糙,但背后有完整的人生。”

      李研熙点头。他想,这不就是他自己吗?不就是□□吗?不就是老陈的茶、小雨的彩虹、所有在边缘坚持发光的人吗?

      “我想做一个展览,”沈世钧说,“不叫‘业余艺术家展’,也不叫‘素人艺术展’。就叫……”他思考,“《工作的另一面:手知道的事》。”

      “他们会愿意吗?”李研熙问,“被展示,被观看?”

      “不知道。所以要问。”沈世钧启动车子,“下周我们再去,带上这个想法。但记住——尊重他们的犹豫。有些人可能宁愿保持隐形。”

      回程路上,李研熙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黄昏时分,无数窗户开始亮起灯,每扇窗后都有一个世界,每双手都在做些什么:做饭,写字,抚摸孩子的头,修理漏水的水龙头,或者——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创造一些只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

      他想,也许艺术从来就不在中心,从来就不在聚光灯下。它在这些边缘的、私密的、不被命名的时刻里,像地下水流,安静地渗透一切。

      回到宿舍时,窗玻璃上已经贴了三片彩色玻璃纸:红、黄、蓝。夕阳穿过它们,在地板上投下三色光斑,随着光线减弱而逐渐融合,变成柔和的灰紫色。

      老陈在光斑中泡茶,动作缓慢如仪式。

      “今天怎么样?”他问。

      李研熙坐下,感到疲惫但充实。“看到很多人。很多手。很多不被承认但持续存在的创造。”

      老陈倒茶:“就像这光。没人承认它,它也在。”

      他们安静喝茶,看着地板上的光斑从灰紫变成深蓝,最后融入黑暗。然后老陈开了灯,人造光瞬间填满房间,明亮,均匀,但失去了那些细微的色彩层次。

      “有时候我想,”李研熙说,“电灯发明后,我们失去了多少种光的质感。”

      “但也让更多人能在夜晚工作、阅读、相聚。”老陈说,“没有什么是纯粹的好或坏。只有平衡。”

      那晚值夜班,李研熙在美术馆库房发现了一箱被遗忘的灯泡——老式的白炽灯泡,钨丝在玻璃泡里蜷曲如抽象画。他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钨丝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

      他想,这也是一种边缘的光。被更高效、更节能的LED淘汰,但有一种后者无法模仿的温暖质感。

      凌晨,他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一切正常。”但在角落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灯泡,里面是蜷曲的钨丝。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合作项目的笔记——不是正式报告,只是观察:

      “赵师傅的手,陶土渗入指纹的纹路,像地图。
      公交车司机的手,方向盘磨出的茧,却在捏零件时异常灵巧。
      数学教师的手,粉笔灰嵌入指甲缝,但她用那灰画画。
      清洁工的手,消毒水漂白的皮肤,却用医疗废品建造微型城市。
      他们的共同点:都不称自己在做艺术,但都说‘这个过程让我安静’。
      也许艺术不是名词,而是动词——一种让人安静的动词。”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看向监控屏幕。各个展厅空无一人,艺术品在安全灯光下静静呼吸。他想,这些被认可的艺术品,和赵师傅的歪碗、□□的锅炉图纸、老陈的茶、小雨的玻璃纸,有什么区别?

      也许区别只在于:一个被很多人看见,一个只被很少人看见。

      但看见的人数,会改变光本身吗?

      清晨交班时,大刘揉着惺忪的睡眼:“李哥,昨天我站在那幅黑线画前,突然看出点东西。”

      “什么?”

      “那条线不是直的。仔细看,它有极轻微的弧度,像地平线。”大刘比划着,“我站了四十分钟,就为确认这一点。”

      李研熙笑了:“值了?”

      “值了。”大刘也笑,“八百万可能不值,但那四十分钟值。”

      回家的路上,晨光初现。李研熙抬头,看到无数窗户反射着新生的阳光,像无数面碎镜子,把光分解成无数个微小版本。

      他想,每个人都是一面碎镜子,反射着世界的一小部分。艺术也许就是意识到自己在反射,并珍惜那个独特的、不可复制的角度。

      回到宿舍,他轻轻开门。老陈还在睡,呼吸均匀。窗玻璃上,三片彩色玻璃纸已经开始工作——第一缕阳光穿过它们,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三色光斑,像夜与日的温柔过渡。

      李研熙没有开灯。他坐在缺腿椅子上,在晨光中翻开素描本,画下这一刻:老陈睡眠中的侧影,地板上的三色光斑,窗台上的薄荷剪影,茶杯的轮廓。

      他不编号,不标题,只写:

      “光学会迁移,从太阳到玻璃纸到地板到眼睛到手到纸。
      每个环节都改变它一点点,但核心不变:
      存在的意愿,被看见的渴望,连接的冲动。
      我们在边缘收集这些光,不是为了聚集成新的中心,
      只是为了证明:光可以在任何形状中存活。”

      画完最后一道线条时,晨光已经明亮,三色光斑变得清晰鲜艳。

      老陈醒来,睁眼就看到地板上的彩虹碎片。他躺了一会儿,看着,然后慢慢坐起。

      “早安。”李研熙说。

      “早安。”老陈看着光斑,“今天有彩虹。”

      “每天都有,只要你贴了玻璃纸。”

      “不是,”老陈微笑,“每天都有,只要你记得看。”

      李研熙合上素描本。他想,也许这就是合作的意义——不是一个人创作,而是许多人一起,在各自的边缘,收集各自的光,然后偶尔发现,这些光可以拼成某种更大的图案,即使那图案永远在变化,永远不完整。

      就像此刻地板上的三色光斑,不完整,但足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