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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话虽如此,但李兆梅还是忍不住关注他们的动向。只不过他们两家离得远,许青君出门又早出晚归的,如果不是刻意等着,平日里压根不会碰上。

      天气越来越冷,山上的野物也越来越难猎了,江温尔本想抓只野鸡或野兔,结果差点失了手,一脚踩在蛇身上。要不是反应够快,蛇又因为天太冷,行动迟缓,不然她小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她面无表情捏断了蛇的七寸,粗壮的蛇身绞在胳膊上印出深红的痕,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看着这膨扁的颈部,颈背处黄白色人字形斑纹,就知道是条毒性极强的眼睛王蛇。要是被咬到,以她这脆皮小身板,估计不用一秒钟就一命呜呼了。

      死亡很常见。应该说是,在自然界生存的每一只动物,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几乎没有动物,除了人类,能够真真正正的因为衰老而死去。

      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命,体验过死亡的江温尔并不想就这样草率的死去。虽然人的身体很脆弱,嗅觉、听觉、视觉都远不如做狐狸时那么敏锐,甚至就连最简单的逮野鸡也需要借助工具,但她还是挺想作为人活一次的。

      现在她有了一个人类的家,她是主要劳动力。如果她死了,她现在的父亲和哥哥估计也难逃冻死、饿死的命运。

      想到这,一种做狐狸时没有体验到过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捏着蛇的七寸返回到家里。眼镜王蛇剧毒无比,虽然她百分百确信这蛇已经死的透透的了,但还是不放心地用麻绳从吻部开始把它捆成一坨。

      也不知道能不能卖钱。

      她把蛇丢进一旁的背篓里。又拿起来江玉言放在院子里新裁好的毛竹,把它们搬到围墙外面,开始加固外墙。

      他们这个院墙是用木头和茅草做的,前几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雨,院墙本就年久失修,这下就更破了。

      这里生产力不高,每个冬天都会有很多人被冻死饿死,他们家里没有成年女性守着,要是不加高围墙,冬日里怕是会有不少流民上来抢房子,抢粮食。

      李兆梅从镇上回来,正巧晃过去,就见她小小一个人,站在半人高的凳子上,手里拿着榔头咚咚咚地认真敲着毛竹围栏。

      不说,这看着还挺稳重的,眼里也有活。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会是个娇气的主儿。

      李兆梅眼底泛上笑意,心里更满意几分。

      他挎着菜篮走进,套近乎:“温姐儿,修围栏呢。”

      他长了双杏眼,面容和善,语调不徐不疾的,身上也没有恶意。江温尔又吃过对方给的糖,所以对这个人的印象还不错。

      她应了声:“我看最近村外边流民多起来了。怕这冬天村里乱起来。提前先把围墙加固好,更安全些。”

      “这倒是。”

      卧房的窗户正对大门。江玉言坐在椅子上绣帕子,偶尔往窗外瞥去,就见原本还在那认真加固围墙的人已经和李兆梅聊上了,嘴里还被塞了颗蜜饯,弯着眼睛吃得正香。

      不舒服的感觉席上心头。

      小孩就喜欢吃甜的。谁给好吃的就亲谁。他能轻易看出来对方对李兆梅亲近的态度。

      他也想带妹妹去胡吃海喝一顿,给她穿最好最暖和的衣服,可是镇上做正经生意的,都不招童工和男工,他只能绣些帕子赚钱。

      每日家里面三餐糙米配红薯,也需要消耗一斤的糙米。一斤糙米五文钱,又要配上油盐,每日大概需要消耗10文钱。

      冬日就要来了。父亲要去山上砍柴,割稻草,他需要在家里面洗衣服、烧水烧饭,还要去外面给兔子割草吃,一天顶多只能赚十几文钱,只够他们日常开销的。

      先前的存银又是买工具又是存粮的,早已经花光了,现如今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余钱,甚至吃饱穿暖还是个问题。有人肯给零嘴吃,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江玉言也不想贪便宜,不想温尔受人家的好处,但——

      他看了眼自己满是冻疮的、早已经皲裂得不能看的手,又转身看空无一物的房间,最后还是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继续绣着鸳鸯。

      只是绣着绣着,一滴清泪砸下来。

      老天爷,何至于让他如此贫穷。

      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妻主被他人勾了去。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看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又抬起头从纸窗的间隙往外看。屋外头徐宝玉也来了,正笑着用手摸着温尔的头,还给她重新扎了辫子。

      徐家是徐家村数一数二的富户,徐宝玉的三个姐姐都是在镇上做生意的,据说都做得不错,每年都能挣上几十两银子,完全不是他这种人家能比的。

      他艳羡地扫过对方身上雪白的兔毛披风。对方长得白净,气质又好,笑起来眉眼弯弯,落落大方的。平时遇上,也不会和村里头其他人一样骂他,只是冷淡着脸,像白天鹅,对自己是不屑的,瞧不上的,连目光都懒得施舍的。

      江玉言很畏惧这样的目光,就好像他是只畏畏缩缩、见不得光的老鼠,每次一到他跟前,就不自觉矮上一个头。

      打猎,除非是逮到了大野猪,或者是狐狸,扒了狐狸皮卖钱,否则没法在短时间里赚到足够过冬的钱。

      而大野猪以她现在的体型,去了就是送死。至于狐狸,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扒同类的皮谋生,江温尔还是有点做不太出来。

      她瞧他们两个都穿得暖和华丽,还总很大方地投喂零嘴。作为机会主义捕食者,江温尔忍不住好奇问:“叔叔,你们的钱都是怎么赚的?能不能教教我。”

      眼前小孩表情真挚,话里没有恭维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在询问。李兆梅却被奇异地取悦到了,他微挑眉,忍不住笑:“你个鬼灵精,怎么看出来的?”

      “衣服,头发,皮肤,牙齿,肩膀。”江温尔仅仅只看了些启蒙书,还不怎么会人情世故,只是简单陈述自己的思路:“头发黑且皮肤白,说明平时不需要外出劳作就能吃饱喝足。肩膀自然舒展,说明自信且颇具底气。牙齿整齐,说明平时不需要吃糠咽菜,并且有时间精力去护理。”

      这个说法李兆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回想一下在他家田里当帮工的女人,全都是一口发黄或残缺不齐的烂牙,他们的小孩们也全是肩膀内扣的。

      这小孩没念过书就能总结出来,确实是聪明。但他也不想让对方用通过自己赚到的钱去养那两个贱货,所以他只是喜爱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高深莫测道:“想要赚钱就需要发现商机。想要发现商机,就需要到镇上多转转。如果只是呆在村上,眼光被局限住,是没办法赚到大钱的。”

      这话是他大女儿说的。他把对方的话当成自己的,看着眼前恍然大悟的眼睛,爽快的情绪像波涛拍岸而起。

      这难道就是她们女人最爱的救风尘的感觉?

      李兆梅在家里从来就是被那老货嫌弃的男人家家,上不得台面,只会说八卦。女儿们虽然没说过,但眼神里也是这样赞同的。家里啥重要的大事,他只能在旁边听听,因为她们都觉得他没脑子、没文化,只知道家长里短、街头巷尾的那些杂七碎八的事儿。

      可在这儿,他却是个给人指点迷津的大人物。

      这嘴确实是甜,怎么能每句话都说到他心坎上呢。李兆梅心里美滋滋的。

      难怪玉哥儿喜欢了。

      这一聊就聊到太阳下山。他得回去生火烧饭了。再加上这时候许青君也该回来了,李兆梅怕被对方抓到,被识破了意图,很快得就走了。

      和他们聊天确实是给江温尔了一些启发。

      之前她都是以捕猎为生,做了人,也下意识继续着以前的生活方式。倒完全忘了,她也可以去用其它方式赚钱。

      夜色已黑,她把手里的几根毛竹敲进泥土地里,又用砍刀把竹子头部削尖,才收拾好工具,回到院子里。

      江玉言已经烧好了晚饭,熟悉的红薯气味飘来,江温尔味如嚼蜡地吃完,躺回进冷冰冰的被窝里。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使是不怕冷的江温尔也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赚钱买厚衣服的计划已经迫在眉睫了。

      她闭上眼,不久后,感觉到同样一身寒气的江玉言掀开被子躺进来。

      江温尔转过身,目光看向他。却见对方神色恹恹地低垂着眉眼,瞧着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把对方冰冷的手握进掌心里,但因为她现在年纪还不够大,最后只能抓大放小,用手心暖着对方红肿的手指。

      他的手很冰,很粗糙。

      江玉言感觉到对方掌心中温热的体温顺着皮肤相贴的地方传进早已冻得麻木的手指上。

      生着冻疮的手只有在温暖的环境下才会感觉到痒。

      他看着对方,看着那双清亮的桃花眼目光灼灼。江温尔道:“哥,我明天要去镇上一趟,中午就不回来吃了。”

      江玉言嗯了一声。

      夜晚没有没有灯,他只能凭借月色看清对方的脸。对方仰躺回去,闭着眼睛。清冷的月色透过门窗的间隙,恰巧照到她下半张脸上,映出雪一样的白,像是落难的仙人般,只是在他们这里稍作停留,没准很快就会离去。

      他眸中闪过水色,畏寒一样仅仅贴着她。被窝里,对方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但离远些的后背上依旧是刺骨的冷。

      迷迷糊糊间,他终于睡着了。

      再等起来,边上已经空无一人。

      空荡的院子又是一片无人的寂静,只有兔子啃食叶片发出的悉索声。

      他又和以往一样,起来洗漱,再把地里最后的几个红薯挖出来,挎上脏衣篓,打开院门去塘里洗。

      路两边金灿灿的稻谷已经被收光了,只剩下一片荒凉的稻茬。风没有树木阻挡,直接拍在人脸上,留下刀刮一样的痛。

      江玉言强忍着没有缩脖子,而是埋头深吸一口气,挎着篮子快步往池塘那边去。

      现在还很早,池塘边上没人。

      村里的男人们通常在太阳最烈的时候出来洗衣服,这时候水最暖和。

      但那些男人都不待见他,会把他洗好的衣服丢回塘里,用竹竿往水中心推。江玉言不得不早起避开他们,趁着没人的时候洗衣服。

      他身形单薄,蹲在池塘边上洗衣服的样子好不可怜。

      徐宝安心中起了几丝怜惜之意。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朝下喊:“欸——,你究竟进不进我门?要进我屋了,起码能吃饱穿暖,不用这大冷天的出来洗衣服。”

      她已经很通情达理了,给予对方的好处已经够多了。

      毕竟他家里这么穷,亲爹早些年还给人当过妾,在村里头的风评又不好,能进他屋已经是她格外开恩了。

      妾,

      地位和那群可以任人随意发卖的奴仆相当。

      一旦成了妾,就得仰人鼻息,看着主君和主夫的脸色过日子,遇见不好的主子,一旦行差踏错,就可能会被乱棍打死,或者发买进勾栏里。

      以色侍人终难长久。况且李兆梅和他们有矛盾,这徐宝安又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小孩子脾性,关键还很听她爹的话。他一旦进了门,留给他的也只会是死路一条,甚至生活比现在还糟。

      江玉言冷冷地拒绝了。

      而且他讨厌这样居高临下轻视的眼神。

      “不识好歹。”亏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等在这。

      她切一声。目光从对方身上划过,觉得这人也就长这样,还不如温妹妹好看。

      不仅犟的跟头牛似的,性子还不讨喜,身上瘦得跟竹竿一样,也就这张脸稍微能看。

      她轻嗤一声背过身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到时候大冷天别哭着来求我。”

      “不会。”江玉言对她这个人很厌烦。

      本来他们日子不会这么难过,就是因为她想一出是一出的骚扰,还有她娘的骚扰,导致他和他爹一直被村里男人骂狐狸精,成天被那群男人排挤。

      他继续低头搓洗衣服。

      徐宝安被他这态度气得牙痒:“这么有种,有本事你就把昨儿个吃得糖吐出来。”

      这确实是他占了她便宜。江玉言的心被刺痛。手上动作一顿。

      果然占便宜没好事,说起话来都凭空矮一截。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五文钱,走过去塞进对方兜里,对着她不可思议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劳烦你回去和你爹和哥说一下,让他俩别成天往我屋前晃。”

      他竟然知道!

      徐宝安也意识到自己是一不小心坏了他爹和哥的事儿。而且大姐说了,温妹妹人机灵,没准日后另有一番大造化,让她不远不近地先处着,别交恶。

      毕竟讨糖吃,说到底就是占便宜的事儿,按理来说应该会惹她厌烦。但对方偏偏就是有这种能力,能让人心甘情愿投喂,关键被占了便宜,心里头还乐呵。这也是一种本事。

      这些是大姐给她分析的。大姐是她最最最崇拜的人。不仅在镇上成功开起了麻行,还买了大宅子,特别的厉害,是她们老徐家的骄傲。她向来以对方的话马首是瞻,这会了自知搞砸了事情,又暂时想不出解决的计策,于是结巴几句,灰溜溜地先跑了。

      见她走了。江玉言又回到池塘边上蹲下继续洗。水上的风呼呼往身上灌,因气愤发热的身子又冷回去,他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他刚刚冲动了。

      尊严,

      尊严又不能当饭吃?

      五文钱够他们吃一整天了。

      他恶狠狠给自己甩了一巴掌。很清脆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放下这不必要的自尊吧。

      活过这冬日才是正经事。

      但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看不到头的前路,卑躬屈膝的谄媚。

      他眼神迷茫而空洞,抬头看着冷白的天,复又低下头,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红肿的手指早被冻得硬得转不过弯儿,他只得用手掌心揉搓着衣服。呼出的气是白色的,蒙住了视线,手里的衣服渐渐的也看不清了。

      平静的水面起了一圈圈涟漪。他把衣服在篮里放好,又往回走。两只耳朵也陷入一片麻木,和着手一起,被风吹得失去知觉。

      苦,

      活着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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