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合玦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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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祭田第一批豆子开始收割。
沉甸甸的豆荚被摘下，脱粒，晾晒。产量远超往年，粗略估算，缴纳族中定额租子绰绰有余，还能有不少盈余。
李管事看着那金黄的豆粒，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租子能足额上交，他在沈巍面前能交代，自己中饱私囊的部分也能更丰厚，忧的是少爷少夫人对这田庄越来越上心，查账的事……他总觉得是个隐患。
这日，林晓月又来田庄，查看豆子晾晒情况。临走时，她单独将李管事叫到一旁，神色平静地递给他一个小布包。
“李管事，这段时日辛苦了。这是我和夫君的一点心意，不多，给你吃茶。”
李管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银钱，而且分量不轻。
他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少夫人太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林晓月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李管事是老人了，应当知道，我和夫君年轻，许多事还需仰仗您。祭田能有今日，您功劳不小。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李管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我和夫君不想深究。但往后，田庄的账目、采买，需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开销，都要有来有去。您说是不是？”
李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间冒出冷汗。少夫人这话……是警告？还是知道了什么？
林晓月不给他细想的时间，继续道：“当然，我们也不会让您白辛苦。从今年起，祭田除去固定租子和必要开销，若有盈余，您作为管事，可按一定比例分得花红。做得越好，分得越多。总比……担着风险，拿些不上台面的小钱，要安稳长远得多，您说呢？”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画一张更诱人的大饼。
李管事额角的汗更密了。
他听懂了，少夫人不仅知道了他过去那些勾当，还给出了选择。
要么继续搞小动作，但把柄在人家手里，随时可能身败名裂，要么老老实实跟着干，虽然捞外快的机会少了，但却有光明正大、且可能更多的花红，更重要的是——安稳。
他想起侄子李茂隐约提过，少夫人去过铺子，问了价格……又想起沈巍那边虽然势大，但祭田如今是少爷少夫人直接掌管，真闹起来，沈巍未必会保他一个管事，说不定还会推他出来顶罪……
电光石火间，李管事已有了决断。
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少夫人明鉴！老奴……老奴以前是有些糊涂，被猪油蒙了心！从今往后，老奴一定洗心革面，尽心尽力为少爷少夫人办事！账目一定清清楚楚，采买一定实实在在！若有半分欺瞒，叫老奴天打雷劈！”
林晓月虚扶一下，“李管事快起来。过去的事，揭过不提。往后，祭田就仰仗你了。首批豆子尽快晾晒入库，账目做好。该交族里的租子，一粒不能少。余下的，你我再按新章程来分。”
“是是是！老奴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李管事连连磕头，心中五味杂陈，但那份恐慌，到底被花红和安稳带来的微弱希望压下去些许。
马车回城。林晓月靠在车厢壁上，长舒一口气。
李管事这颗钉子，虽然未必完全可靠，但至少暂时拔除了威胁，还能为己所用。
沈珏听完她的讲述，微微颔首，“恩威并施，做得很好。接下来就看这批豆子入库交租后，族里和沈巍的反应了，还有……”
他目光转向窗外，“章师爷那边，也该送去我们的答卷了。”
祭田的丰收，和李管事的归顺，是他们递给章敬亭看的、实实在在的力。
当这份力足够有分量时，那至关重要的另一半，也该露面了。
数日后，第一批晒干扬净的豆子，装了满满十几麻袋，由李管事亲自押送，交入了沈府公中的库房。
账目清晰，计量分明，不仅足额，甚至还略略超出了往年的惯例份额。
此事在沈府下人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城西那块破祭田居然真的产出了像样的粮食，还交得这么痛快，实在出乎意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巍和秦二娘耳中。
主院内，沈巍脸色阴晴不定。
祭田丰收，交租顺利，这固然是好事，说明田庄在他侄子的管理下有了起色，他这代管家主脸上也有光。
但这份光，若是来自于沈珏夫妇实实在在的能力，那就不是他想要的了。
“老爷，您看这事儿……”秦二娘替他揉着额角，语气轻柔，却带着试探，“珏哥儿和晓月，倒是真把这祭田打理出来了。族老们知道了，怕是又要夸赞他们肯用心、有孝心了。”
沈巍冷哼一声，“不过是几袋豆子。那块地本就该有些产出，往年是李管事惫懒罢了。”话虽如此，他心中却警惕更甚。
沈珏夫妇显然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那么好拿捏。
“李管事那边……”秦二娘欲言又止。
“让人去问问，怎么回事。”沈巍道，“还有，子嗣之事，催紧些。再找个由头，给祭田那边添点麻烦，别让他们太顺了。”
“妾身明白。”
…………
偏院里，沈珏和林晓月却无暇他顾。豆子顺利入库，意味着他们有了第一笔可以相对自由支配的盈余。
更重要的是，向章敬亭交卷的时机到了。
这一日，林晓月再次偶遇章敬亭，地点却并非府衙附近，而是在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西山方向的城郊小径。
章敬亭一身常服，仿佛闲游，身边只跟了一个老仆。
林晓月上前见礼，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章师爷安好。祭田夏豆已收，租子已缴，账目清晰。李管事经此一事，亦知悔改，愿循正途。晚辈特来禀告师爷，不负当日脚踏实地之训。”
章敬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晓月沉静坦然的脸上，又掠过她身后不远处马车旁静立的、戴着银色半面的沈珏。
“账目清晰，人亦归心。”章敬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少夫人与沈公子，行事颇有章法。看来，那量力而行四字，你们是听进去了。”
“师爷教诲，不敢或忘。”林晓月道，“只是……力虽微薄，前路却长。不知下一步，当如何行，方能不负先人期许，亦不负师爷今日之观？”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大胆。
章敬亭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吹动他靛蓝的衣角。他看了一眼远处沉默如山的沈珏，又看了看眼前目光灼灼的林晓月，终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力微，则需聚力。路长，则需明灯。”他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林晓月一人听清，“三日后，午时末刻，城东清风茶楼二楼雅间‘听雨轩’。只沈公子一人前来，带上那半块玉玦，以及……沈公当年最常吟诵的那半阙词。”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林晓月略一颔首，便与老仆转身，沿着小径慢慢远去。
林晓月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章师爷终于松口，给出了确切的时间、地点，并且明确要求沈珏带着半玦和暗语前往。
这是正式的合玦之约。
她强压激动，快步回到马车边，将章敬亭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沈珏。
沈珏银面具下的眼眸，骤然亮起如星的光芒，随即又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轻轻抚过袖中那半块温润的玉玦。
“清风茶楼……听雨轩……”他低声重复，“父亲当年，确实最爱在雨日品茗，尤喜吟诵东坡居士的《定风波》，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前半阙。”
林晓月恍然，原来半阙词的暗语在此，这不仅是信物对接，更是心志与传承的确认。
“三日后，我一人去。”沈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是你的安全……”
“章师爷既指定地点，且是公开茶楼，必已安排周全。他谨慎多年，不会在此刻冒险。”沈珏分析道，“况且，他要求只沈公子一人，是最后的考验，看我是否有独当一面的胆识，也是确保此次会面绝对隐秘。你放心，我会小心。”
林晓月知他说的在理，只得点头，“那你千万当心。我和周老三他们说好了，豆收之后，要试着在腾出的地里种一茬快熟的菜蔬，这几日正好要去安排。你……早去早回。”
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林晓月频繁去田庄，既能继续巩固成果，也能为沈珏的外出提供掩护和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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