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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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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开始,云旗坐在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简单的资料,一目十行的过了一遍。
放学铃声刚过,同学三三两两从教室中走出来。
“郝熠然……”
“对啊,就是他。我爸原话,长得好看啊。我就以为你爸今年签的头牌是个女生,谁成想是个男的。”卫龙站在一旁,双手插兜,无奈的耸了耸肩。
云旗狠狠将手里的资料揉成了团,从鼻息里轻蔑的哼了一声:“你听他今早在开学庆典上讲什么了么?”
“啊?”卫龙掏了掏耳朵,“特困生代表讲话么?无非就是宣个誓好好学习,再感谢一下你爸公司。还能说啥。我没注意。”
“表面看着人畜无害的,实则打心里瞧不上教育集团化,还谈什么资本下的教育公平,吃着我云家捐建的奖学金,打着感恩戴德的幌子说着清高的话,虚伪!”云旗抬手将那团纸狠狠扔在了墙角。
卫龙努力回忆了一下,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有么?我没听太出来。”
“废物。”
云旗站起来,看了看下面陆续离开教学楼的人,“走了。”他抓起书包悠到自己肩上。
“诶,晚上台球不?”
“有事,不去。”
云旗单肩挎着书包,在教学楼里溜达。此刻人走的差不多了,他从美术室溜达到琴房,终于看到了那个背影。琴房已经整理干净,他坐在其中一架钢琴前,校服外套的袖口随意挽到腕骨,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衬得指节更显分明。
指尖落下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修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流畅的缓慢移动,琴声不高,像雨天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水滴。这曲子,云旗没有听过。他的背影一动不动,手指在键上起落,好看得近乎残忍——像在替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落寞,一寸寸弹给空气听。
只是短短一段。琴盖被合上的,房间里很静,只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想听就进来听,何必趴墙角呢。”
他没回头,声音里也没有起伏的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被时间遗忘的孤单。
云旗也不客气,抬脚踏进教室:“想不到,特困生还有这么高的钢琴造诣。”
“弹着玩儿而已。”那人不愿过多纠缠,站起来将凳子归位,准备离开。
“我爸给你多少钱?”云旗直截了当的问。
“三十万。”
“哼,你不是很清高么?还用卖这点分数?”
“云大少爷,当然不用为生计发愁,但我至少还有这点儿分数可以卖,不像你,最大的能耐也就是投胎了吧。”
“郝熠然!”
云旗被戳了软肋,变成一枚炮仗,一手攥了郝熠然的衣领,咬牙道:“你tm再说一遍?”
郝熠然轻轻拍了拍衣领上青筋暴起的手臂:“别弄皱了我新发的校服,没衣服换的。”那声音带着气的温吞,云旗好像自己的怒火撒在了棉花上。“我就是来上学的,然后拿钱走人,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别招惹我。”说罢,他侧脸斜眸看着云旗。
眼尾那颗痣格外清晰,云旗看着心烦,撒了手,放了人过去。
“你要考不上呢?”云旗恨恨的问。
“你试试。”对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晚上,云知行坐在办公室,看着对面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他背着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云旗近前,弯了腰问。
“你?就你?你要去A(1)班?”
“对。”
“呵~”云知行扯出一个轻蔑的嘴角,“你饶了我吧,你要是一个学期不给我惹事儿,我都够烧香的了。”云知行绕回办公桌后面,点了支烟,“说吧,你又看谁不顺眼,还是看上哪个姑娘了?”
“我就不能想学习么?”
云知行此刻懒得和他废话半句:“你?安生的读完高中,然后给我出国把商科读了,我就谢天谢地了。你那几个分数,加起来还没你身高高。A班是用来干嘛的,用来拉学校升学率的,那就是家长眼前那根胡萝卜,别给我嚯嚯A班,回你该待的地方,滚!”
云旗被骂得脸红脖子粗,窝一肚子火被轰了出去,卫长乐端了一盏清凉补后脚进去。这俩父子,每次见面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习惯了。
“行了。消消气吧。朋友送的,你尝尝。”卫长乐把烟给续了一根。“你也是,对外永远乐呵呵的,咋就对小旗,不能好好说话。”
“不是,他说他要去A班,可笑么?上一次屁股刚擦干净才多久,我迟早得被他气死。”
“诶,小孩子没个长性,也许头一天还皮呢,第二天就懂事了呢。你看人家小旗,还知道找你提要求,说想去A班,我那儿子,每天吊儿郎当,舒服的很。人家可一点不着急。”
“那不是卫龙有他哥嘛。我要是有三五个儿子,我也不急。我现在就能退休,和你一样,落得清闲。”
“话不能这么说,你正当年呢。”卫长乐把烟灭了,“别说我没提醒你,万一人家孩子想进步,你给人家一盆子凉水浇灭了,小心以后后悔。说句不好听的,咱折腾一辈子不也就为了这几个小兔崽子,你说不是?”
云知行叹了口气,嘴硬的接话:“我不死他手里就行了。”
几天后,嘉云中学高三年级炸了锅,大家都替A(1)班班主任头疼,云旗大咧咧坐在A(1)班教室后排,其他人在窃窃私语,他看着郝熠云压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然后两个人最后一排,一左一右趴桌上睡觉。
班主任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换了另一副严厉的表情:“看什么看,你们但凡有郝同学的成绩,或者云同学…我都不管你们!上课!”
课间,卫龙来找云旗。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转A班了??显得哥们我多不求上进似的,我爸数落了我好一阵。”
“盯着他。”云旗抬了抬下巴示意。
“谁?那个什么郝熠然?”卫龙从后门窗户探进去看了一眼。“盯他干嘛?”
“你见过特困生弹的一手好琴么?”云旗转手,靠着走廊的栏杆往远处看。
“啊?什么琴?”卫龙越听越迷糊。
“他心思不纯。我总觉得,他和其他的特困生不一样。”
“不一样?不就是好看点么?”
“肤浅。”
云旗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教室。
据云旗观察,郝熠然每天都会卡这铃声进教室,然后在老师讲课的时候安静地趴着睡觉。午间在餐厅勤工俭学,晚上会准时出去校外,除了周末,偶尔也会有熄灯赶不回的时候,对这种好学生,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每周总有一天,他都会去美术室或琴房,画会儿画或者弹弹琴。
还有一点,每天早上,郝熠然的作业都会按时交。不像自己,此刻两位课代表在桌旁等着,等着云旗手忙脚乱地抄。
上课铃响起,郝熠然又一次踏着铃声进来,云旗赶忙把作业往课代表手里胡乱的一塞。教室里恢复上课的平静。
郝熠然整理好书本,把书包塞回桌斗里,背着云旗又趴在桌上睡了。云旗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笔掉在了郝熠然凳子下边。
本着不打扰人的态度,他侧身弯腰,贴着凳子用大长胳膊去够,结果只差一点。他用目光大致测了一下距离,感觉自己再努努力,应该可以,于是又尝试抻着脖子伸手去够,反复再三,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差了一些,只好揉了揉脖子,抬起头。
越过郝熠然的一瞬间,云旗的鼻息间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吸引。抬眼看到穿着校服的郝熠然,后领松松垮垮地塌着,露出白色体恤下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脖颈。
他的脖颈很白,清晨柔和的阳光顺着流畅的弧度往下滑,在一根根小小的绒毛上泛着光,最后在凸起的颈椎骨上形成了小片暖融融的光斑,像被谁悄悄贴了枚烫金的邮票。
他的发梢有点软,垂下来蹭着颈侧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晃了晃。目光不由自主随着阴影向锁骨探去,那里好像也有一颗痣……香味和他平缓的鼻息缠在一起,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
“好看么?”郝熠然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云旗,轻声道。
只是很小声的一句话,那一瞬间,云旗浑身像过电一般,在每个毛孔上都游走了一遍。云旗不自觉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佯做镇定的指了指地上,“我的笔…”
郝熠然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弯下腰,仿佛一头扎在云旗怀里,伸手从自己的凳子下面,把笔掏了上来。
坐直了身子的云旗,刚想开口说声“谢谢”,就见郝熠然拉开了自己的笔袋,把笔丢了进去。
“谢了。”
然后转身又趴在桌上。
见那人好一阵没有动静,云旗偷偷叹了口气出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