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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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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宣布郝熠然获得本次商业模拟大赛冠军时,报告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他走上领奖台,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和奖金支票。聚光灯下,身影挺拔而耀眼,周围人满是欣赏,只有他,眼底没有预想中的欢喜。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直到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云旗。云旗穿着一身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远远飘来,落在他身上,神色复杂难辨。
主持人将十家知名企业的实习邀请函端上来,让郝熠然郑重选择一个,评委里绿建科技的开发总监甚至开玩笑的主动邀约,郝熠然没有任何犹豫的将行知集团的邀请函拿了起来。
台下又是一片欢呼和祝贺声。郝熠然的目光始终在云旗身上,云旗却移开了视线,转身往报告厅外走去。
郝熠然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吧。
郝熠然在心底默念。
没有如果,也没有答案。
郝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大概也会形同陌路,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成奢望了吧。
没有了云旗的突然冒出的小零食,也没有了不知何时黏在背后的小纸条,郝熠然的生活仿佛回到了入学的起点。云旗每天来教室上课,上完了就离开,连卫龙也不敢多问半分。
腊月的天气越发的冷了。
周末郝熠然找了一份洗车的工作,寒冬里,没什么人愿意干,工资比平时要高很多。晚上8点不到,店里早早下了班。因为是冬至,老板要回家陪媳妇儿,媳妇儿刚生了个小丫头,老板还给大伙塞了红包。
郝熠然撑着伞往家里走,淅淅沥沥的雨已经下了快一天了,天气预报说,也许后半夜会转成雪。这家不大的连锁洗车店,距离小区,大概不过3站地,坐地铁不划算,坐公交吧,老城区的街道没有新城区那般规划,尤其是雨天,着实难等。郝熠然想着,有这个时间,走走也就回去了。
路过附近的街心公园,这个街角的小花园不大,夏夜里会有大妈三五个跳跳广场舞,如今这天气也没什么人。郝熠然紧走两步想抄个近道,却瞧见一个人蹲在石凳与灌木的缝隙,淋着雨在喂猫。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的嚣张,竟有些落寞。郝熠然愣住,走到那人身后站定,将伞打在他头顶。云旗抬头看见是他,迅速恢复这几日的冷漠:“看什么?没见过有钱人喂猫么?”郝熠然没有说话,这是两个人争吵后,云旗第一次和他主动说话。
那小猫很自然的靠在云旗脚边,把这个高大的人当做了天然的避雨屏障,边吃边用头蹭着云旗限量款的球鞋。
“你可以抓回去养它。”郝熠然说。
“不养,瘦的和豆芽菜一样,只会可怜兮兮博同情,然后再骗人的感情。”云旗把手里的罐头直接放在地上,“吃饱了就滚。”
云旗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郝熠然。
他想起下午,自己倔强地站在云知行办公室。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寒假不要让郝熠然来公司实习?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情?”
云知行下午刚到单位就听到秘书说云旗找他,有重要的事和他讲。他一天连开了3场会,头沉的发闷,在会和会的间隙来见了这个打小就不争气的儿子,结果,居然是告诉他,不要让那个比赛第一名的学生来公司实习。
“云旗,我真的很忙,你要是没什么心思给我分担,就别拿这些破事烦我!亏我还真的以为你开始懂事了。谁当初拍着胸脯跑来和我说,要参加商业模拟大赛?结果呢?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啥事儿没个长性!比赛比赛你说弃就弃,补课补个个把月,说停就停,怎么人家现在自己得奖,你tm还不乐意了?”
云旗低着头,没有说话。
云知行看他这副样子,越看越气,“我老云家就当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但做人这块儿也没输过。人家在台上选择了行知集团实习函,是你说不让来就不来的么?你把公司当什么了?这是你耀武扬威的地方么?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滚!”
一个茶杯朝自己砸来,云旗看着它在脚边炸开,碎成无数片。
秘书闻声进来,赶忙将他拉开:“傻孩子怎么不知道躲呢?没烫到吧。”他拍了拍云旗的裤脚,又返到云知行近前,连声说:“怎么好好的就急眼了呢?孩子还小,云董犯不上和孩子置气。”秘书佯做看表,“你看,这马上又得开会,要不您先熟悉熟悉这些供应商,我把小旗送出去哈。”
云旗被秘书架着,请出了办公室,边走边说,“云董每天很忙的,有事你得好好说,别气他了。你先回去,其他事儿改天说,改天说。”
云旗在雨里走了很久,各种思绪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他看不透郝熠然,郝熠然的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行知集团来的,他不着知道这个人要干什么,他在自己身边,又离自己很远,他何尝不知,也许自己不过是一块跳板。他也看不懂自己,明明可以不去理会,远离A班,做回那个人们口中的闲散王爷,可他就是没法不去看他,就像现在,他走着走着,就会走到这个破旧的小区一样。
眼前的这个人,穿着一件很薄的长款大衣,身影还是一如既往的消瘦修长,眉眼,鼻尖冻得通红,尤其是打伞的手,红肿的有些发紫。
伞倾斜在自己身上,雨滴裹着小冰晶,簌簌地落在那人的肩头和发梢。
云旗终还是摘下了围巾,将它轻轻绕在了郝熠然脖子上,然后叹了半口气,抬手推了一下伞柄,将伞扶正。转身走进雨里。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拉住,那手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让云旗下意识握了回去。
“你别走。”郝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试着抽回手,发现徒劳,也索性就让云旗握着。“能和我去几个地方么?”
云旗看着郝熠然的眼睛,那眼神里藏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期待、落寞还有悲伤。
郝熠然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云旗默许地跟着坐进去,郝熠然和司机报了一个地址。那是5年前,丰京市交付的一处大型改善性商品住宅,毫无疑问,行知集团是其中最大的股东。
到了地方,郝熠然轻车熟路的绕过保安,下到地库。这一天的雨量并不大,但地库里已是一片泥泞。排水渠的失效让入口一侧垒着一排沙袋,墙壁上渗着水,上面堆叠着重新灌浆的无数小孔,让地库看起来阴森可憎。
郝熠然指着墙角隐约可见的裂缝,声音平静的不带任何波澜:“这个小区存在北面比南面逐年地面下沉的问题。从去年开始,已经出现开裂了。你看见的这面墙,因为水泥标号不达标,为了整栋楼的安全,重新灌浆过两次。再过不到10年,大概率就会达到危楼的级别。云旗,这个项目你可曾听过。”
云旗看着墙上层层叠叠陈旧的水渍,仿佛记录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年月,云旗没有说话,郝熠然也没有真的要他一个答案,两人坐着电梯,又来到地上。
郝熠然敲开了2层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位和蔼的老奶奶。
“阿婆,下雨了,家里怎么样啊?”
“小郝?我这又让你操心,天气不好,别总往我这跑。”老奶奶把俩人让进屋,“诶,小郝还带朋友来了,快,快进来。”
云旗跟着郝熠然进了屋,郝熠然一头钻进卫生间。老奶奶跟在后面,嘴里叨叨着。“雨不大,反水不严重,只要不是像上次一样溢出来,我就能将就。大不了这几天,我去外面的公厕。你上次帮我休整完,下水已经好多了。”
“行,那我就放心。”
从小区出来,郝熠然又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两个人坐在车上,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阿婆的儿子,前年因为工伤去世了。阿婆把老房子卖了,还清了贷款,搬到了儿子之前按揭买的房子里。但那个房子盖得太快了,下水设计有缺陷,再加上偷工减料,所以现在一到阴雨天,屋子就会反水。最严重的一次,家里一地屎,人都进不去。”
郝熠然打破了沉寂,像是自顾自在讲一段故事。
“我们现在去哪儿。”云旗问。
“快到了。”郝熠然答。
出租车开到了丰京市近些年开发的一片新区,当年这里宣传的火爆,不亚于这个城市里上演的一出淘金热。宣传册上的新区有大型商业,有一贯制12年的知名重点学校,有未来会开通的轻轨地铁站点,还规划了一步一景的城市公园。完全符合人们想象中完美的社区生活,仿佛当年能选择这里的人都是目光有远见的人。
此刻才晚上9点,这里连个路灯都没有,新修的马路边,是成片的黑漆漆的烂尾楼,郝熠然拍拍司机,“就停路边吧。师傅,您计时等我们一会儿,不然这里回去不好打车。”
然后对云旗说,“走吧。”
冰凉的雨丝裹着湿冷的风,将郝熠然手机里打开的一束光,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始终偏向身侧的云旗,脚下的鞋碾过水坑,小心翼翼往前走,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荒僻的楼宇半截矗立在夜色里,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像巨兽森白的骨骼,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比别处低了好几度。
云旗往郝熠然身边靠了靠,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外套下摆,漆黑的楼洞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往里望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郝熠然,这片烂尾楼荒废好久了,连个人都没有,我们来这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低,被雨声吞掉大半。
郝熠然没应声,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夜色里沉得像深潭,他踏进楼洞里收起伞,递到云旗手中,只低声说了三个字:“跟着我。”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间撞出沉闷的回响,楼道里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一股年久的潮气,呛得人鼻腔发涩。云旗屏着呼吸,几乎是踩着郝熠然的脚印往前走,这样连门窗都没有的烂尾楼,别说住人,就算是避雨都嫌逼仄阴冷。
可就在郝熠然带着他拐过二层的转角时,云旗忽然顿住了脚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前方的空地上,竟搭着一处简易的棚屋,门是用破旧的木板、塑料布拼凑而成,几盏昏黄的小灯泡挂在钢筋上,在漆黑的楼体里,晕出一圈圈微弱却温暖的光。
有细碎的声响传来,是碗筷碰撞的轻响,是孩童压抑的嬉闹声,还有大人低声交谈的絮语。云旗抬头去看,才发现这楼里不止这一户人家,隔不远就会有一处或明或暗的光,告诉他,那里住着人。
郝熠然脚步放得更轻,伸手轻轻按住云旗的肩,凑到云旗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叮嘱:“别随意说话,跟着我走。”
云旗瞬间噤声,跟着郝熠然小心翼翼地在楼梯与棚屋间的窄巷里穿行,那些隐藏在昏黄灯光后的面孔,渐渐清晰在眼前。
有人坐在棚屋门口,就着一盏小灯吸着烟,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外的雨幕。隔着简易的木板墙传来一对夫妇低声争执,“房没了,贷款还要还,老百姓上哪说理”“不如离婚,你带着孩子还能轻快点”,字字句句浸着绝望,最后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淹没在雨声里。
不知上到第几层,郝熠然停在一处棚屋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明灭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神情麻木而悲戚。旁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怯生生地拉着老人的衣角,小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老人听到动静,抬头看了郝熠然一看。
“你来干什么?”
“今天冬至,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了。”郝熠然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那张简易的桌上,用一旁喝水的旧罐头瓶压住。“多了我也没有。就这些了,给孩子买点暖和衣服。”
老人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用鞋底狠狠拧了拧。
郝熠然没再多言语,转身就往下走。
身后是老人苍白无力的声音:“以后不要来了。这债也不是你一个孩子能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