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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送与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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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办公室重新沉入寂静。
雨似乎小了,只剩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的水痕,像一道道未干的泪迹。
林汐坐回电脑前。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花了三分钟做了一次简单的四七八呼吸法——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
这是她在心理学课程中学到的应激反应调节技巧。
面对高度情感负荷的案例,执行人首先要稳住自己的状态。
然后她打开工作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地址是从陈默社交账号关注列表里找到的、唯一关联的摄影师官网投稿邮箱。
主题栏输入:关于陈默先生数字遗产事宜-来自回声事务所。
正文严格遵循模板,但每个措辞都经过推敲:
“陆沉先生您好:
我是数字遗产执行人林汐,受陈默先生法定继承人陈澈女士正式委托,处理其数字资产。
在陈默先生指定加密空间中,发现一份与您相关的《未完成清单》及若干素描作品。
陈默先生生前留有明确文字,希望您知悉该内容存在。
作为执行人,我需确认您是否愿意接收该数字遗产副本。
若您愿意,我将在加密通道中发送;若不愿,我将按委托协议予以封存。
请注意,内容涉及个人情感表达,请您谨慎决定。
盼复。
林汐|回声数字遗产事务所”
她附上了事务所官方备案链接、本次委托的备案编号(隐藏敏感信息),以及自己的执业资格证编号。
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法律审视,同时刻意保持了情感零度——过度的共情在此刻是危险的,对双方都是。
点击发送。
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关掉电脑,熄灭办公室的灯,走入尚在沉睡的电梯。
金属门上映出她的轮廓:米色开衫,白色 T恤,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是过度职业化的平静,像一张精度极高的面具。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步行。
三公里的距离,清冷的空气有助于厘清过度运转的思绪。
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偶有早行的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催眠。
她需要这种物理距离,将“执行人”身份暂时剥离。
走到公寓楼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工作邮箱的新邮件提示。
她停在路灯下,摸出手机点开。
发件人:luchen.photo@xxxx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主题:Re:关于陈默先生数字遗产事宜
正文只有三个词,没有任何标点:
“发给我”
林汐盯着屏幕。
没有称呼,没有疑问,没有情绪,只有命令式的三个字。
她想起素描里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想起仅有的公开报道里说他曾为保护拆迁老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不追究,想起行业里流传他拒绝一切肖像采访的乖僻
——据说他出身商业家族,却叛逆得彻底,连工作室都选在远离家族产业的老城区。
她回复,保持着模板化的严谨,但这严谨之下,是她从“伦理与法律心理学”课上学到的知情同意三要素:知情、自愿、能力:
“陆沉先生:为确保您的充分知情权及后续处理明晰,请先确认以下三点:
您知晓该内容包含陈默先生对您的个人情感表达;
您自愿接收该数字遗产副本;
您接收后将自行决定如何处理该内容。
请明确回复‘是’或‘否’。待您确认后,我将即刻发送。”
(她希望这三个冰冷的条款,能像三道闸门,暂时拦住可能决堤的情感洪水。)
点击发送。
(二)
她走进电梯,轿厢缓缓上升。
手机再次震动。
陆沉的回复,依旧简短到粗暴:
“是是是现在发”
“三个‘是’,一个‘现在’。
急切,不耐,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回避型依恋的典型反向形成——一个表面抗拒亲密关系的人,用近乎自毁的速度撞向一份充满情感索求的遗愿。
这种近乎自毁的速度里,藏着某种沉重的补偿欲。
林汐忽然想起陈默咨询记录里提过‘挚友因我一句话生隙’,或许这份‘奔赴’,从来不是回应爱意,而是偿还愧疚。
林汐回到家,打开加密传输软件,将【给陆沉】文件夹整体打包,设置独立密码(密码提示问题:“陈默最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是?”),然后通过安全通道发送。”
传输进度条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滑动。
1%...3%...7%...她没有开灯,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泛起的第一缕灰白。
这个等待的过程有种奇特的仪式感——她正在将一个人三年未说出口的秘密,交付给那个理应知情却可能一无所知的人。
传输完成提示音响起。
凌晨五点零三分。
几乎就在同时,新邮件到达的提示音接踵而至。
还是陆沉。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附件。
她点开。
一碗红油浓重、热气蒸腾的羊肠面,占据画面中心。粗瓷碗边沿有豁口,桌面是斑驳的木纹。
背景是简陋的店铺内饰,塑料门帘半卷,窗外天色朦胧未明。
照片边缘,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油渍和辣椒籽的手入镜,食指与中指间,松松夹着一支燃烧的万宝路,烟灰将落未落。
拍摄时间戳:凌晨五点十一分。
地理位置信息:青海省,西宁市。
林汐握着手机,怔在原地。
从她发出数据包,到这张照片传回,不到一小时。
这意味着,陆沉要么早已身在西北,要么……他在收到她第一封邮件后,就立刻动身前往了清单上的第一个地点。如此迅疾。
不像回应,更像一种奔赴。
或者,一场投向过往的、决绝的逃亡。
照片下面,陆沉终于打了一行字:
“第一条。下一步?”
林汐深吸一口凌晨冰凉的空气,坐回电脑前。
她调出陈默清单的第二项内容,结合自己过往案例积累的旅行资料库,快速整理出茶卡盐湖观星的最佳点位、无三脚架拍摄的技术要点,并依据陈默社交媒体碎片信息,推测出他可能提过的、陆沉旧工作室的地址区域。
她回复,延续专业口吻,但多了一句:
“根据清单第二项:茶卡盐湖拍摄星轨(无需三脚架)。建议点位及技巧已附。另,陈默先生提及您旧工作室内存有部分摄影集,参考位置如下(基于其社交信息推测,请您自行核实)。高原夜间气温骤降,请注意保暖。”
点击发送。
晨光渐亮,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走进浴室,让热水冲刷过疲惫的肩颈,试图将今夜的一切归类:委托合法,程序完备,第三方联系有双重授权,数据传输安全。
所有操作都在她为自己设定的坚固框架之内。
但那个凌晨五点出现在西宁面馆的男人,那只夹着烟、沾着油渍的手,那种近乎燃烧的速度——这些,都无法被简单地归类存档。
她意识到自己正面临典型的“伦理困境”:程序正确,但情感维度远超预期。
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天色已明。
手机屏幕在餐桌上静静亮着。
又一条新邮件。
陆沉发来一张星空照片。
明显的仰拍视角,银河的轨迹有些微晃动,但清晰可辨,星光在盐湖的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倒影。
拍摄时间:三小时前。地点:茶卡盐湖。
下面附着一句话,比之前多了几个字:
“第二条完。摄影集找到了。继续。”
林汐站在满室晨光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落。
在那张星空照片的边缘,她注意到一行极淡的、似乎是手写后拍下的字迹。笔迹有些潦草,像是手冻得发抖时写的:
“第三条进行中。告诉林汐,冻死了,但星空很亮。还有,谢谢她没直接删了。”
林汐的目光在“冻死了”和“谢谢”之间游移。
这个男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两件事:他在受苦,以及,他感激这份“被允许的看见”。
这种矛盾让她心头某处微微松动。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丝异样,屏幕又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来自陈澈。
标题只有两个字:“求助”。
正文空白,只有一个加密附件。
林汐皱眉,这不是她们约定的沟通方式。
她输入临时密码打开,里面是几张模糊的截图——陈默和陆沉在某个咖啡馆角落的背影,角度明显是偷拍。
最后一张是空白的文档,只有一行字:“让他们停下。”
林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正准备回复询问,陈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林汐姐……”陈澈的声音不只是颤抖,更像是从破碎的边缘挤出来的,“他们……他们怎么会有这些……”
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哭腔和恐惧,“我……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里面有哥哥和陆沉的照片,还有……还有几句话,说我哥哥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还说,如果我再继续让你和陆沉完成那个清单,就把照片公开……”
“……邮件里还说,‘我们知道你在委托谁,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停下一切,否则这些照片会出现在所有建筑学院的校友群里。’林汐姐,他们连哥哥的毕业院校都知道……”
林汐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熟悉的寒意爬上脊椎——两年前,小雯的男友陈铭发来最后一条纠缠信息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失控声音。
她闭上眼睛,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抵进掌心。
生理学上讲,这是通过轻微痛感激活前额叶皮层,抑制杏仁核的恐惧反应。
再睁开眼时,声音已恢复冷肃:“邮件转发给我。不要回复,不要点任何链接。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是否安全?”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彻底明亮的天空。
程序之内,一切井井有条,合法合规。
程序之外,某些被深埋的东西,正随着那份《未完成清单》的开启,悄然破裂,涌出冰冷刺骨的暗流。
她坐回电脑前,同时打开两个窗口。
一个,回复陆沉关于清单第三项的详细信息,语气如常。
另一个,点开加密邮箱,准备接收并分析陈澈转来的那封匿名威胁邮件。
两个窗口并列在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她清晰冷静的侧脸。
一个窗口,连接着一场始于逝者、由生者接力的未完成之旅。
另一个窗口,预示着正在逼近的、充满恶意的阴影。
而她站在中间。
原本只是执行人,此刻却已无可避免地,成为了这趟旅程与这场危机的共同参与者。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林汐按下了两个发送键。
左边,给陆沉的邮件编辑框还开着。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职业守则第七条在脑中响起:不得提供超出委托范围的个人建议。
但另一句话同时浮现——是她导师在伦理课上说的:“有时候,最好的专业判断,恰恰是知道何时该‘不专业’一点。”
她删掉了原本简短的“清单第三项:喂猫”,重新打字:
“清单第三条:喂猫。‘默默’胆小,下午三点后在图书馆后墙第三个花坛出现。接近时动作慢一点,它耳朵缺一角,别认错。”
右边,给陈澈的加密回复已经写好,附上了初步的威胁评估和安全建议。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左手在主动介入生者的情感进程,右手在踏入一个可能危险的谜团。
两者都超出了“执行人”的安全边界。
指尖落下,两个发送键几乎同时亮起。
五秒后。
工作邮箱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不是陆沉,也不是陈澈。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
主题栏只有一个英文单词:“Warning.”
正文空白。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时长三秒。
林汐盯着屏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