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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封证据·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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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汐站在学校图书馆研习室的单向玻璃外。
陈澈蜷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开的建筑学报像一团灼眼的火。
女孩的肩膀每隔几秒会轻微抽动一次
——这是哭泣后残留的生理反应,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只剩一种过度平静的僵硬。
林汐推门进去时,陈澈抬起眼睛。
那双通红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后又重新拼合,带着锐利的边缘。
“杂志我带来了。”陈澈的声音干涩,“没碰。戴了手套取的。”
专业得令人心头发紧。
这是法律系学生的本能,也是某种防御机制——用程序正确来掩盖内心的崩塌。
林汐接过密封袋,没有立即查看。
她的目光落在陈澈的手腕上:女孩无意识地用指甲反复刮擦虎口,那片皮肤已经泛红起皮。
“先离开这里。”林汐说,“研习室有监控,但走廊没有声音采集。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里?”陈澈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林汐扶住她的胳膊。
女孩的手臂细得惊人,却在颤抖中绷着一股反常的力气。
“我的安全屋。”林汐简短地说,“事务所的备用办公点,只有我和沈陌知道。”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
房间没有装修,只有基础的白墙和水泥地。
中央摆着两张长桌,上面并列着三台显示器,线缆在地面蜿蜒如黑色血管。
空气里有灰尘和机器散热混合的气味。
陈澈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林汐靠在桌沿,拆开了密封袋。
那本《建筑学报》是三年前的版本。
折角的那一页,文章标题是《旧工业建筑改造中的结构安全隐患评估——以江市纺织厂项目为例》。
红笔划线的段落写着:
“……监理方隐瞒了原始梁柱的腐蚀数据,导致后续加固方案存在严重缺陷。事故发生后,三名工人从十五米高空坠落,两死一重伤。法院最终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监理单位负责人有期徒刑六年。”
林汐戴上手套,翻开杂志封面。
出版信息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CM: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把这本杂志交给陆沉。他知道该找谁。——2018.3”
陈澈的呼吸停住了。
“2018年……”她喃喃,“那是哥哥大四的时候。他实习的项目……”
“江市纺织厂改造。”林汐接上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显示器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你哥哥陈默,大四下学期在‘远建设计院’实习,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陈澈的声音绷紧了。
“因为他把这段经历写在了领英上。”林汐调出页面,“虽然很简略,但时间对得上。更重要的是——”
她点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陈默某个废弃博客的备份,最后一篇更新停在2018年4月:
“今天跟现场。三层东北角的梁,敲击声音不对。向带队工程师反馈,他说我想太多。但那个声音……像朽木。”
博文下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钢筋混凝土的框架,角落里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身影正在仰头查看。
照片拍得仓促,但那个身影的侧脸——
“是陆沉。”陈澈认出来了,声音发哑,“他在那个工地?”
“陆沉当时在做一组关于城市变迁的纪实摄影。”林汐调出陆沉个人网站的作品集,找到对应时期的照片,“他跟踪拍摄了江市纺织厂改造的全过程。看这里。”
其中一张照片:傍晚,工地已经收工,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独自站在脚手架下,仰头望着结构梁。
照片备注只有日期和地点,没有人物信息。
但陈澈认出了那件连帽衫——她哥哥大学时最常穿的那件。
“哥哥从来不说实习的细节。”陈澈的手指收紧,“我问过,他只说‘学了挺多’。所以这就是……‘那件事’?”
林汐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杂志内页放到高分辨率扫描仪下,启动光谱分析模式。
蓝光掠过纸面,显示器上逐渐浮现出肉眼看不见的痕迹。
在红笔划线的段落旁边,有另一层更淡的、几乎褪尽的笔记。
是多层书写叠加的结果——有人先用铅笔写过什么,又擦掉了,但石墨微粒还嵌在纸张纤维里。
图像增强算法运行了三十秒。
残缺的句子浮现出来:
“……证据备份在……云端加密区……密码是……”
后面的字迹无法恢复。
“这是哥哥的字。”陈澈的声音在颤抖,“他到底藏了什么?”
林汐关掉扫描仪,转向陈澈:“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能不想回答,但每一个答案都关系到你哥哥死亡的真相,也关系到你现在收到的威胁。”
陈澈僵硬地点头。
“第一,你哥哥去世前一周,情绪有什么异常?”
“……他很安静。”陈澈闭上眼睛,“比以前更安静。但会在深夜在客厅走来走去。我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大,他说不是。然后……然后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小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爱的人和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林汐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说那要看是哪种不一样。”陈澈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声音异常清晰,“如果是原则问题,我可能接受不了。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他在说陆沉。我以为他终于要承认……”
她没有说完。
但林汐明白了。
“第二,”林汐继续,“你哥哥和表哥陈铭,关系怎么样?”
陈澈猛地睁开眼睛:“你为什么问陈铭?”
“因为威胁邮件里提到了‘建筑学院校友群’。陈默的表哥陈铭,比你哥大六岁,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建筑学院,现在是一家监理公司的项目经理。”
林汐调出资料页面,“更重要的是,陈铭的公司,在2018年参与竞标过江市纺织厂项目的监理业务——但没有中标。中标的是另一家,叫‘安固监理’。”
显示器上出现两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林汐将“安固监理”的股权结构图展开,一层层穿透。
最终持股人里,有一个名字让陈澈倒抽一口冷气。
“周世雄……这是周然的父亲?”
“对。”林汐的声音很冷,“周然,艺术评论家,陆沉的前合作方,也是上个月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批评陆沉‘作品商业化、背叛纪实精神’的人。更重要的是——”
她点开一张照片。
是某个慈善晚宴的合影,周然身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举止亲密。
“周然的丈夫,是‘安固监理’现任的法律顾问。”林汐说,“而你哥哥陈默发现的‘结构安全隐患’,如果属实,会直接导致监理单位被追责,甚至吊销资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风扇的嗡鸣。
陈澈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绝望的清醒:“所以哥哥发现的不是小问题……是足够掀翻一家公司、甚至牵连更多人的大事。所以他一直没说?一直等到……”
“等到他决定用某种方式说出来。”林汐接上,“也许就是那份‘证据备份’。而有人不想让这份证据见光——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
她转向主显示器,调出匿名威胁邮件的分析界面。
那个在咖啡馆玻璃反光中被捕捉到的腕表特写,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百年灵航空计时系列,限量款,表盘六点钟位置有特殊编号。”
林汐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我查了这款表在国内的销售记录。2019年,本市只售出了三块。其中一块的购买者是——”
屏幕上弹出购买凭证的模糊截图。
购买人姓名栏被打码,但下方有一行小字:“发票抬头:安固工程监理咨询有限公司。”
陈澈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是他们……”她声音嘶哑,“三年前的事,他们现在还在害怕?甚至不惜……”
“不惜制造一场‘意外’?”林汐说出那个谁都不敢碰的词语。
陈澈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从指缝里挤出声音:“哥哥最后那条定时邮件……说‘她了解我的部分意愿’……林汐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危险?他找你,不是因为那些画,是因为……因为你够专业,能看懂这些?”
林汐没有回答。
她看着屏幕上陈默那张工地照片,那个仰望结构的年轻侧影,忽然想起父亲登山失联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文字信息:
“汐汐,如果这次回不来,我电脑D盘有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里面有我想说但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她始终没有打开那个文件夹。
不是忘记密码,是害怕一旦打开,就会听见父亲真正的声音,然后永远失去“他可能还会回来”的幻觉。
有些未完成,不是因为不能完成,是因为完成意味着真正的告别。
手机在这时震动。
不是邮件,是沈陌的加密通讯请求。
林汐接起,按下免提。
“汐姐,你要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沈陌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下有些失真,“陆沉那边——他今天下午不是要去喂猫吗?我调了学校周边的监控,发现有点意思。”
“说。”
“有辆车从早上开始就停在图书馆后街,没熄火。车里的人一直没下来,但镜头拍到了副驾窗户摇下来的瞬间。”
沈陌停顿,“里面坐着的人,我人脸比对了一下,是陈铭。”
陈澈猛地抬起头。
“陈铭在跟踪陆沉?”林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收紧了。
“看起来是。而且不止今天。”沈陌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我回溯了前几天的监控,陆沉去茶卡盐湖那天,机场高速入口的摄像头拍到了同一辆车。只是当时车牌被泥故意糊住了,今天才看清。”
“他现在还在吗?”
“十分钟前开走了。但方向不是回家,是往老城区那边——陆沉的工作室是不是在那边?”
林汐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分。
距离陆沉喂猫的约定时间,还有将近十一个小时。
但威胁邮件的48小时限期,已经过去三分之一。
“沈陌,帮我做两件事。”林汐语速加快,“第一,查陈铭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重点联系人中找有没有周然或安固监理的人。第二,给陆沉的工作室地址发一个匿名包裹,不需要真的寄到,只要物流信息显示‘已投递’就行。时间定在今天上午十点。”
“你要打草惊蛇?”
“我要看蛇往哪边躲。”林汐说,“另外,准备启动‘镜屋’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那个协议一旦启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从我们收到三秒音频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林汐挂断电话。
她转向陈澈。女孩已经擦干眼泪,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陈铭的照片。
“陈澈,”林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个选择。”
陈澈抬起头。
“选项A:你立刻退出。我会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直到这一切结束。你哥哥的遗愿,我会继续完成,但你不能参与。”
“选项B呢?”
“选项B,”林汐看着她的眼睛,“你成为我的‘行动侧写员’。你比你哥哥更了解陆沉,也比你哥哥更了解陈铭。我需要你帮我预测他们的每一步行动,分析他们的每一个动机。但这意味着你会完全暴露在风险中,甚至可能……”
“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陈澈接过话。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有种冰裂般的清脆,“我选B。”
“为什么?”
“因为哥哥选了你。”陈澈站起来,走到显示器前,手指轻轻碰了碰陈默在照片里的侧脸,“他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你。我相信他的判断。而且——”
她转过身,眼泪又涌出来,但嘴角却在笑:“而且我受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偷偷喜欢陆沉三年,却从来不知道哥哥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来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我不要再这样了。哪怕真相会痛死,我也要亲眼看见。”
林汐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全新的手机。
“从现在开始,用这个和我联系。你原来的手机会被监听。”她递过去,“另外,我需要你回忆一切——陈默和陈铭的每一次见面,每一通电话,每一个你觉得奇怪的细节。”
陈澈接过手机,握得很紧:“林汐姐,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陈澈问,“这只是个委托,你可以按照流程走完,然后把威胁交给警察。为什么要把自己卷进来?”
林汐走到窗边。
凌晨的城市正在苏醒,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条语音的图标,想起它暗下去后再也没有亮起的屏幕。
“因为有些回声,”她轻声说,“如果你不去听,就永远不会知道它想说什么。而我不想再错过任何重要的声音了。”
手机屏幕亮起。
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luchen.photo@xxxx
主题:回复:清单第四项
正文只有一张照片。
昏暗的电影院走廊,墙上是《春光乍泄》的老海报。
两只挨得很近的座椅扶手,其中一只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和陈默大学时那件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票拿到了。下周五。但我查了放映表,那天全市没有影院排这部片。你在用假信息测试什么?”
林汐盯着那行字,心脏微微下沉。
陆沉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相信过任何人。
她回复,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是测试。是清单第四项的真正内容:请你找一家还在放映这部电影的影院,然后告诉我,为什么陈默会选择这一部。”
点击发送。
五秒后,回复来了。
这次很快:
“因为那句台词?”
“哪句?”
“‘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我查了,哥哥的社交账号签名,三年前改成过这句话。”
林汐看着屏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只是电影台词。
那是陈默想说但从未说出口的,对陆沉、对生活、或许也是对他自己的,最深的渴望。
而她正在帮他说出来。
窗外,天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