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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者与警告 ...


  •   那个音频文件在屏幕上闪烁,像一颗定时炸弹。
      林汐盯着“Warning”这个词,清晨的阳光此刻显得刺眼。
      三秒。
      可以是一句话,一个词,或者足够长的沉默。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危机干预中,贸然打开未知威胁文件是禁忌,但回避信息同样危险。
      她调出虚拟机环境,确保系统隔离,然后插上耳机。
      点击播放。
      第一秒:电流杂音,类似老式录音设备的底噪。
      第二秒: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机械音,语调平坦无起伏:“林汐。”
      第三秒:寂静,只有电流声持续到文件结束。
      只有她的名字。
      没有威胁内容,没有指令,只有指名道姓的确认。
      这比任何具体的恐吓都更令人发冷——对方知道她的工作邮箱,知道她在处理此案,知道此刻她正坐在电脑前。
      这是一种展示掌控力的方式:我能在你刚刚做出决定的五秒内,精准地找到你。
      林汐摘下耳机,强迫自己进行认知重评——这是应对恐惧刺激的心理技术:将威胁重新定义为“信息”而非“危险”。
      对方展示的是监视能力,但尚未采取实质性伤害行动。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还在观察阶段,或者……他们的目的不是伤害她,而是通过她向陆沉或陈澈传递压力。
      她将音频文件拖进专业分析软件,开始提取声纹特征和背景音。
      同时,她点开陈澈转发来的那封原始威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随机生成的Gmail地址,无法追溯。
      正文内容比陈澈描述的更具体:
      “陈澈小姐:
      我们知道你在委托林汐处理你哥哥的数字遗产。
      我们也知道陆沉正在执行那份可笑的清单。
      附件里的照片只是开始。
      你哥哥陈默的死因报告存在疑点,如果你希望这些疑点被永远埋藏,就让他们立刻停止。
      我们知道你今年大四,正在申请伦敦大学学院的硕士。
      你也不希望面试官收到一些关于你家庭背景的补充材料吧?
      限时48小时。
      ——一个关心你的人”
      典型的心理操控手法:混合威胁(死亡疑云)+人身攻击(学业前途)+虚假共情(“关心你的人”)。
      林汐快速评估威胁等级——中高。
      对方掌握的细节(陈澈申请 UCL硕士),更像亲近之人泄露;而邮件里‘建筑学院校友群’的提法,让林汐想起陈默咨询时提过‘表哥在建筑圈工作’。
      她给陈澈回复加密邮件:“已收到。保持正常作息,不要独自外出。今天下午三点,我会去学校找你面谈。在这之前,不要与任何人讨论此事。”
      发送。
      然后她看向另一个窗口——给陆沉的邮件已经发送成功。
      他还没回复,可能正在前往喂猫地点的路上。
      林汐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她需要做一个决定:是否告知陆沉威胁的存在?
      伦理困境再次浮现
      ——告知可能引发他更激烈的反应(基于他“反向形成”的行为模式),不告知则剥夺了他的知情权与自我保护机会。
      手机在这时震动。
      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音频收到了?下次不会是三秒。”
      林汐的呼吸一滞。
      对方不仅监控她的工作邮箱,连私人手机号都知道。
      她稳住手指,没有回复,而是截屏保存证据。
      然后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启用手机的高级加密模式;
      第二,给通讯公司客服发送特殊代码,申请临时性的通讯异常监控
      ——这是她作为数字遗产执行人拥有的少数特权之一,用于应对针对客户的骚扰威胁。
      做完这些,上午八点整。
      事务所的预约系统自动跳出一个新提醒:上午十点,与导师的心理学督导视频会议。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每周一次的督导,是她硕士课程的要求。而今天要讨论的案例……
      林汐看向屏幕上并排的两个窗口,忽然意识到:陈默案正在实时演变成她最复杂的督导案例。
      (二)
      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汐已回到事务所。
      她换了一身衣服,整理了头发,在办公桌前坐下时,脸上恢复了那种过度专业的平静。
      电脑屏幕上,督导会议的界面已经打开,虚拟背景是柔和的书架图案,遮住了她身后真实的办公室环境。
      十点整,导师江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五十余岁,银灰色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而温和。
      “林汐,早上好。”
      江教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平稳,“上周你提到可能有一个涉及复杂情感投射的案例要讨论。准备好今天分享了吗?”
      “准备好了,江教授。”林汐调整了一下坐姿,“案例代号CM-01,涉及逝者未完成的情感表达、生者的强迫性哀悼反应,以及……刚刚出现的第三方威胁。”
      她用了二十分钟,以高度匿名化的方式描述了案情:逝者A对生者B存在长期未言明的情感,通过数字遗愿清单表达;生者B以近乎自毁的速度执行清单;委托人C(逝者亲属)收到匿名威胁,要求停止清单执行;执行人(她自己)收到针对性警告。
      她没有提及任何真实姓名、地点细节,但保留了核心的心理动力。
      江教授听完,沉默了片刻。
      镜头里,她摘下眼镜,轻轻擦拭。
      “首先,你做得很好。”江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在处理高度情感负荷的案例时,你保持了专业框架,设置了知情同意缓冲,这些都是正确的。”
      “但是?”林汐预感到转折。
      “但是,你现在面临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哀伤辅导或遗产执行问题。”
      江教授身体前倾,屏幕上的脸显得更近,“这是一个三角关系的情感未完成事件,被外部威胁激活,而执行人自身也因个人未完成议题被卷入其中。”
      林汐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
      “让我们分开来看。”
      江教授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第一,逝者A对B的情感是真实的,但表达方式是延迟的、间接的、充满遗憾的。这种‘未完成’本身具有强大的心理能量。”
      “第二,生者B的反应——你判断为‘回避型依恋的反向形成’,我基本同意。但我补充一点:他可能也在通过这种急速执行,测试某种边界——测试逝者到底有多爱他,测试自己是否能承受这种爱,甚至测试……你这个执行人会不会阻止他。”
      林汐怔了怔。
      这个视角她没想到。
      “第三,委托人C。”
      江教授在“C”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你提到她看到素描时的异常反应。除了对哥哥秘密的震惊,是否可能有其他情感掺杂?比如……她对生者B本身的情感?”
      林汐的心跳快了一拍。
      陈澈对陆沉的暗恋,她昨晚只是隐约察觉,并未深入分析。
      江教授仅凭匿名描述就点出了这种可能性。
      “第四,威胁者。”
      江教授在三角关系外画了一个圈,“他们的动机可能是多层的:阻止清单完成、掩盖死亡疑点、或者……嫉妒。嫉妒逝者A的情感表达能被看见,嫉妒生者B能收到这样的情感,甚至嫉妒你作为见证者的位置。”
      “嫉妒……”林汐重复这个词。
      “最后,是你。”
      江教授的目光透过屏幕,仿佛能看见林汐极力维持的平静,“流程要求你联系生者B,但你做的远不止于此。你为他设计了缓冲路径,甚至准备提供安全建议。告诉我,这种超出框架的介入,起点在哪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汐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因为……”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因为‘未完成’这个词。我父亲去世时,有一条语音信息我没来得及听。手机损坏后,数据无法恢复。那成了我自己的‘未完成’……所以,当我看到那份清单,我无法只把它当成待办事项。我好像在……帮另一个‘我’,完成那件没能做到的事。”
      她从未在督导中如此直接地提及父亲。话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种暴露的脆弱,但也有一丝奇特的轻松。
      江教授的表情柔和下来。“所以这个案例触动了你个人的未完成情结。这很正常,甚至可能是好事——真正能帮助他人处理未完成的人,往往是那些深知未完成滋味的人。”
      “但这也让我更可能越界。”林汐说。
      “没错。”江教授点头,“所以今天督导的核心建议是:你需要一个‘同行者’。”
      “同行者?”
      “在这个案例中,你不是中立的观察者,你已经是参与者。但独自参与是危险的,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安全上。”
      江教授顿了顿,“生者B——他正在执行清单,他是最直接的当事人。也许……是时候与他建立更直接的沟通了。不是作为执行人对客户,而是作为两个共同面对‘未完成’与‘威胁’的人。”
      “可这会模糊职业边界。”林汐说。
      “边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墙,而是需要根据情境调整的膜。”
      江教授微笑,“你的职业守则保护的是基本伦理,但在极端情境下,最高的伦理可能是保护生命和心理健康本身。威胁已经出现,安全需要合作。”
      督导会议在十点四十五分结束。江教授最后说:“下周同一时间,我希望听到进展。另外,林汐——保护好自己。那个三秒的音频,不是游戏。”
      屏幕暗下去。
      林汐坐在椅子上,良久未动。
      窗外阳光明亮,城市正常运转,而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无形的漩涡边缘。
      手机震动。这次是工作邮箱。
      陆沉的回复。
      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猫喂了。它认得我。下一步?”
      林汐看着那行字,想起江教授的话——“他可能在测试边界”。
      测试她会不会继续提供线索,测试这场未完成之旅能走多远。
      她回复,仍然简洁:
      “清单第四项:看一场午夜场《春光乍泄》。票在陈默书桌右边抽屉,两张,日期是下周五。请确认是否前往。”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
      “票拿到了。下周五。继续。”
      林汐盯着屏幕。
      下周五——距离威胁邮件限时的48小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对方要的是“立刻停止”,但陆沉显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需要做出选择。
      深吸一口气,她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陆沉那个luchen.photo的邮箱。
      主题空白。
      正文,她删了又写,最后留下:
      “陆沉先生:
      除清单事项外,有一项补充信息需要告知您。
      委托人陈澈女士(陈默妹妹)今晨收到匿名威胁邮件,要求停止清单执行。
      发件人暗示陈默先生死因存在疑点。
      作为执行人,我无法判断威胁真实性,但您有权知悉此风险。
      请注意自身安全,对异常情况保持警觉。
      如有需要,我可提供基础的安全建议。
      林汐”
      她没有提及自己收到的警告音频。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危险,她决定暂时自己承担。
      点击发送。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很长。
      十分钟,二十分钟。
      林汐处理了一些其他工作邮件,但注意力始终分散。
      终于,新邮件提示音响起。
      陆沉的回复,出乎意料地长:
      “威胁邮件内容?发我。
      陈默的死因报告我看过,意外坠亡,没有疑点。
      但有人不想让我完成清单,这本身就有意思。
      你怎么样?”
      最后一句是:“你怎么样?”
      林汐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

      在连续的“下一步”“继续”之后,这是第一次,他问及她本身。
      她回复:
      “威胁邮件已转陈澈,内容涉及她个人学业,不便转发。
      我目前安全。
      建议您在未来几天保持通讯畅通,避免独处偏僻地点。
      清单执行是否继续,由您自行决定。”
      发送。
      这次回复很快:
      “继续。
      保持联系。
      陆沉”
      “保持联系”——又一个第一次。
      从“发给我”到“继续”,再到“保持联系”,这个男人的语言在细微地变化,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
      林汐关掉邮箱,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下午去见陈澈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打开威胁邮件的分析界面,开始深入挖掘。
      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服务器,无法定位。
      照片的元数据被清除得很干净,但她在其中一张咖啡馆照片的玻璃反光里,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拍照者的倒影。
      她放大处理。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影,戴着鸭舌帽,面部特征无法辨认。
      但在他抬起的手腕处,有一个明显的反光点。
      林汐继续锐化。
      反光点逐渐清晰——那是一块手表,表盘有特殊的棱角设计。
      她截取图像,导入图像检索库。
      匹配结果在五分钟后弹出:百年灵航空计时系列,特定限量款。
      国内售价约二十万,购买者需实名登记。
      威胁者戴着二十万的手表进行偷拍。
      这不是普通的恐吓者。
      她保存好所有分析结果,加密归档。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撰写《案件风险升级评估报告》。
      这是她为极端案例设计的内部流程,一旦提交,事务所将启动危机应对协议——包括法律咨询、安全顾问介入等。
      写到一半时,私人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电话,来自陈澈。
      林汐接起:“陈澈?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早晨更沙哑,但不再崩溃,而是有种奇怪的平静:“林汐姐,我想起来了……哥哥去世前一周,接过一个电话。
      他在阳台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路过时听见他说了一句:‘陆沉知道又怎么样?’”
      林汐坐直身体:“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但哥哥挂断电话后,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陈澈停顿,“还有……刚才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本旧的建筑学报,其中一页被折角了。”
      “什么内容?”
      “一篇关于旧建筑改造中意外事故的案例分析。”
      陈澈的声音开始发抖,“其中一段用红笔画了线:‘监理方隐瞒结构缺陷导致工人坠亡……’林汐姐,这是……这是暗示吗?”
      林汐感到寒意顺着脊椎蔓延。“把快递和杂志封好,不要碰了。我下午过来取。你现在在哪里?”
      “在学校图书馆的独立研习室。公共区域,很多人。”陈澈说。
      “很好,待在那里。我两点半到。”
      挂断电话,林汐看向屏幕上的风险评估报告。
      她移动光标,在风险等级一栏,从“中高”改为“高”。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插入电脑。里面是她所有案件的终极备份,也包括她父亲的语音文件碎片恢复日志。
      她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CM-01全案”,开始同步所有数据。
      如果威胁真的升级,她需要确保这些证据不会消失。
      窗外的阳光正烈,办公室却弥漫着冰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林汐想起陆沉邮件里那句话:“但有人不想让我完成清单,这本身就有意思。”
      是的,很有意思。
      当一份关于未完成之爱的清单,开始牵引出死亡疑云、匿名威胁、昂贵的腕表和刻意送来的旧杂志时,这已经不再只是关于情感。
      这是关于秘密。而秘密,往往比爱更危险。
      她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距离下周五的午夜场电影,还有五天。
      距离威胁邮件的48小时限期,还剩不到三十小时。
      而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来自陆沉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谢谢。”
      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是谢谢她告知威胁,还是谢谢她继续提供清单线索,抑或是谢谢她……存在?
      林汐没有回复。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继续撰写那份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执行人自身风险应对方案”。她在第一条写道:
      “1.建立紧急联络机制:与案件关键方(陆沉)约定安全暗号。”
      她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准备发给陆沉作为提议。但想了想,又删掉了。
      有些决定,需要当面做。
      有些边界,需要共同跨越。
      而下午去见陈澈时,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本旧建筑学报上的折角,是否真的是陈默去世前留下的?
      如果是,那么陈默可能早就预感到了危险。
      如果是,那么这份“未完成清单”,或许不仅仅关于爱。
      或许,它还关于未完成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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