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遗产 ...
-
今日能否顺利找到“听松”，见到那位吴伯，将直接决定他们是否能真正握住父亲留下的第一根有力臂膀。
银面具遮住了沈珏大部分神情，只有微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紧绷。袖中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温润的玉玦，触感冰凉，却仿佛能给予他力量。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赵铁和孙旺一左一右护持在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此处已是西山深处，人烟稀少，只闻鸟鸣啾啾，泉水淙淙。
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山路愈发狭窄，马车已难通行。
“少爷，少夫人，前头路窄，车马过不去了。”赵铁在外禀报。
沈珏睁开眼，与林晓月对视一眼。
“既是寻水源，便下去走走吧。”他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只是我力乏，怕走不了太远。”
林晓月会意，扶着他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碎石小径，蜿蜒通向林木更深处。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隐约能听见更大的水声。
“听这水声，前方应有山涧或瀑布。”林晓月侧耳听了听，对赵铁孙旺道，“二位护卫，我与夫君慢慢往前走一段看看。此地清幽，料想也无甚危险，烦请二位在此稍候，照看车马。”
赵铁皱了皱眉，“少夫人，此地偏僻，还是让小人跟随护卫为妥。”
“无妨。”沈珏虚弱地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那边石头上坐坐，让晓月去前面探探即可。她手脚灵便，去去就回。你们在此，我也安心些。”
他这话合情合理，且将自己置于护卫视线之内，降低了他们的戒心。
赵铁看了看孙旺，孙旺微微点头。让少夫人独自去前方几十步探查水源，大少爷在后方休息，他们在此看守，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那请少夫人务必小心，快去快回。”赵铁抱拳道。
林晓月应下，独自一人沿着小径向前走去。
她步伐不快，边走边四处张望，似乎在认真寻找水源，实则目光飞快地扫过路径两旁的地形和植被，与脑中绢布地图的标记暗暗比对。
走了约百步，水声愈响。绕过一块巨大的山岩，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银色瀑布从崖壁倾泻而下，汇入下方一汪碧潭，水汽氤氲。
而就在瀑布侧后方，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一道爬满青藤的灰瓦院墙。
就是那里了！
“听松别业”！
林晓月心头狂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没有立刻走向那院落，而是先走到潭边，蹲下身，掬水洗手，又仔细查看水质和流向，做出认真勘察的模样。
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院落的方向。
院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但林晓月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在审视着她。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院落走去。在离院门尚有十余步时，她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紧闭的木门，用不高不低、却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请问，此处可是‘听松别业’？晚辈林氏，随夫婿沈珏途经此地，听闻此间主人雅擅莳花弄草，特来请教一二山野植木之道，不知可否叨扰？”
她故意不提沈珏全名，只称“沈珏”，且将拜访理由说得风雅又略带冒昧，符合“偶遇请教”的情境。
门内一片寂静。
林晓月叩门三下，耐心等待，手心微微沁汗。
片刻，那扇看似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半旧葛布衣衫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目光沉静，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林晓月。
“这位夫人，此处是私家园子，不接待外客。”老者声音平缓，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请教植木，还是另寻高明吧。”
林晓月不退反进，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晚辈冒昧。只是夫婿体弱，久慕此间清幽，更听闻昔年沈公曾赞此间‘松涛问岁’，别有意趣，故而特来寻访，盼能一晤旧识，吴伯。”
“松涛问岁”四字出口的瞬间，老者——吴伯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针，紧紧盯住林晓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林晓月，望向她来路的方向，似乎在确认有无他人跟随。
“只有夫人一人？”吴伯问。
“夫婿在后方歇息，另有护卫在更远处等候。”林晓月坦然道，同时，她抬手，看似整理鬓发，指尖极轻、极快地拂过发间那支藏着绢布地图的旧银簪。
吴伯的目光在她发簪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她清澈镇定的眼眸上。
终于，他侧身让开一步，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冷硬，“既是故人之后，便请进来喝杯粗茶吧。只是莫要久留。”
林晓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强抑激动，迈步走进了这座神秘的“听松别业”。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院中并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几丛翠竹，数块奇石，墙角果然有几株姿态虬劲的老松。正屋门廊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吴伯引她到石凳坐下，自己并未落座，只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夫人方才提及沈公与‘松涛问岁’，不知有何凭据？”
林晓月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从容地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羊脂白玉玦，双手奉上，“此物，乃夫婿沈珏亲至石佛之下取得。沈公遗言：‘持此半玦，携‘松涛问岁’之语，往西山‘听松别业’，觅吴伯。’”
吴伯呼吸一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半块玉玦。
他走到廊下光线明亮处，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查看玉玦的质地、纹路，尤其是那平滑如镜的断口。又凑近鼻尖，仿佛在嗅闻某种极淡的、只有特定人士才知晓的气息。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晓月，眼中冰冷审视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激动、感慨、欣慰，还有深藏的悲痛。
“另一半……”他声音沙哑。
“我们推测，应在府衙章敬亭章师爷手中。”林晓月直言不讳。
吴伯点点头，并不意外，显然是知晓内情的。
他将玉玦小心交还给林晓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老奴吴青山，见过少夫人。十年了……老奴总算等到少爷了。”
这一礼，和一语道破的“少爷”称呼，意味着真正的认可。
林晓月连忙起身虚扶，“吴伯快快请起。夫君他……因身体之故，不便亲至，特让我前来。不知父亲当年，可还留下什么话或东西？”
吴伯直起身，眼中精光闪烁，“老爷临终前，将此处托付给老奴。此地不仅是别业，更是老爷早年布置的一处‘静庐’，存有一些老爷生前的书信手札、部分紧要账目的副本，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关于江南几位要紧人物的‘旧事’记录。老爷说，若少爷有朝一日能寻来，心智已开，可堪造就，便将这些东西交予少爷。若少爷庸碌或已遭不测……便让它们永远埋在此处。”
他看向林晓月，目光灼灼，“少夫人今日能寻来，说出暗语，持半玦为凭，更知晓章师爷的存在，足见少爷与少夫人已非池中之物。老奴……愿将老爷所留之物，尽数交付。”
林晓月心中激荡，却不忘警惕，“吴伯，此处安全否？东西取出，是否会引来麻烦？”
吴伯露出一丝傲然又苦涩的笑，“少夫人放心。这‘听松别业’看似寻常，实则地下另有乾坤，入口隐蔽。这些年来，除了章师爷偶尔以游山之名前来传递消息，从无外人真正踏入核心之地。至于麻烦……老爷当年行事周密，留下的记录皆用密语，非特定方式不能解。即便被人搜去，也不过是一堆废纸。”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东西取用需万分小心。尤其是那些‘旧事’记录，牵涉甚广，一旦动用，便再无转圜余地。少爷和少夫人，需有万全准备。”
林晓月郑重点头，“我们明白。今日不便久留，恐护卫生疑。不知我们下次该如何前来？又如何与吴伯联络？”
吴伯略一思索，“每月逢五、逢十，午后至日落前，老奴都会在此。若需急见，可让章师爷递话。至于取物……待少爷亲至，两半玉玦相合，老奴自会开启密室。”
时间紧迫，林晓月不敢再多停留。吴伯迅速将几份用油纸包好、看似普通账簿或杂记的册子交给她，让她贴身藏好，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紧要事项。
林晓月将东西仔细收妥，对着吴伯深深一礼，“今日多谢吴伯。夫君与我，必不负父亲所托，亦不负吴伯守护之恩。”
吴伯还礼，眼中隐有泪光，“老奴在此，静候少爷佳音。”
林晓月转身，快步走出“听松别业”，重新掩好院门。
她定了定神，从潭边捧起一掬清泉喝了一口，又捡了几块形状奇特的卵石，这才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沈珏休息的巨石边，赵铁和孙旺见她回来，手中还拿着石头，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来。
“寻到一处极好的山泉，水质清冽，只是距离田庄太远，引水不易。”林晓月略带遗憾地对沈珏道，又展示了一下卵石，“捡了几块石头，回去养在盆里倒也别致。”
沈珏点点头，“辛苦你了，既已看过，便回吧。”
马车掉头，驶离西山南麓。
车厢内，林晓月与沈珏的手在袖下紧紧相握。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他掌心划了两个字：“成，安。”
沈珏闭上眼，靠向车壁，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那银色面具下，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如释重负的、极轻的弧度。
听松别业，吴伯，父亲留下的第一批真正有力的“遗产”……他们拿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