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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行动 ...

  •     翌日,巳时初刻。

      偏院内,沈珏仔细地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略显宽大的月白长衫,但浆洗得干净挺括。银色半面仔细覆在脸上,遮去了病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能撑得住吗?”林晓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今日要去府衙户房,虽不远,却需步行一段,且要在人前应对。

      “无妨,有你照看,我已经好多了。”沈珏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惯有的虚弱,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而且,这副样子,正合适。”

      两人出门,照例由赵铁、孙旺“护送”。

      行至府衙附近,林晓月对二人道:“我与夫君去户房询问些田赋细务,二位在此等候即可。”

      赵铁孙旺对视一眼,府衙重地,他们自然不便跟入,便点头应下,在门外不远处候着。

      林晓月扶着沈珏,步履缓慢地走进府衙侧门,向衙役说明来意,报了章师爷的名号。衙役将他们引至户房所在的院落。

      户房外间,几个书吏正在埋头处理文书。巳时三刻刚到,一位四十余岁,面容严肃的书吏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的沈珏夫妇,尤其在沈珏的银色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可是沈公子、沈少夫人?章师爷交代过了,在下姓刘。”刘书吏起身,语气平淡公事化,“二位有何疑问?”

      沈珏在林晓月的搀扶下,微微躬身,声音虚弱却清晰,“叨扰刘书吏。是为城西沈氏祭田夏粮赋税之事。往年祭田收成不佳,缴纳常有不逮,今年略有好转,唯恐在计量、折算、缴纳时限等细则上有所疏漏,故而前来请教。”

      他语速不快,措辞文雅,虽带着病气,却条理分明。

      刘书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病弱癫狂”沈大少爷,竟能如此清晰地表述来意。

      “沈公子请坐。”刘书吏态度稍缓,示意二人坐下,然后取出一本《赋役全书》和一些例册,开始详细讲解祭田这类族产田赋的缴纳规定、计量标准、折银比例,以及遇丰年、灾年的不同处理方式。

      沈珏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例如:

      “若祭田中部分田亩因改良而增产,部分依旧低产,赋税是按田亩总数均摊,还是可酌情区分?”

      “若有佃户以新收豆菽直接抵部分赋税,折价几何?”

      问题都切中实务要害,显然对田庄情况有所了解,绝非不谙世事。

      刘书吏一一解答,心中对这位沈大少爷的印象又改观几分。

      看来并非全然无用之人。

      问答间,门外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身靛蓝直裰的章敬亭,手捧几份卷宗,似是路过,目光自然地扫过户房内。

      他的视线与正抬头发问的沈珏对上。

      一刹那,沈珏银面具后的眼眸,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深潭,与章敬亭记忆中那个苍白孱弱、眼神惊惶不安的少年重叠,却又截然不同——少了茫然,多了清明。

      章敬亭脚步未停,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便继续向前走去,转入隔壁的刑房。

      但沈珏和林晓月都看得清楚,章敬亭方才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寻常“路过一瞥”要长上那么一瞬。

      又过了约一刻钟,沈珏的问题基本问完,向刘书吏道了谢。

      林晓月扶着他起身告辞。

      两人慢慢走出户房院子。经过刑房所在的廊下时,那扇门虚掩着。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时,刑房门忽然从内被拉开,章敬亭走了出来,手中已无卷宗,似是刚处理完公务。

      “章师爷。”林晓月连忙见礼。

      沈珏也微微躬身。

      章敬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珏身上,语气平淡,“沈公子可还有疑问?”

      沈珏直起身,隔着银色面具,与章敬亭平静对视,“疑问已由刘书吏解答,多谢师爷行此方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三人听闻,“只是经此一问,方知维持一处小小祭田,使其不负祖宗所托、不负佃户所期,竟也需明律例、知进退、算分明。家父昔年打理偌大家业,其中艰辛,晚辈今日……方窥得一丝。”

      他提到家父,语气并无太大起伏,但那艰辛二字,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痛楚与了然。

      章敬亭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他看着沈珏,这个他暗中观察了数月等了十年的故人之子。病弱的躯壳依旧,但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破土而出,坚韧而清醒。

      他能清晰地问出田赋细则,能在提及亡父时控制住情绪,能想到借请教之名来此见面……

      “沈公当年,确非常人。”章敬亭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冷硬,“他能将琐碎庶务,理得条分缕析,更难得的是……心中有一杆秤,不偏不倚。沈公子既有心打理祭田,便该承继此心。脚踏实地,量力而行,方是长久之道。”

      脚踏实地,量力而行这八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缓慢,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沈珏和林晓月。

      沈珏深深一揖,“晚辈谨记师爷教诲。”

      章敬亭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走出府衙,坐上马车,林晓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他最后那几句话……是在提醒我们?”

      沈珏靠坐在车壁上,闭上眼,面具下的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提醒,也是……认可。”

      他睁开眼,眼中光芒湛然,“他看到了我的清醒,看到了我们的脚踏实地。他认可了我们有资格,继续走下去。至于那量力而行……是警告我们莫要冒进,也暗示着,当我们‘力’足够时,该有的助力,他不会吝啬。”

      林晓月眼中亮起兴奋的光,“那合玦……”

      “不急。”沈珏摇头,“他今日的认可,是基于祭田的起色和我们表现出的潜力。要让他心甘情愿交出那另一半,我们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明——比如,夏粮实实在在的丰收,以及……让李管事这颗钉子,为我们所用,或者,彻底拔除。”

      他声音渐冷,“沈巍和秦二娘不是想给我们制造麻烦、催促子嗣么?那我们就先从解决眼前的麻烦开始。李管事……是时候跟他好好谈谈了。”

      马车驶回沈府,偏院内一切如常。

      春杏照旧殷勤,秋菊依旧埋头干活,只是两人都敏锐地察觉到,少爷和少夫人似乎比平日更沉默些,但具体又说不出什么。

      晚膳时分,林晓月给沈珏夹菜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今日回来路上,瞧见李管事那个侄子在东市那家兴隆杂货铺门口,跟人拉扯什么,像是闹了不愉快。咱们祭田的采买,不少都经他手吧?”

      沈珏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银色半面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嗯。李管事确实提过,他侄子铺子货全价廉,方便。祭田历年添置的农具、种子,多是从那儿走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晓月,眼神平静无波,“不过,既是闹了不愉快,想必是货品或银钱上有些不妥。明日你再去田庄,不妨……顺道去那铺子看看,问问价,也看看货。”

      林晓月会意,“好。是该看看。若真是不妥,总不好让咱们田庄吃亏。”

      两人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翌日,林晓月照旧去田庄。

      豆田长势愈发喜人,豆荚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枝茎。

      佃户们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连干活时哼的小调都轻快了几分。

      李管事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闪烁,跟在林晓月身边汇报时,也少了往日的老道架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晓月只作不见,仔细查看过豆田和水渠,又去看了看长势良好的芋头,对周老三等人的劳作赞许了几句,便道:“今日我得早些回城,还有些杂事要办。李管事,田里就劳你多费心了。”

      李管事忙不迭应下。

      林晓月并未直接回城,而是让马车拐去了东市。

      沈府的护卫赵铁见状,问道:“少夫人不回府?”

      “去东市兴隆杂货铺看看。”林晓月坦然道,“祭田的农具损耗了些,想添置两把。李管事说他侄子那儿货好,我顺路去瞧瞧,若合适,也省得再跑别处。”

      理由充分,赵铁便不再多言。

      兴隆杂货铺门脸不大不小,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眉眼与李管事有几分相似,正是李管事的侄子李茂。见有马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位衣着虽素净但料子不错的年轻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气息沉凝的护卫,李茂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看什么?小店货物齐全,价格公道!”李茂热情招呼。

      林晓月走进铺子,目光四下扫视,语气随意,“想看看锄头、铁锹,要结实耐用的。”

      “有有有!这边请!”李茂引着她去看农具。

      林晓月拿起一把锄头,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木柄和铁头的衔接处,微微蹙眉,“这锄头……看着还行,只是这铁口,好像比西街王记铁匠铺打的薄了些?”

      李茂笑容一僵,忙道:“夫人好眼力!不过这铁口薄些,用起来轻便,价钱也实惠。咱们庄户人家,讲究个实用!”

      “哦?”林晓月不置可否,又去看铁锹,边看边闲聊般道,“掌柜的这铺子生意不错吧?我瞧着好些东西,像是专供大户人家田庄用的。”

      李茂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承蒙各位老爷夫人关照,小店的货确实不少供给城里城外好些田庄、府邸。像沈府城西祭田,这些年用的农具、种子,多半都是小店供的,从未出过差错!”

      林晓月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沈府祭田?可是李管事经手的那处?我听说祭田往年收成不太好,用度也紧,李掌柜还能一直供货,也是仁义。”

      李茂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感慨,顺口道:“可不是!我那叔父也是不容易,守着那么块薄田,还得想方设法维持。不过咱们都是实在亲戚,能帮衬自然帮衬,价钱上都好商量……”

      他忽然意识到说多了,连忙住嘴,干笑两声,“夫人您看这铁锹如何?”

      林晓月笑了笑,放下铁锹,“我再看看别的。”她在铺子里又转了一会儿,问了问麻袋、绳索等物的价格,并未购买什么,便告辞离开。

      李茂的话虽未说透,但价钱上好商量几个字,再结合沈珏查到的账目出入,其中猫腻,已呼之欲出。

      当晚,偏院内。

      沈珏听完林晓月的描述,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李茂是个突破口。他贪利,又不够谨慎。王伯那边也查到,李管事早年曾因一笔旧账,差点被族里撵出去,是沈巍暗中保了他,他才对沈巍死心塌地。但此人……更看重实利。”

      “你的意思是……”林晓月若有所思。

      “吓他一下,再给他一条更安全、利益也更清晰的路。”沈珏声音平静,“他不是喜欢在采买上做手脚,又怕祭田出事牵连他么?那就让他知道,他的把柄在我们手里,但我们也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甚至赚得更多、且更安稳的机会。”

      “具体怎么做?”

      沈珏示意林晓月附耳过来,低声说了一番。

      林晓月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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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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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