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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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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里,金融选修课,教授正滔滔不绝讲到兴头上。云旗发现郝熠然有几个课不睡,金融选修课就是其中之一。
投屏上,展出的是近几年地产行业的经典案例,这其中就有行知集团去年在丰京市落成的商业综合体项目。
行知集团在这所学校是个人就知道是云知行旗下最大的产业,台下霎时静了半秒,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云旗——这位正垂着眼翻资料,仿佛这案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云旗一向反感别人把他和他爹扯上关系,也看不上云知行那套什么都是生意的人生论调。就比如每年都要拿钱买一批成绩好的穷学生来给学校撑门面。要不是因为郝熠然,谁要来听枯燥乏味的商业逻辑。
“有没有同学感兴趣,想试着分析下这些个项目的财务逻辑?”
教授在讲台上发问。话音刚落,郝熠然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那个项目,财报存在明显美化痕迹。”
教授一愣神。“同学,你指哪个?”
郝熠然在众目下站起身,缓缓走到投屏前,修长的手指点在投影幕布的财务数据上,“建筑成本比同地段同规模项目低了17%,但公开招标的建材供应商报价并不具备这个优势,那么只可能是,要么施工方存在违规操作,要么成本数据存在注水。”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教室里哗然一片。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云旗。云旗抬头,看到郝熠然直指自家那处项目,还口无遮拦的称数据造假,瞬间猛拍桌起身,椅子快速弹起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郝熠然,说话要讲证据!”
他快步走上讲台,调出自己手机里的内部数据,“17%的成本差来自装配式建筑的技术红利,以及集团和建材商的长期战略合作协议,这是行业内公认的降本手段,根本不是什么违规操作。这不是你这种人能了解的。”
“技术红利?”
郝熠然挑眉,他没有半分急眼,只是从讲台上拿了教授的激光笔,指向项目的建筑密度图,“装配式建筑对施工精度要求极高,但这个项目的二次改造率高达9%,足以说明施工质量不达标,所谓的技术红利,不过是偷换概念的遮羞布。”
话说到这儿,云旗也不惯着,两人在讲台上从财务模型的参数设定,吵到建筑规范的具体条款,甚至连混凝土的标号、钢筋的间距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教授起初还想插话调和,到最后也只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直到下课铃声响了,郝熠然将激光笔还给了教授,又摆出那副多说无益的表情,回到自己座位收了书本,转身要走。有些事还没掰扯清楚,云旗怒气未消,快步追上去,将人堵在了走廊的拐角处,眼神里淬着怒意:“我们家得罪你了么?还是,你就是想针对我?”
深秋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卷起郝熠然的衣角。他紧了紧身上的校服,抬眸,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云旗,我只阐述事实而已。”
晚上,云旗坐在ktv包厢里,喝闷酒。
“我要搞死他!”云旗闷了一大口,将杯子重重蹲在桌上。
“搞死谁?郝熠然?”卫龙放下话筒,凑到云旗身边。“他又惹你了?”
“你不知道,他今天在课上口口声声说我爸公司项目数据造假。”
“真的假的?”卫龙一脸八卦之心。
“当然是假的啦,怎么可能,盖楼这事儿,非同小可,按他的说法,怎么过得了层层审批。”云旗插了一块西瓜扔嘴里,寻思了一会儿:“他一个特困生,怎么对建筑行业这么了解?”
“诶呀,你现在就是太把他当回事儿,他也想在大课上出个风头,仅此而已。”卫龙稀泥和的一把好手。“都穷成那样了,能有什么区别。也就你,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不管,这口恶气我一定要出。”
“出出出。你别动手啊~你再惹事儿,你爸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这事儿包我身上。”
卫龙拍着胸脯和云旗干杯,然后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转眼到了周末晚上,闲出屁的云旗接到了卫龙电话。
“哥们,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什么?”
“郝熠然打工的地方,他周末在一处超市,给人家上货理货呢。我一会儿把地址给你发过去啊!”
“然后呢?”
“去看热闹啊。你等着啊,等哥们找几个小混混,给你备出好戏。”
……
挂了电话,云旗果然收到了一个地址。他从家溜出来,打了个车,慢悠悠开过去,此时的风有些凉意,云旗把帽衫的帽子带在头上,下了车。
那是老城区一处挺大的超市,云旗沿着外墙溜达到后院,远远就看见高挑的郝熠云正站在仓库门口。往来的供应链络绎不绝,车倒在门口,把后背箱打开,他就和其他几个工人一起,有条不紊的将一箱箱货物,搬进库里。
云旗看了看表,离晚上11点下班还有不到10分钟,他点了根烟,蹲在远处的花池边上抽着。
没过一会儿,就见换了衣服的郝熠然和众人打了圈儿招呼,往外走去。
夜色把老城区的窄巷浸得发沉,路灯坏了大半,只剩巷口一盏苟延残喘,投下斑驳又歪斜的光。云旗正远远跟着他拐进附近的一条近路,就看到前面三个黑影堵在了巷尾。
“小子,今儿可算把你堵着了。”为首的黄毛啐了口唾沫,一手插在裤兜,一手托着一段钢管耷拉在地上,眼神狠戾地扫过他单薄的身形,“父债子偿,不过分吧,你爸欠我们老大的钱,今儿要还不还,就别怪我们哥几个废了你。”
云旗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两方在说什么,他边往前凑,边打电话给卫龙。
“可以啊你小子,这几个混混长得凶神恶煞的,比之前的演技强多了。”
“啥?”卫龙那边电子摇滚震天响。“哦!阿勇啊!我忘了告你,他被他爹抓回去了!估计得明天!我在上次那个club,来不来啊~”卫龙声音大的震碎了云旗的耳朵,在安静的窄巷也格外醒目。
……
“呦!今天还叫了帮手?”黄毛上下打量了云旗。高高大大,一身名牌。“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这朋友不一般啊,能替你还债么?”
郝熠然一回头,看到身后拿着电话的云旗,眉头一皱,冷冷答道。
“我不认识他。你既然冲我来,就别牵扯旁的什么,钱没有,命一条,有本事,自己来拿。单挑还是一起上,我赶时间。”
“这可是你说的!”黄毛一挥手,身后两个跟班立刻上前,拳头带着风砸过来。
郝熠然凭着本能躲闪,锁了来人的手腕往前一探,直接照脸一记重拳,将人打翻在地,紧接着旁边的打手拳脚也到,一拳砸在郝熠然胳膊上,他忍了钝痛,咬着牙一个扫荡腿,将对方顺势踹倒在地。
云旗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今晚本是过来看个热闹的。郝熠然在他眼里一直是疏离且温和的,清瘦的背影不能说柔柔弱弱,但也觉不是此刻这个拼死反抗,拳拳下死手的模样。另外其实云旗打架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云知行打小就给他雇着保镖,平日上下学就是司机。即便保镖不在,遇上他发难,多半也是对方被动挨打。
他本该带着点局外人的漫不经心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但真看到郝熠然被其中一人猛踹后背,整个人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呛得咳出一口浊气时,他有些慌了。三打一,这样下去郝熠然会出事的。
“你们干嘛呢!”云旗大喝一声,随即拿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混乱里黄毛余光瞥见他,见他身形出众、气场逼人,又一直盯着这边,怒喝一声,“还说不是帮手,tmd敢报警!靠!”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把这小子也撂倒!”
一个跟班立刻转头,攥着钢管就朝云旗猛冲过去。云旗眉峰一蹙,抬胳膊去挡,想要侧身躲开,就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比他动作更快地扑了过来。
是郝熠然。
他刚才被踹得几乎站不稳,此刻却拼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挡在了云旗身前。钢管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将云旗直接推了出去。
“干你屁事,滚啊!”
黄毛见状骂了句“找死”,直接上前补拳。云旗看着眼前郝熠然的脸,惨白的像一张纸,顿时觉得所有血液直冲颅顶,他收了刚刚看了客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狠劲。
云旗是从小练格斗的,用来防身,除了保镖和他无聊时过过招,基本没怎么用过。他出手快准狠,没几下就把冲过来的跟班撂翻在地,力道之大让黄毛几人都愣了神。
等几人再想出手时,忽而远处传来警笛的声响。只见郝熠然冲过来,攥了他的手,“跑啊!”
他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着吹过,郝熠然的手冰凉,就这样无意识的被拉着,跑了几条巷子,钻进了一处破旧的老式小区里,郝熠然才放开了他。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破败的小区里,路坑坑洼洼,也没什么灯,两人靠了墙,只剩彼此粗重的喘息声。云旗看向身前的郝熠然,他正捂着小臂弯腰喘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还带着一点青紫。刚才那个挡在他身前,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决绝,和此刻的狼狈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云旗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郝熠然下意识地躲开了,这让云旗心底又升起了一种不舒服。
“要去医院么?”云旗问。
郝熠然随即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墙慢慢站直,摸着黑往前走。云旗不认路,只好在后面默默跟着。
转了两个弯,云旗跟着郝熠然钻进一个老式单元楼,摸着全是灰的栏杆,爬了两层台阶,在黑暗中隐约见郝熠然掏出一片钥匙,开了门。
直到进了屋,开了灯,云旗眼前这才明亮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乌黑的手心,心说,这人是猫么?
“进来吧。”郝熠然把云旗让进屋,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去厨房洗下手。”
云旗关了门,局促的站在原地,四下打量着这个小屋。应该是两室一厅,巴掌大,其中一间关着门。房屋很老,还是斑驳的水泥地。但收拾的干净整洁。云旗掀了帘子进厨房,在水龙头下将手洗净,又回到客厅。
“随便坐。”郝熠然从一处柜子下,翻出一个药箱,自顾自的脱了外套,小臂已经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这是你家?”
“算吧。”
“为什么要跑?”云旗不解
面对云旗的问题,郝熠然也不解。“还手就是互殴,不跑,等着被抓?”
“他们是职业要债的打手吧,暴力催收是违法的!”
“?”郝熠然手里沾着碘伏的棉签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云旗,“你最近在读安徒生么?”
“什么?”云旗不解。
“你是想去局子里给警察普法,还是想让你爸去局子里领你出来?”
云旗这才听明白好郝熠然的挖苦,本想开口呛回去,但目光落在他那只肿得老高的胳膊上,又看向他蹙眉,咬的发白放开更加红润的唇,云旗最终闭了嘴。
一盏不太亮的灯下,是一张清瘦的侧脸,明明是被追打的落难者,眼底却藏着一股不肯轻易认输的韧劲。
云旗心里莫名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