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边缘的光 ...

  •   晨光没有在六点零七分准时抵达。李研熙在缺腿椅子上醒来时,窗外是均匀的灰色——这个城市少见的雾霾天,阳光被稀释成漫射的、没有方向的光晕。

      老陈已经在厨房,但没开灯。他在昏暗中摸索茶叶罐,动作缓慢得像在盲文阅读。李研熙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老陈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上次注意到时还是灰白相间。

      “雾天。”老陈感觉到他的注视,头也不回地说。

      “嗯。”

      “陈小娟昨天打电话来,”老陈往茶壶里放茶叶,“说想把雕塑接回家住一段时间。”

      李研熙看向窗边。□□的雕塑立在晨雾般的灰色光线里,轮廓变得柔和,那些粗糙的缺陷在漫射光中几乎像是故意的肌理。

      “什么时候?”

      “下周。”老陈按下烧水键,“她女儿放暑假,想看看外公的作品。”

      水开始加热,发出熟悉的嘶嘶声。李研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划过窗玻璃上小雨画的蓝色弧线——粉笔痕迹已经淡了,边缘开始模糊,像记忆本身。

      “你想让它走吗?”老陈问。

      李研熙没有立刻回答。这尊雕塑在这个空间里住了四个月,已经成为某种地标,一个沉默的对话者。每天早上,阳光先抚摸它的肩部;每天晚上,月光最后离开它的底座。它见证了老陈的病与康复,见证了手的素描系列,见证了临时庇护所变成半永久的家。

      “它不是我的。”他最终说。

      “但你是它的保管人。”老陈倒出第一泡茶汤,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中流动,“保管人会舍不得。”

      李研熙的手指停在玻璃上。雾气在窗外缓慢移动,像有生命的幕布。城市的声音被隔绝,只剩茶水流淌的声音,烧水壶逐渐响亮的鸣叫,老陈的呼吸声。

      “第177号作品,”他轻声说,《雾中的告别准备》。”

      那天上午,李研熙去了美术馆的地下仓库。张队长正在整理库存清单,看到他有些意外:“这么早?”

      “我想看看□□可能留下的其他东西。”

      仓库比记忆中更拥挤。新到的展品、待修复的作品、过期的展览物料堆积如山,在节能灯管下呈现出统一的灰黄色调。空气里有灰尘、木头和微弱的樟脑丸气味。

      “其实还有一件,”张队长在档案柜里翻找,“但不是雕塑。”他抽出一个扁平的纸盒,边缘已经磨损,“去年清理旧办公室时发现的,压在柜子最底层。”

      盒子里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素描本,封面是硬纸板,用麻绳穿孔固定。翻开第一页,李研熙屏住了呼吸。

      不是艺术素描,而是机械图纸——精确的锅炉部件剖面图、管道连接示意图、压力计算草稿。但在图纸的空白处,在数字和线条的缝隙里,有细小的、几乎像下意识涂鸦的人体速写:一只手握住想象中的工具,一个背部弯曲的轮廓,一张在蒸汽中模糊的脸。

      “他在工作图纸上画画,”张队长说,“或者说,在画画的地方工作。”

      李研熙一页页翻看。翻到中间时,他发现一张完整的素描:一个女孩子的侧脸,大约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下面有一行小字:“小娟,第一次自己扎头发,1989年3月。”

      手指抚过那些因时间而变脆的纸页,李研熙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通过艺术,而是通过这种日常的、几乎是无意识的记录。□□在计算锅炉压力时,在想女儿的辫子;在绘制管道走向时,在画一只手的姿势。

      “能借我吗?”他问。

      张队长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行。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下周三之前还回来,别让人看见。”

      回到宿舍时雾已经散了,阳光突然倾泻,像舞台灯光突然点亮。李研熙在刺眼的光线中眯起眼,看到老陈正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是他自己的。

      “你在看什么?”李研熙问。

      老陈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我女儿寄来的。她整理老房子时找到的。”

      李研熙从没听老陈提起过女儿。他只知道老陈独居,妻子多年前去世,其他都是空白。现在这些空白突然有了内容:相册里是一个女孩的成长轨迹——婴儿、学步、小学毕业、中学、大学、婚礼。最后一张是全家福,老陈抱着一个婴儿,身边是女儿和女婿,所有人都笑着,但老陈的笑容有些僵硬,像是还不习惯这样的角色。

      “她叫什么?”李研熙坐下。

      “林静。当了妈妈后改叫林婧,说‘静’字太闷。”老陈翻到下一页,是外孙女的照片,“这个叫朵朵,三岁了。”

      沉默在阳光中延展。李研熙看着那些照片,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老陈的了解是多么片面。他知道老陈泡茶的水温,知道他撒石灰粉的手法,知道他生病时的呼吸节奏,却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一整个平行的、他从未提及的生活。

      “为什么没告诉我?”他最终问。

      老陈合上相册:“因为那时候不重要。”

      “那时候?”

      “生病的时候。在医院里,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呼吸,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再泡一壶茶。”老陈看向窗外,“现在……现在可能可以重要了。”

      那天下午,林薇来了,带着一个消息:美术馆要举办年度筹款晚宴,今年的主题是“看不见的艺术”,邀请李研熙作为“社区艺术家代表”发言五分钟。

      “五分钟,”林薇强调,“不超过五百字。说说你的创作,和社区的关系,诸如此类。”

      李研熙盯着邀请函——厚重的象牙白卡纸,烫金字体,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我不是社区艺术家。”他说。

      “你是。车库项目,□□展览,手部素描系列——这些都是扎根社区的实践。”林薇停顿了一下,“而且,筹款晚宴有潜在捐赠者。如果你有项目需要资金……”

      “我不需要资金。”

      “你需要。”老陈突然插话,他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泡茶,“下个月宿舍就不能住了,美术馆要装修员工区。我们需要找新地方。”

      李研熙愣住了。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像一脚踏空。

      “两周前通知的,”老陈平静地说,“我看你在准备□□的素描研究,就没说。”

      林薇有些尴尬:“我可以帮忙问问有没有其他临时住所……”

      “不用,”李研熙打断她,“我们自己解决。”

      晚宴定在一周后。李研熙坐在缺腿椅子上,盯着邀请函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五百字,五分钟,要说清楚什么?他的酸奶罐?他的红线?他那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作品中心”?

      傍晚,小雨和母亲再次来访。女孩一进门就跑到□□的雕塑前,仰头看着它:“它要走了吗?”

      “下周。”

      “会寂寞吗?”小雨问,不知是问雕塑,还是问李研熙。

      母亲带来了一袋自己烤的饼干,形状不规则,有的焦了边缘。“第一次用新烤箱,”她不好意思地说,“还在摸索温度。”

      李研熙咬了一口,很脆,有黄油的香气。“好吃。”

      “真的?”母亲眼睛亮了,“我丈夫总说我烘焙没天赋。”

      “好吃不需要天赋,”老陈说,“只需要吃的人诚实。”

      小雨在窗玻璃上又画了一道弧线,这次是黄色的,与蓝色的交叉,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彩虹。“每天画一道,”她说,“等画满七道,你们就有完整的彩虹了。”

      “那时候我们可能已经搬走了。”李研熙说。

      “彩虹会跟你们走,”小雨认真地说,“因为是画在心里的。”

      那天晚上值夜班,李研熙带着□□的素描本。在保安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他一页页仔细看那些图纸和涂鸦的混合体。在锅炉的横截面图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今日气压不足,小娟咳嗽,担心。”

      在管道连接示意图的角落,画着一只小猫的轮廓,下面写:“厂区新来的流浪猫,黑色,右耳缺一角。”

      在压力计算表的背面,是一首不完整的诗:

      “铁在炉中歌唱
      蒸汽画出看不见的形状
      我的手知道温度
      我的心知道______”

      最后一行空着,没有填完。

      李研熙拿出铅笔,在空行下面轻轻写:“时间会记得我们曾经在场。”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别人的作品上添加,像闯入者,像合作者,像时间的共谋。他停住笔,但字迹已经留在那里,与□□的笔迹形成奇怪的对话: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现在,都在问着相似的问题。

      凌晨三点巡逻时,他特意绕到教育空间。□□的展览已经撤下,只剩空白的墙面和地板上的印记——雕塑底座留下的压痕,画框挂过的微小钉孔,人们站立过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指触摸那些印记。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总是随身携带的习惯——开始在地板上描摹那些痕迹。不是精确复制,而是感受,像盲文阅读,通过触觉理解空间记忆。

      “第178号作品,”他低声对自己说,《撤展后的负空间:缺席的形状》。”

      第二天,他开始写晚宴的发言稿。但每次写到“艺术”这个词,就感到语言的无力。艺术是什么?是酸奶罐的排列?是红线的缠绕?是缺腿椅子?是□□在图纸空白处的涂鸦?是老陈生病时的一壶茶?是小雨在玻璃上的彩虹?

      他撕掉第三张稿纸时,老陈说:“别写艺术。写你看到的。”

      “我看到什么?”

      “看到□□在锅炉旁画画,看到我在医院数点滴,看到小雨每天画一道颜色,看到张队长在监控室看月光,看到林薇努力让美术馆不只是白盒子,看到你自己——”老陈停顿,“看到你自己在凌晨三点的地板上画别人看不见的痕迹。”

      李研熙看着满地的纸团,每个上面都有“艺术”这个词,像某种咒语,又像某种障碍。

      “他们想听成功的故事,”他说,“不想听锅炉工、病号、保安、小女孩。”

      “那就给他们失败的故事。”老陈泡上新茶,“失败比成功有趣,因为它还在进行中。”

      离晚宴还有三天时,陈小娟来接雕塑。她开着一辆小型货车,丈夫帮忙搬运。雕塑被仔细包裹在气泡膜和毛毯里,像一个需要特别照护的生命体。

      “只是暂借,”陈小娟对李研熙说,“暑假结束就还回来。”

      “不急。”李研熙看着包裹起来的形状,突然感到一阵空虚——不是失去,而是空间重新变得陌生。

      陈小娟注意到窗台上的素描本:“这是我爸爸的?”

      “从仓库找到的。本来该还回去了。”

      她翻开,一页页看,手指微微颤抖。看到小娟的侧脸素描时,她停住了,很久没有说话。

      “我可以复印几页吗?”李研熙问,“为了研究。”

      陈小娟抬头,眼睛湿润:“不用复印。这本……你留着吧。我爸爸会希望它在看得懂的人手里。”

      “但这是你的——”

      “我有照片,有记忆,有这个。”她指着被包裹的雕塑,“但这个本子……它在工作,在工作,在工作的时候写的画的。它应该留在也在工作的人手里。”

      货车离开后,宿舍突然显得空旷。原本放雕塑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块干净的地板——老陈每天都仔细擦拭那块地方,以至于它比周围更亮,像一个光之空缺。

      李研熙把素描本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封面上。他翻开到那首未完成的诗,看着自己添加的那行字,突然觉得冒昧,又觉得恰当。

      老陈坐回窗边的椅子,开始翻看女儿的相册,这次是从头开始,慢慢地,像在重走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朵朵下个月生日,”他突然说,“林静问我要不要去。”

      “你想去吗?”

      “想。又不想。”老陈合上相册,“去了是外公,不去是……我自己。”

      李研熙理解这种矛盾。去意味着进入一个角色,一个定义;不去意味着保持现在的模糊状态——既不是纯粹的艺术家,也不是纯粹的保安,既不是儿子,也不是父亲,只是一个在晨光中醒来、在夜班中行走、在茶杯蒸汽中思考的存在。

      晚宴前一晚,李研熙终于写完发言稿。只有三百字,不是关于艺术,而是关于观看。关于如何看见锅炉图纸上的涂鸦,如何看见医院点滴的速度,如何看见玻璃窗上的粉笔痕,如何看见地板上的压痕,如何看见时间的形状在平凡物体上留下的印记。

      他读给老陈听,老陈点头:“可以。但缺一点东西。”

      “什么?”

      “缺你为什么还在做这些。”老陈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缺那个‘尽管’——尽管没人理解,尽管没钱,尽管可能永远不被认可,尽管一切都在变化,为什么还在做?”

      李研熙思考了很久:“因为如果不做,那些瞬间就消失了。而有人需要知道它们存在过。”

      “那就把这句话加进去。”

      晚宴那晚,李研熙穿上唯一一件没有皱的衬衫——还是三年前买的,领口有点紧。老陈帮他整理衣领,手指碰到他喉咙时,李研熙感到那双手的温度和粗糙。

      “别紧张,”老陈说,“他们只是人。”

      “有钱的人。”

      “有钱也是人。”老陈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记住呼吸。”

      美术馆的主展厅被改造成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无数个破碎的光点。人们穿着晚礼服,手持香槟,低声交谈,笑声克制而优雅。李研熙站在边缘,感到自己像一件放错位置的作品——太朴素,太真实,太不确定。

      林薇找到他,把他引到前排:“你是第三个发言,在我之后。看着提词器,别超时。”

      他点头,手心出汗。

      前两个发言者是美术馆馆长和主要捐赠者。他们谈论艺术的“社会责任”“文化影响力”“社区联结”,词语光滑如展厅的大理石地面。轮到李研熙时,他走上台,灯光刺眼,他看不清台下的人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提词器开始滚动他的稿子。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我叫李研熙,是美术馆的夜班保安。我也是个收集酸奶罐、画手的素描、保存别人遗忘的雕塑的人。有人叫我艺术家,有人叫我怪人,大多数时候我只是李研熙。”

      台下有轻微的笑声,善意但疏远。

      他继续:“我想说说□□,一个锅炉工,在图纸空白处画女儿的脸。说说老陈,在医院数点滴时,数出了时间的节奏。说说一个女孩,每天在玻璃上画一道颜色,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彩虹。”

      他停顿,台下安静了。

      “艺术对我而言,从来不是关于创造新东西,而是关于看见已经存在的东西。看见那些被忽略的、被认为不重要的、即将消失的瞬间。因为如果没有人看见,它们就真的消失了。而世界会因此变薄一点,少一点重量,少一点真实。”

      他看着提词器,但决定离开原稿:

      “今晚这里有很多美丽的艺术品,很多重要的讨论。但在保安休息室,有一本锅炉工的素描本,在员工宿舍,有一把缺腿椅子,在医院病房,有每分钟六十滴的点滴,在某个孩子的心里,有一道还没画完的彩虹。”

      他再次停顿,这次更长: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艺术。我只知道,看见这些,记录这些,是我对抗消失的方式。尽管没人理解,尽管没钱,尽管可能永远不被认可,尽管一切都在变化——我还在做。因为有人需要知道,在边缘,在缝隙,在看不见的地方,光以不同的形状存在过。”

      他鞠躬,下台。掌声响起,礼貌但不确定。林薇在台阶边等他,眼睛发亮:“很好。有点……不同,但很好。”

      晚宴结束后,一位白发老人找到他。老人穿着考究的西装,挂着银头手杖,但眼睛锐利如年轻人。

      “李先生,”他伸出手,“我是沈世钧。你提到的那个锅炉工——□□——我可能认识。”

      李研熙握住他的手:“真的?”

      “1978年,我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他是锅炉房的。有一次锅炉故障,我们一起抢修了十二个小时。休息时,他给我看他的素描本。”老人微笑,“我问他为什么不考美院。他说,锅炉需要他,家庭需要他,艺术可以等。但艺术没有等。”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在做一个项目,关于工人艺术家的口述历史。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的故事,你的故事,那些在边缘创作的人的故事。”

      李研熙接过名片,感到纸张的厚重:“我没有故事,只有碎片。”

      “碎片拼起来才是完整的镜子。”老人拍拍他的肩,“考虑一下。不用急着回答。”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老陈还没睡,茶壶在炉上保温。

      “怎么样?”他问。

      李研熙脱下紧绷的衬衫,换上旧T恤:“有人给了名片。说要合作。”

      “好事。”

      “也许。”李研熙坐下,感到疲惫如潮水涌来,“但我累了。累了解释,累了自己定义自己,累了在艺术和非艺术之间走钢丝。”

      老陈倒出茶,蒸汽在灯光中上升。“那就休息。艺术不会跑。□□等了三十年被看见,你可以等三十天,三十个月,三十年。”

      李研熙看着窗台,素描本静静躺在那里,封面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色。他翻开,停在锅炉图纸那一页,手指划过那些精确的线条和随意的涂鸦。

      “老陈,”他突然问,“如果你要给我的所有作品一个标题,会是什么?”

      老陈思考了很久:“《边缘的光》。”

      “为什么?”

      “因为光在中心太亮,会刺眼。在边缘刚好——足够看见,又不至于盲目。”老陈喝了一口茶,“你的所有东西,都在边缘:保安是艺术的边缘,车库是城市的边缘,酸奶罐是消费的边缘,缺腿椅子是功能的边缘,□□是艺术史的边缘,我是社会的边缘。”

      李研熙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扭曲,微小,但存在。

      “那我们在边缘做什么?”

      “收集光,”老陈说,“收集那些中心遗漏的光,拼成新的图案。”

      窗外,城市灯光如星海。远处美术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像个巨大的容器,装着被认可的光。而这里,在这个简陋的宿舍里,装着未被认可的光——锅炉工的光,病愈者的光,保安的光,孩子的光,所有边缘的、碎片的、即将消失的光。

      李研熙拿起铅笔,在素描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下今晚的窗户:玻璃上的两道粉笔痕,窗台上的薄荷,空出的地板,茶杯的蒸汽,老陈的侧影。

      他不写编号,不写标题,只写日期。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上台灯。

      在黑暗中,光以记忆的形式继续存在——不是中心那种耀眼的、被赞美的光,而是边缘的、安静的、几乎看不见的、却因此更加真实的光。

      老陈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进入睡眠。

      李研熙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黎明,等待边缘的光再次显现,以它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时间里。

      而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定义它是什么。

      只需要看见,就足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