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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回去的路上,云旗的心里沉甸甸的,方才的恐惧与犹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震撼。
      他隐约明白了郝熠然带他来这里的用意,这些漆黑阴森的烂尾楼里,藏着的不是鬼魅,而是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人间烟火,是很多在绝境里挣扎的人家。
      云旗犹豫很久,问道:“那个孩子的父亲呢?”
      “跳了。”
      单这两个字,云旗大致就能勾勒出,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正是当初买了这烂尾楼的业主。他卖了老房,凑了两代人所有的积蓄,想给家人一个更好的生活。他满心欢喜等着交房安家,等着给孩子就近上学,最后却等来开发商资金断裂,跑路失踪。房贷缠身又无处安身,失业加上维权无门,走投无路之下,从这栋他倾尽所有买下的烂尾楼上,一跃而下,留下老父幼子,再也没有回来。
      而这片项目规划,云旗依稀记得也曾听父亲提过。

      郝熠然始终沉默着,路两旁渐渐灯火通明起来,路灯投下的光,一节一节闪进车内,又压着郝熠然的眼底一段一段变得沉重和悲悯。
      出租车缓缓停在云旗家门口,郝熠然坐的靠外,先从车上下来,云旗随后。
      雨不知何时停了,就见郝熠然抬起头,望进沉沉的夜空,伸手接住片片飘落的雪花。

      “云旗,下雪了。”

      眼前的这个人,此刻成了云旗心底唯一的暖意,在这个压的他喘不上气的今天。他忽然就执拗起来,不愿放这人离开。在郝熠然转身上车的时候,拦在车前,憋出一句:“郝熠然,你今天吃饺子了么?”

      云旗开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郝熠然之前周末来过云旗家几次,这栋别墅只住着云知行和儿子云旗两个人,但云知行很少回来,平日只有一个保姆在打理。
      云旗忙解释道:“今天冬至,阿姨备了饺子,请假回家了。”
      云旗把郝熠然让进客厅,看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想着他回家又会面对那个不冷不热不争气的热水器,于是拿了浴巾和换洗的衣物。
      “今天外面寒气重,你又雨里雪里的跑了一个晚上。先去冲个热水澡吧,我把你的湿衣服拿去洗了烘干,很快就好。”
      断断续续的水声从卫生间传来,云旗忽然觉得,往日里空荡荡的家,多了一个人就有了很多生气。他也用热水驱除了一身寒意,换了衣服,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冻着阿姨离开前,提前备好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这以前是妈妈最喜爱的口味。沸水入锅,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氤氲的热气熏得云旗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云知行从来都不在乎这些习俗,或者是说,他忙着根本顾不上这些。每逢传统佳节,驻家的阿姨都会委婉请假,云旗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之前妈妈在的时候,端午吃粽子,中秋带着云旗院里赏月,冬至看腊梅花开,吃一碗热饺子,妈妈还会捏着云旗的耳朵,笑着告诉他,饺子一定要吃双数,这样就不会冻耳朵啦。

      云旗还在回忆,忽然听到一阵机器的声响,“怎么不开油烟机,窗户上都起雾了。”
      郝熠然洗完澡出来,穿着云旗的家居服,有些宽松显大,头发湿漉漉的,少了平日里的清冷感,多了几分柔和,周身带着沐浴露的清浅香气,与厨房里的烟火气缠在一起,让云旗心头一软。

      不多时,饺子煮好了。云旗盛在白瓷碗里端了出去,香气和暖意瞬间漫开在整个屋里。
      两人坐在餐厅的餐桌旁,暖色的光灯悬在头顶,把食物照的更加诱人。云旗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回来,一人一罐,打开,“Cheers~”云旗举杯,郝熠然恭敬不如从命,也轻轻地端起碰了一下。
      热乎的饺子入口,暖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两个少年的孤单,也融化了两人之间的隔阂。郝熠然吃得认真,偶尔抬眼和云旗对视,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云旗又给他碗里添了一个,晾着,“记得饺子可要吃双数,不冻耳朵。”
      “这是什么说法?”郝熠然不解。
      他抬手在郝熠然头顶呼撸了两下,“一会儿吃完,去把头发吹干了。”
      “不用~吃完饭,它就自己干了。”郝熠然的声音里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云旗听起来温柔的不像样子。
      雪还在窗外簌簌地下着,屋内碗筷碰撞的轻响,呼吸交织的温气,让这栋空旷的别墅,又一次有了“家”的模样,那种踏实又温暖的感觉,云旗以为早就随着妈妈的离开而尘封,此刻却被郝熠然的存在,轻轻唤醒。

      晚上的时光过得格外快,吃完饺子,两人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意聊着天,客厅的暖炉就在脚边,烘得人浑身发暖。
      “云旗,你真的不想把那只小猫抓回来养么?”
      “抓回来干嘛,喊它豆芽么?”云旗皮了一下,正色道:“我爸不喜欢。”
      “你爸?”
      “嗯。我小时候想养一只小狗,有人为了讨好我,偷偷送了一只给我,我把它养在笼子里,藏在我房间。结果那个狗太小了,他自己糊了一身屎,还在我上学的时候从笼子里跑了出去,把楼上楼下滚了个遍。”
      “后来呢?”
      “后来,它命不好。那天我爸正好回来,阿姨还没收拾完,就被我爸发现了。我爸很生气,抓住它在后院摔死了。小小的一只,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向窗外的雪夜,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郝熠然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心疼得发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望着云旗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那副淡然面孔下,藏着一片无人问津的荒芜。

      有那么一刻,郝熠然很想给他一个拥抱,把人紧紧抱住,替他捂热那些冰封了很多年的过往。最终也只是强作轻松地开口道:“等再过一年,你上大学自己生活了,就可以养很多小动物,养一只猫喊它豆芽,养一只狗喊它屎蛋。”
      “哈?屎蛋?多难听啊。”云旗轻描淡写的笑了笑。
      “郝熠然,你的答辩,我去听了。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讲得很好。你参加比赛,就是为了去我爸公司实习吧?我爸那个人,真挺难搞的。”
      郝熠然心里一惊,佯做镇定,“不会啊,奖金也很丰厚。”
      “可是,你这么努力赚钱,却并没有把钱还给那些要债的地痞流氓。”
      云旗靠着抱枕,时不时的喝口啤酒。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欠他们钱。”郝熠然句句有回应,却句句避重就轻。
      云旗偶尔偷偷侧目,看着郝熠然的侧脸,暖光落在他的眉骨和下颌线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尾的那颗痣仿佛想和云旗诉说很多很多这个人的故事。

      郝熠然喝酒上脸,此刻的他懒懒地蜷在沙发里,歪着头,修长的脖颈和脸颊都是粉粉地。
      云旗心底那股积攒了许久的悸动忽然又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用两指掐了郝熠然纤细的手腕,把郝熠然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那个洗车店,不要去了。手快冻坏了。回来辅导我功课吧。”
      郝熠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刚想找话反驳,就听见云旗问,“郝熠然,你和别人接过吻么?”
      他看着愣神的郝熠然,看着看着,便不由得微微倾身,在郝熠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那唇瓣和他想象中一样软,湿润有些微凉,云旗感受到身下的人在颤抖,自己也有些慌,却没舍得立刻退开。然后,自己就被狠狠推开,脸上挨了重重一拳。

      衣服还在烘干机里滚来滚去,云旗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唐突破坏了晚上那么好的氛围,云旗把人哄进客房,一路走一路道歉。
      “我刚刚喝酒上头了。”
      “今天太晚了,外面那么冷,你头发还没干。”
      “我保证不胡来。”
      “一会儿衣服干了我放你房间外。”
      “我发誓绝对不会打扰你。”
      “你就当酒店住,可好?”
      “……”

      郝熠然前脚踏进客卧,转身就把云旗堵在门外,关门的瞬间,气鼓鼓的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
      什么没有?
      云旗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唇,回了卧室。

      房间内暖光依旧柔和,这个原本应该冷清的冬至夜,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和一场猝不及防的吻,成了云旗记忆里最温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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